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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仙人范儿


剑河陡然压低。

丁勉手中的旗杆发出一声呻吟。百余道剑锋尚隔着数丈,那面高举过头的令旗已经被压得向下弯去。丁勉双臂青筋暴起,硬撑着不肯松手,双脚却陷进青砖半寸。

岳不群继续道:“人命自有分量,是非总要凭据。一面旗便想代天下人开口,它也配?”

最后三个字落下,五岳令旗猛地低头。

旗面垂进金盆,沾了一片水。

这话说完,岳不群自己先怔了那么半拍。

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换成从前,他少不得先拱手,说一句“岳某有几句浅见”,再从五岳祖训讲到同门情义,讲上半盏茶,最后才很委婉地告诉对方——这事不行。

如今倒好。

一抬手借来满堂长剑,张口便问盟旗配不配,连句铺垫都懒得给。

岳不群余光扫过身后那条剑河,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冒了出来。

与仙长聊得久了,自己或许也有几分仙人范儿了。

这感觉……还真不错。

要是再这么聊下去,往后见人之前,他是不是还得先掐指算上一算,再来一句“你与我有缘”?

不行。

那听着不像仙人,像华山脚下骗香火钱的老道士。

岳不群及时收住了越跑越远的念头。师妹若在这里,多半已经看出他正在走神,回去以后还会追问一句:“师兄,你方才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威风?”

当然不能承认。

他脸上依旧云淡风轻,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把原本准备好的三段道理全咽了回去。

反正剑都飞到天上了,今日大概也没人介意他少讲几句。

岳不群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剑河,又看向费彬。

“你方才问岳某的剑在哪里。”

“都在这里。”

费彬脸上的冷笑早已没了。

站在后院石阶上的劳德诺也听见了哨声。

短,短,短。

嵩山的命令到了。这暗号是什么意思,他方才已经向岳不群交代得很清楚。

劳德诺脸上血色褪尽,右手已经抬起一半。那动作太熟了,七年里做过不知多少次,连岳不群都看得出来他想挥手。

这一挥落下,东跨院便要死人。事后罪名推给谁,全看嵩山愿意怎么说。

令狐冲站在十步外,右手按剑,真的在盯他的腿。

“二师弟。”

劳德诺没有回头。

“我知道。”

第二轮哨声催了过来。

劳德诺把黑木牌掰成两半,朝东跨院吼道:“动手!嵩山要杀刘师叔全家!”

喊声冲进正厅。

厅内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东侧已经响起刀剑出鞘的声音。几个换了仆役衣服的汉子从门后扑出,最近的一人抓住刘家小儿的肩膀,短刀直奔孩子后心。

劳德诺撞了过去。

他胸前的伤才刚收口,这一下发力,布带顷刻渗出血来。肩膀挨了那人一刀,身子却没停,硬是将孩子从刀锋下推了出去。

令狐冲接住孩子,脚尖挑起院里的长凳。

长凳横着飞出,砸翻前面三人。他紧跟在后,剑光从凳面两侧分开,先断左边人的手筋,再挑掉右边人的短刀。第三人刚从地上撑起半边身子,岳灵珊已经带着刘家女眷退进回廊,一脚把他的脸重新踩回泥里。

“趴好!”她手里的剑压住那人后颈,“再动一下,我可真扎了啊!”

院中其余嵩山弟子一拥而上。

令狐冲没同他们纠缠。他一手拽住劳德诺衣领,将人扔进刘家众人中间,转身一剑扫过门前。剑锋带起的灵力撞碎两面花窗,迎面扑来的六人连兵器带人摔回院子。

他向前抢了三步。

三步之后,后院再没人能靠近那道回廊。

正厅里,费彬的脸已经涨成铁青。

“叛徒!”

他骂的是劳德诺,出手却直取岳不群。

大嵩阳手轰然拍出,雄浑掌力将面前两张桌案整个掀翻。碗碟还在半空,掌风已经压到金盆前。刘正风被逼得连退数步,背后宾客争相避让,桌椅撞成一团。

岳不群站在原处。

盆中清水荡了一下。

一滴水跳出盆沿。

费彬的右掌停在岳不群面前。

那滴水穿过他的掌心,带出一线血珠,又钉进身后石柱。整根柱子由内向外裂开,裂纹爬上房梁。刘府正厅猛地一震,屋瓦接连跳起,却没有一片落进厅中。

费彬张着嘴,喉咙里挤出一声痛吼。

岳不群没有看他。

他向前平伸右手,掌心缓缓下压。

悬在梁下的剑河轰然落下。

百余柄长剑没有劈向人身。第一层贴着嵩山弟子的头顶掠过,削断发冠;第二层斩向他们手中兵刃,金铁崩裂声从厅内一路炸到院中;第三层紧随其后,穿过衣袖、衣摆与腰带,将人一个接一个钉在柱上、墙上、地面上。

有人想躲,才转半步,左右两柄剑已经交叉压住脖颈。有人扑向刘正风,整条袖子当场被钉上房梁,双脚离地,挂在那里乱蹬。院外那些还在往前冲的嵩山弟子更惨,兵器刚举起来,剑河已从门内冲出,将他们一路推回照壁。

十几个人撞作一团。

最后一柄剑贴着丁勉耳边飞过,斩下他一绺头发,深深钉进背后那根石柱。

满堂佩剑,各有来处。

到了岳不群手里,却如一支操练过千百遍的军阵。何处该断,何处该停,哪一剑只割衣不伤肉,哪一剑要让人再也握不住兵刃,全在他一念之间。

岳不群屈指一弹。

剩下半盆水同时升起。

水流越过刘正风,绕开厅内所有宾客,在半空拉成一道纤薄水线。丁勉才把令旗横在身前,旗杆便断成七截。陆柏拔剑后退,刚退一步,水线已经扫过他膝前,地面被切开一道横贯整座正厅的深痕。

三名嵩山高手齐齐跪了下去。

正厅外,那棵活了百余年的老槐树从中裂开。

水线去势未尽,穿过院墙,越过街巷,最后斩在城外一座荒山上。衡阳城中无数人抬起头,看见那座山的顶端缓缓滑落。几息之后,低沉轰响才滚进城里,惊得屋脊上的鸟群漫天乱飞。

岳不群伸手一招。

断成几截的五岳令旗落进金盆,溅出一片水花。

“华山昨夜来了二十三名嵩山客人,烧了半间药房,打伤我门下弟子。”他看着丁勉,“今天又在刘府埋伏人手,拿妇孺的命逼同门杀友。丁师兄,这也是左盟主与各派前辈共同定下的规矩?”

丁勉跪在地上,额头满是冷汗。

方才那一剑若再低半尺,断的便不是城外山头。

“岳不群……你、你修了什么邪法?”

岳不群听见这句话,笑了一声。

“打不过便叫邪法。嵩山派的规矩倒是好懂。”

刘正风站在金盆另一侧,半天没能开口。

他离得最近,看得也最清楚。岳不群连内力鼓荡的迹象都没露出来,只借了盆里一捧水,便把嵩山三位高手压得跪地不起。城外那座少了山头的荒山还在往下滚石头,闷响一阵阵传来。

这已经超出了他所理解的武功。

“岳兄。”刘正风嗓子有些干,“你……”

“稍后再问。”岳不群道,“先把你的事说完。”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金盆。

盆没坏,里面的水只剩薄薄一层,断旗泡在其中,红黄两色晕得难看。

岳不群把金盆放回木架。

“刘贤弟,你今日到底想洗掉什么?”

刘正风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只想退出江湖,带着家人过几天太平日子。”

“退隐是你自己的事,衡山派如何处置,也该由莫掌门与你商议。”岳不群看了一眼满地嵩山弟子,“可若今日把手伸进这盆里,旁人只会说你怕了左冷禅,以一家老小的命换曲洋一人的命。”

刘正风嘴唇动了动。

岳不群没劝他留下,也没替他选。

东跨院的人已经被押了过来。令狐冲走在前面,左手扶着重新裂开伤口的劳德诺。岳灵珊领着刘家众人跟在后面,那个被救下的孩子脸上全是泪,跑进正厅便抱住刘正风的腿。

刘正风低头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过了一会儿,他将挽起的袖子重新放下。

“这手,今日不洗了。”

费彬咬着牙抬头:“你敢违抗盟主——”

“闭嘴吧你。”令狐冲从旁边经过,顺手点了他的哑穴,“都跪成这样了,还盟主呢。”

岳不群瞥了大弟子一眼。

令狐冲立刻站直:“师父,弟子怕他扰乱刘师叔心神。”

“穴点得不错。”

“多谢师父夸奖。”

岳灵珊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劳德诺靠着柱子坐下,胸前和肩头都见了血。他喘得很重,手里还攥着半块黑木牌。

丁勉盯着他,眼神恨不得把人剥了。

劳德诺看见了。

这一次,他没避开。

“劳德诺。”岳不群叫他。

“弟子在。”

“第二笔。”

劳德诺怔了怔,随即低下头:“是。”

没有原谅,也没有一句好听话。

他却慢慢松开了那块断牌。

黑木掉在地上,被刘府仆役经过时一脚踩进泥水里。

厅中的五岳弟子都看着岳不群。有人惊疑,有人畏惧,还有几个年轻人盯着金盆里那截断旗,眼睛亮得压不住。

岳不群知道,从今天起,“君子剑”三个字在江湖上会换一种说法。

他不大在意。

“丁师兄。”岳不群走到嵩山三人面前,“回去替我给左盟主带句话。”

丁勉勉强抬头。

“华山的药房,他得赔。刘家的门窗桌椅,他也得赔。今日受伤的人,医药银子一并算上。”

令狐冲听得眼角跳了一下。

这话实在不像什么震动江湖的大宣言。

岳不群却还没说完。

“至于五岳并派——他若喜欢做梦,回嵩山关起门慢慢做。再把手伸到华山,或者拿同门家眷填他的路,下一次被削掉的就不是山头了。”

厅外又传来一声闷响。

城外荒山最后一块巨石落地。

丁勉没再说话。

刘正风看看那只金盆,又看看抱着自己不撒手的孩子,突然弯腰,将盆中剩下的水连同断旗一起泼在地上。

“来人!”

他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

刘府弟子齐声应诺。

“把金盆撤了,重新开席。今日来了这么多朋友,总不能叫人饿着肚子看笑话。”

有人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紧接着,叫好声从角落里一声接一声冒出来。先前坐着不敢开口的人也站起身,只是此时再看那面泡在泥水里的盟旗,神色多少有些尴尬。

岳不群回到华山席位。

令狐冲已经替他倒好了茶。

“师父,凉的。”

“换一碗。”

“那您等会儿,我去找壶热的。”

岳不群把人叫住:“先送德诺去治伤。”

令狐冲看向柱子边。

劳德诺正被刘府大夫剪开肩头衣料,疼得额上冒汗,嘴里还在告诉人后院哪个墙洞里可能藏着嵩山的联络册。

“他眼下精神着呢。”令狐冲说。

岳不群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

“所以才更该堵住他的嘴,免得失血过多还以为自己能说到明早。”

令狐冲乐了,过去一把架起劳德诺。

“走吧,二师弟。师父让你少说两句。”

“我还能走。”

“我知道,你先把腿留着。哪天再想往老路上走,我还得负责打断呢。”

劳德诺被他扯得伤口发疼,倒抽一口冷气:“大师兄,你轻点!”

“哦,忘了。那边也挨了一刀。”

“你故意的吧?”

“哪能啊。我这人最厚道。”

两人吵着出了正厅。

岳灵珊跟在后面,走前又偷偷看了一眼父亲。岳不群仍坐在原位喝那碗凉茶,腰间没剑。满堂兵刃却直到此刻才一柄接一柄落回鞘中。

没人再问他的剑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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