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衡阳城外
满堂长剑落回鞘中以后,刘府反倒比方才更乱。
东跨院抓出来的那群假仆役得一个个捆牢。厨房重新开火,炒锅敲得震天响。刘府管家跑得鞋都掉了一只,索性光着一只脚继续招呼人。
至于那只金盆,早被两个小厮搬到墙角去了。
没人敢碰。
令狐冲架着劳德诺往偏厅走,走了没几步,劳德诺便挣了一下。
“我自己能走。”
“你都说第几遍了?”
“那你倒是松手啊。”
“松了你就倒。”令狐冲瞥一眼他肩头渗红的布,“你若实在过意不去,回山以后替我洗一个月衣服。”
劳德诺疼得额上全是汗,听见这句还是转头看他。
“大师兄,你的衣服一个月能换几回?”
“这话说的。师兄我又不是不爱干净。”
“那你先把袖口那块油洗了。”
令狐冲低头一看。
袖口不知何时蹭上了菜汤。
他咳了一声,手上立刻加了点力。劳德诺伤处被扯得一抽,终于闭嘴了。
岳灵珊跟在后面,没忍住笑:“大师兄,你慢点呀。二师兄这条命刚捡回来,别让你又架没了。”
“放心,结实着呢。方才挨一刀还敢往前冲,哪那么容易没。”
劳德诺垂着眼,由他架进偏厅。
岳不群站在正厅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刘正风正安排衡山弟子看守嵩山众人。他先前险些丢掉一家老小,如今脸上仍没多少血色,说话倒稳住了。哪一处伤重,哪几人须分开关押,谁去请城里的大夫,他一道道吩咐下去,没有再提退隐。
等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他才走到岳不群面前。
“岳兄,今日这份情……”
岳不群抬手拦了。
“先别急着谢。你想过这一关,仍有些话要说清。”
刘正风脸上的感激僵了一下。他看了看厅里尚未离开的各派来客,又看向地上的断旗。
“岳兄要问曲大哥?”
“我问过了。你也答过。”
“那……”
“衡山派还没问。”
刘正风怔住。
门外恰在此时传来一声胡琴。
琴声不高,细得发涩。头一个音拖得很长,像有人拿一把钝刀慢慢划过旧木头。厅里几个衡山弟子却同时回过头,连正在给俘虏绑绳的两人都停了手。
一个瘦小老者从照壁后走出来。
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的,鞋底沾泥,手里提着一把旧胡琴。他跨过门槛时,先侧身避开被劈裂的槐树,又低头看了看地面那道横穿正厅的剑痕。
最后,他抬眼望向城外。
荒山少了顶,远远看着像被人削平的馒头。
“岳掌门这一剑,”老者说,“叫衡阳城卖石料的少了一桩生意。”
岳不群拱手:“莫掌门。”
厅里顿时又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刘正风张了张嘴。
“师兄……”
莫大没看他,提着胡琴走进来。他经过丁勉身边时,那位嵩山高手脸色一沉,刚要开口,莫大手中的琴弓便压在了他肩上。
只是轻轻一搭。
丁勉身下尚算完整的青砖立刻裂了。
“先跪着。”莫大道,“五岳盟主的话,你们已经说得够多了。”
丁勉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莫大这才来到刘正风面前。
“金盆呢?”
刘正风朝墙角指了指。
“撤了。”
“手洗了么?”
“没洗。”
“还好。”莫大将胡琴往桌边一靠,“脑子也没全洗掉。”
刘正风苦笑,想给他让座。莫大没坐,只从桌上拿了个空茶碗,又看了一眼壶。
“凉的?”
“我让人换热茶。”
“免了。折腾一日,喝凉的死不了。”
他说完灌了半碗,这才把目光落回刘正风身上。
“你与曲洋相交,门中早有风声。我没问,你便真当我不知道?”
刘正风低下头。
“师兄,我没将衡山剑法泄给他。”
“这句话,你方才当着各派说过。今日在场的人都能作证。”
“也没透露过五岳布防。”
“我听见了。”
刘正风抬起头:“那师兄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账要一笔一笔算。”
莫大用琴弓点了点墙角的金盆。
“你要退隐,没错。你瞒着门中,把请帖发遍江湖,连我这个掌门都等到今日才知道,这笔账得算。你同曲洋合奏,也未必就是死罪。可他若借你探听过衡山一招半式,或者伤过门中一人,我亲自找他。”
刘正风立刻道:“绝无此事!”
“急什么?话还没说完。”
莫大转过琴弓,又指了指院里那些被捆住的嵩山弟子。
“左冷禅拿五岳令旗压你,拿你妻儿的命逼你杀朋友。这是嵩山的账。你与曲洋的事再大,也轮不到他们先把刘府灭了,再替死人写罪状。”
厅里静了些。
泰山席间那名老者捻着胡须,缓缓点头。旁边有人想接话,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丁勉,又把身子坐正了。
刘正风眼眶发红。
“师兄……”
“别哭。”莫大道,“一把年纪了,今日已经丢过一次人。再哭,我便真当没这个师弟。”
刘正风吸了吸鼻子,愣是把那点眼泪憋回去了。
岳不群看着莫大。
从进门到现在,这位衡山掌门没问他为何突然有了这等修为,也没急着同嵩山撇清关系。他先把刘正风揪回衡山,再把各自的账分开。
有些话不怎么好听,却比那只金盆管用。
“嵩山的人先留在衡阳。”莫大继续道,“在场各派各留一名弟子作证。今夜把东跨院那些人的口供问清,也把刘府上下查一遍。谁下的令,谁传的哨,写明白了,送给五岳各派各一份。”
丁勉终于忍不住:“莫大!你要审我嵩山弟子?”
“今日死的是我衡山门人的妻儿。”
“他们没死!”
莫大看着他。
“所以你觉得可惜?”
丁勉脸色一变。
费彬右掌被布裹得厚厚一层,靠在柱边,闻言破口大骂。才吐出半句,令狐冲从偏厅里探出头。
“费师叔,穴道这么快就解开了?”
费彬立刻闭嘴。
令狐冲冲他一笑,手指抬了抬。
费彬往后一缩。
偏厅里传来岳灵珊的声音:“大师兄,大夫叫你按住二师兄!”
“来了,来了!”
令狐冲又把脑袋收了回去。
刘正风看向莫大:“师兄,曲大哥那边……”
“你自己去说。”
“我还能见他?”
“腿长在你身上,我拦得住一次,还能拦你一辈子?”莫大皱眉,“只是下回别再偷偷摸摸。你认这个朋友,便把该担的事一并担起来。衡山查你,你配合。嵩山若仍拿空话杀人,衡山也不会站着看。”
刘正风用力点头。
“是。”
“还有,金盆洗手作罢。你先停下门中对外事务,回山把今日的事交代清楚。往后是留是走,到时再议。”
这一次,刘正风没再迟疑。
“听掌门师兄处置。”
莫大嗯了一声,终于肯坐。他刚把胡琴横到膝上,屋脊外忽然响起一道琴音。
只有一声。
清越,短促。
刘正风猛地抬头。
正厅外空无一人。院墙上也只有几片被剑气扫落的碎瓦,晚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那面断旗翻了一下。
莫大把琴弓搭在弦上,随手回了两个音。
墙外再没回应。
刘正风站在原地,脚尖已经朝门外转了半寸。
岳不群看得清楚,却没有开口。
过了几息,刘正风自己把脚收了回来。他叫来一名弟子,低声嘱咐几句。那弟子点头,从侧门快步出去。
“告诉曲大哥,”刘正风望着门外,“我今日走不开。三日后老地方见。该说的话,当面说。”
莫大哼了一声。
“还知道先顾家里这一摊,算你有长进。”
“师兄,给我留点脸吧。”
“你的脸今日都丢在金盆里了,还留什么?”
旁边几个衡山弟子想笑,又不敢。忍了半天,有人把脸憋得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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