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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知月树


回到家中以后,秦臻第一时间便将那根木簪取了出来。先前在青云坊市租住的洞府中,木簪内那一丝生机忽然变得异常活跃。一下一下撞击着簪身,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面,急切地想要挣脱出来。

可真正离开洞府以后,它却重新安静下来。

秦臻将木簪握在掌心,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许久。那一丝生机仍在。只是已经重新沉入木簪深处,若有若无,再不似先前那般躁动。

像是一粒被埋在寒土中的种子。尚未彻底死去,却也没有真正苏醒。

她凝神片刻,试着将体内的力量送进去一丝。簪身微微发热。可那点温度转瞬即逝,之后便再无其他动静。

秦臻只得暂时作罢。

秦臻想了想,挽起长发,将木簪插入发间。簪子颜色古朴,样式简单,戴在头上并不显眼。

收拾妥当后,她便去了屋后的灵田。

这次离家的时间不算太长。田里的灵植有祖父祖母照看,并未出现什么大问题。凝露草被移到新的位置以后,状态已经好了许多。

原本低垂的叶片重新舒展开来,叶尖也凝结出了细小的露珠。金丝麻长势喜人,茎秆一日比一日坚韧。火绒草叶片上的赤色也越发浓郁,再过不久便能成熟。

新买回来的灵兔被秦业拴在灵田另一侧,兔子正在用力的跺后脚。方才它趁人不注意,试图往灵田里钻,被秦业追着赶了大半圈,此刻总算老实下来。

只是那双眼睛仍旧时不时往灵田里瞟,显然还没有彻底死心。

秦臻一路走走停停,仔细感受着每一种灵植传来的情绪。缺水的,稍后需要浇水。根部发闷的,要将周围的泥土松开。灵气不适的,还需一点点调整位置。

直到来到灵田边缘的小棚前,她才停下脚步。

棚下的知月树已经长到与她差不多高。细长的叶片层层舒展,表面的银白绒毛在暮色中泛着浅淡光泽。

明明尚是一株幼苗,枝叶间却已有了几分挺拔之态。

这株知月树的脾气一向很大。先前刚刚种下,便整日用愤怒与烦躁折腾秦臻。稍有一点不舒服,传来的情绪便如同下一刻就要将自己活活气死。

最近得了秦臻日日滋养,它的枝叶越发茂盛,脾气却丝毫不见收敛。

天色渐渐暗下。秦臻揭开棚布,月光随之落下。

知月树的叶片轻轻晃动,一股舒服而满足的情绪立即传入她的意识。紧接着,又是一阵毫不掩饰的催促。

秦臻将手掌贴在叶片上,缓缓送入一缕生机。几片细长的叶子立即缠上了她的手腕。

“你最近长得倒是很快。再这样下去,很快便要比我高了。”

话音刚落,一道稚嫩的声音忽然在她意识中响起。

“我知月一族成年之后,高可参天。臻儿,你拿自己同我比什么?”

声音听起来像个三四岁的孩童。语气却理直气壮,隐隐还带着几分嫌弃。

秦臻贴在叶片上的手瞬间顿住。

她没有立即出声,而是缓缓转头,向四周看去。周围根本没有其他人。

秦臻屏住呼吸,重新看向面前的知月树。

几片细长的叶子微微扬起。那股得意的情绪几乎要从枝叶中溢出来。

“方才是你在说话?”

“这里除了我,还有谁?你怎么连这个都要问?”

秦臻这次听得清清楚楚。声音并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她的意识之中。

她盯着知月树看了片刻,却没有立即追问它为何能够开口。

“你方才叫我什么?”

“臻儿。”知月树回答得十分自然,“你娘亲和祖母都是这样叫你的。”

秦臻微微一顿,“那是家中长辈对我的称呼。”

知月树的叶片晃了一下。

“我叫秦臻。”

“我知道。”知月树说道:“你爹和小叔偶尔也会叫你的名字。”

秦臻看着它,“所以,你以前一直能听见我们说话?”

“也不算一直。”知月树纠正道:“我从前大多时候都在沉睡,偶尔清醒,也只能听见附近比较大的声音。你们日日在这里说话,有些话听得多了,自然便记住了。”

秦臻心中微动,“那你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吗?”

“知道一些。你给我浇水,替我松土,还有那只蠢兔子几次想来咬我的叶子,我都知道。”

说起灵兔,知月树的叶片顿时竖起了几分。显然即使不能开口时,也早已记下了这笔账。

秦臻看了眼远处正低头吃草的灵兔,“它还没有碰到你。”

“那是因为你们拦住了它。”知月树冷哼一声,“若真让它碰到,我早就抽它了。”

秦臻看了看它尚且细嫩的枝条。忍不住想笑,清了清嗓子道,“你如今恐怕抽不过它。”

知月树的枝叶蓦地一僵。

一股羞恼的情绪立即涌入秦臻意识之中。

“等我再长大一些,它连靠近这里都不敢!哼!”

“那便等你长大以后再说。”

秦臻没有继续逗它,而是将话题拉了回来,“既然你一直拥有灵智,以前为何不能开口?”

知月树安静了一瞬。方才高高扬起的枝叶稍稍落下了一些。

“以前说不了。”

“为何?”

“还能为何?”知月树嫌弃地抖了抖叶片,“我尚且年幼,体内的生机只够勉强维持自身,哪里还有余力将灵识传递出去?”

“平日那些舒服、难受的情绪,只是意识自然散逸,你恰好能够感受到。想要像现在这样将完整的意思传给你,却要消耗更多力量。”

秦臻若有所思,“所以,你是今日才真正醒来?”

“不是。”知月树说道:“我从前也醒过,只是每次醒来的时间都很短。有时候刚刚听见你们说了几句话,便又沉睡过去了。”

“最近我体内的生机越来越充足,清醒的时间才渐渐变长。”

它的一片叶子轻轻拍了拍秦臻的手背,“方才你送进来的那缕生机,正好补足了最后一点缺口。所以我才能开口。”

秦臻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她早就知道,自己体内的力量与普通灵气有所不同。那些已经十分虚弱的灵植,得到她的滋养以后,总能慢慢恢复。

可直到此刻,才终于有谁明确告诉她,那股力量究竟是什么。

“你方才说,我送给你的是生机。生机与灵气有何不同?”

“你日日照料灵植,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知月树语气嫌弃。

秦臻看着它,没有说话。贴在叶片上的手却缓缓向后收了一点。缠在她手腕上的几片叶子立即跟着向前探去。

知月树语气稍稍收敛了一些,“我又没有说不告诉你。”

秦臻眼中浮起一丝笑意,“那你说。”

知月树轻哼一声,“灵气可以供草木生长,让枝叶强健,也能令灵植积累药性。可灵气终究只是外物。草木能够吸收灵气,是因为草木本身还活着。”

“若一株草木的生机已经彻底断绝,便是将它放进最好的灵田,日日灌入再多灵气,也不可能让它重新活过来。”

“你的力量却能够补充草木已经流失的生机。我原本生机衰弱,灵智也只能断断续续地苏醒。是你日日滋养,我才能彻底清醒过来。”

秦臻心中微震。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能够让灵植长得更快一些。

如今看来,却远不止如此。她能够补充灵植已经流失的生命。甚至能够滋养原本沉睡的灵智。

秦臻沉默片刻,又问道:“书中说,知月树成年之后才会诞生灵智。”

“错了。”知月树立即反驳,“我知月一族生来便有灵智。只是幼年时灵识太弱,大多时候都在沉睡,也无法与外界交流。”

“人修感受不到,便自以为我们未生灵智。”

说到这里,它的枝叶不满地抖了抖。显然对于人修留下的记载十分不屑。

秦臻看着它,“你尚未成年,为何知道这些?”

“自然是因为传承记忆。”知月树回答得理所当然,“我族的幼种破壳时,便会继承一部分记忆。”

“我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应当如何吸收月华,如何凝结月露,成年以后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也就是说,传承记忆只与你们知月一族有关?”

知月树的叶片微微一顿,“自然。总不可能将修真界所有事情都塞进记忆里。何况外面的事情一直在变,记忆中留下的,也只是从前发生过的事情。”

秦臻点了点头。所谓生而知之,并不是知月树从出生起便无所不知。而是每一株知月树,都能获得逝去的知月树的部分记忆。

哪怕眼前这株知月树只是一株幼苗,也知道自己是谁,又应当如何生长。

“既然知月树拥有传承记忆,从前修真界中又有成年知月树,为何如今的人修无法重新将你们培育出来?”

知月树沉默了一会儿。原本高高扬起的枝叶也缓缓落下。

“从前也有厉害的人修灵植师。他们懂得照料草木,也能根据幼苗的变化调整环境。”

“可知月树的幼苗与寻常灵植不同。我们在每个阶段需要的东西都不一样,变化又极其细微。即使是经验丰富的灵植师,也未必能够及时察觉。”

“所以从前人修培育知月树时,往往都会有成年知月在旁引导。”

知月树的声音低了下去,“成年知月几乎全部陨落以后,遗留下来的种植方法便不完整了。”

“人修记得知月树需要什么,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又该需要多少。”

“书中记载需要灵气,他们便增加灵气。记载需要月华,他们便设法聚拢月华。可幼苗此刻能不能承受,他们根本不知道。”

“方法或许没有错。用错了时候,一样会伤到幼苗。”

秦臻想了想,“所以,人修无法重新培育知月树,不是因为他们完全不知道方法。而是失去了成年知月树的引导,又无法在幼苗真正受损以前,及时知道它需要什么。”

“还不算太迟钝。”知月树轻哼一声。

秦臻看了它一眼。

知月树被她看得莫名有些不自在,“看我做什么?”

“我只是在想,你如今刚刚能够开口,脾气便这样大。”秦臻慢慢说道:“日后若是再长大一些,只怕整座山的灵植都要被你得罪遍了。”

“我又不需要讨好它们。”知月树不以为意,顿了顿,“你也不需要讨好。”

秦臻不可置否:“不过,若你的脾气得好些,不准对我家人无理,以后不准提起我可输入生机之事,只可说喜欢我的灵气,可知道?。”

她说着,便作势收回手。缠在她手腕上的叶片立即收紧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那道稚嫩的声音才别别扭扭地响起。声音越来越低。

“知道了知道了!麻烦。”

秦臻满意的摸了摸知月树,“以后叫你小月可好?”

树叶一下垂了下来,树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好。”

“那以后辛苦臻儿了。”

此话一说知月树却像是终于扳回一城,叶片得意地扬了起来。

看秦臻没有理它,赶紧补了一句。

“你娘亲平日便是这样说的。”

秦臻眼中的笑意终于没有压住,“你倒是学得很快。”

“我本来就聪明。”知月树说道。

秦臻重新将手掌贴好,继续向它体内送入“灵气”。

一股毫不掩饰的欢喜立即涌入她的意识。知月树舒服地舒展开所有枝叶。嘴上却依旧不肯安静。

秦臻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这株知月树过去每日传来的愤怒,并不是因为它只会发脾气。它明明什么都知道,也有许多话想说,却一直无法让任何人听见。

如今终于能够开口,便恨不得将从前没有说过的话全都补回来。

“哼,以后晨曦,你可来收我的月露,虽然少了点,淡了点,但对于你们一家大有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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