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龙泉关

　　第二天，方天肃没有来。

　　非但如此，随后几天，也丝毫没有大战将近的迹象。沧海四大名将各有其用兵之道，如果说冷天激是狂，李天镡是猛，萧天鸣是奇的话，那方天肃就是稳，可这一次他也未免太稳得住了。

　　钟浩每天除了管理军队上的事务，其余时间都呆在宅子里喝酒练武，这两样就是他生平最大的嗜好了。管理城池的重任就此全落到我肩上，幸好唐暴留下的人不全是酒囊饭袋，我和他们交流了一两天，发掘出几个小吏和低级将领，把他们起用后一切就都井井有条。我也在与他们的合作中，对农业、工商业的管理、税收等都有了一个基本的认识。

　　一晃十日过去，这天遇上个赶集的大日子，附近的农夫都要进城，我带上一个叫黄烈的助手在市场上打了个转，看着无事，正要离开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一群农民和几个打扮得流里流气的少年发生了争执，那些少年揪住一个红脸大汉，说他弄脏了他们衣服，不但赔钱还必须下跪道歉。

　　那红脸大汉一身皱巴巴打满补丁的布衣，裤脚上沾着黄泥，和几个一身华服的少年站在一起，气势上明显矮了一截，不管对方对他怎么大声吆喝，都是轻言细语地分辨，只肯赔钱，说什么也不下跪。他旁边几个同伴脾气火暴，同对方越说越僵，眼看要动起手来，黄烈分开围观众人，我走上前道：“出什么事了？”

　　那几个少年见了我顿时发憷，抓起农民手中的铜钱就溜，我向那几个农民扫了一眼，他们都低头看地，只有个瘦子对我点头哈腰的道谢，我见事情已告一段落，也就走开了。

　　回去的路上，黄烈告诉我那几个属于这里一伙有名的地痞，他们的老大跟唐暴拜过把子，唐暴死后跑了，这几个小弟也没以前猖狂。这话听得我心头火起，象这样欺负农民还叫“没以前猖狂”，那以前就可想而知了。

　　我对黄烈道：“这种人是地方上的祸害，一定要铲除！”黄烈道：“杜将军说的对，只是这种人，怕是除不尽的。”

　　黄烈原是唐暴府内一个小吏，比我还大了几岁，虽然生得略有些瘦小，目光却炯炯有神，令人不敢逼视。他言语快捷行动果敢，精力异常充沛，我和他初一接触，便觉其英气逼人，深交之后才发现他文武全才，精通箭术，熟读兵书，身怀满腹韬略，心有经纬之志，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遂收为心腹。两人一见如故，我爱他是个人才，他感激我的知遇之恩，两人共同把这龙泉关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回到唐暴以前住的大宅，钟浩正在院子里练功，我叫人去备酒菜，自己先写了一回楷书，细细看来，自觉笔力比以前刚劲多了，忍不住向黄烈炫耀。

　　黄烈仔细看着字说道：“我看将军之字，意在追求古人‘细筋入骨如秋鹰’之境界，将军是练武之人，这笔力自不用说，只是……”正说得痛快，忽然抬头看了看我，便停了口。

　　我笑道：“你尽管放宽心，但说无妨。”

　　他略一迟疑，道：“我看将军平日大概忙于武事，是以看贴多而临贴少，章法结构之间颇显粗糙，且将军线条虽劲，于转折处却有力不从心之感，离‘心手相会’之境界尚远。”

　　我呆了一呆，仔细看我的字，果然如他说的一般，尤其在转折之处墨迹笨拙，堪谓墨猪。他不说我看不出，说了再一看真是惨不忍睹，不由失笑道：“难怪古人说‘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古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自己的字总是自己最爱，怎么看怎么好，嘿嘿。”

　　黄烈长出一口气，苦笑道：“将军你有这个气度，别人可没有。那唐暴……哎。”

　　我将手放在他肩上，劝慰道：“黄兄，你现在跟了皇上，就不要再想以前的事，如今时逢乱世，正是我辈出头之日，黄兄如此人才，将来必然前途无量。”

　　黄烈闻言色动，握住我手道：“黄烈得蒙将军提携，定全力辅佐将军，干出一番大事来！”

　　开饭时钟浩照例把厨师大胖子拉上桌子，黄烈说自从我们来后，厨子也能和守将一起吃饭，是自古未有之奇事，大胖子憨笑无语，只管低头猛吃。

　　唐暴请的这个厨子乃是国内的一流人物，龙泉关地处天香城一带的交通枢纽，是个肥缺，他镇守龙泉关一年搜刮的民脂民膏，足够我暴吃暴喝三年有余。

　　席间我们说起方天肃到现在还不动，钟浩冷笑道：“方天肃是出了名的耐心，但现在我们不急，急的是林漫野。”

　　我饮下一杯酒道：“对，他等得越久，天香城越稳定，杨帅就有更多的兵力调动过来。只要冷帅伤势一好，我们的赢面就超过了方天肃。”

　　钟浩哈哈大笑：“是以不出五天，方天肃必来攻城，到时候就看你我的本事了。”

　　平静的时光总是易逝，转眼间又是三天过去，我每天都在钟浩的带领下检查城防，学到不少东西，钟浩向天香城请求援兵，第四天林撼阳回信说次日便可派兵增援，这封信让我们放心不少。

　　钟浩不止一次和我说过，方天肃用兵求稳，长于战略而短于战术，善于守而拙于攻，象这种短时间内见分晓的守城战，对我们最是有利，只要熬到冷天激伤愈带兵，就完成了任务。

　　话虽如此，可对方是名列七星神将的人物，钟浩又是第一次独立守城，我们每天兢兢业业不放过一丝漏洞，守城的工具一应准备齐全，唯恐有失。

　　第五日一大早我正在北门查岗，忽听烟霞城方向的东门传来一阵喧哗，我心头一紧，急望东门赶去。钟浩正紧锁着眉头站在城墙上，见我来了，老远便指着城下叫道：“来了来了！”我举目望去，只见烟尘滚滚，一支大军正在逼城下寨，一排排鲜红旗帜上金黄色的“方”字迎风飘展。

　　自雪夜一战后，我已将近两年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兼从没有过守城的经验，这时陡然看到大军兵临城下，顿时心头蓬蓬乱跳。

　　直到正午时分，这支以稳闻名的天肃军才慢悠悠扎好营寨，其间我想带兵冲出去杀对方个措手不及，却被钟浩止住，说这正是方天肃的计谋，言语间颇有几分忌惮。钟浩性格豪放，平日里纵论军中人物，谁也不放在眼里，唯独对沧海四大名将佩服有加，不敢有丝毫狂妄。

　　正午的阳光，散发着秋天的温暖，远方麦田里一片金黄，天肃军的大营里冒出的股股炊烟就在这金黄的背景下冉冉升起，飘向无尽的蓝天。

　　钟浩呸了一声，喃喃骂道：“居然还煮起饭来了？太不把老子放眼里了吧？”神情间有些按捺不住了，黄烈道：“这绝对不是方大帅的风格，他用兵求稳，怎可能先逼城下寨再埋锅造饭？分明是有意诱惑我们出城！”我和钟浩对望一眼，俱感拿不定主意，不知不觉间，分寸已然乱了。

　　天肃军兵临城下，不急着攻城反而吃起午饭来，我和钟浩欲打不敢，又不能掉以轻心，只好匆匆在城头吃饭，眼睛随时盯着天肃大营，生怕有变。这一仗还没开打，气势上倒先输了一招。

　　捱到未时，天肃军中突然响起一通鼓，营中杀声震天，旌旗乱摇，钟浩闻声跃起：“快快快，都给老子动起来！”

　　从天香带来的三万军队大部分都已经集中到东门，钟浩一声令下，所有人各就其位，行动整齐快捷，我们这几天的努力，到底没有白费。

　　可是天肃营内一阵乱响后，竟然没了声息，我们等了半天，营门口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钟浩终于忍不住了，破口骂道：“他妈的给我玩玄虚？你当老子真不敢劫你的营？！”

　　就在这时，城内突然传来一阵喧嚣，我心头说不出的烦躁，对黄烈大吼道：“楞在这做什么？过去看看！”黄烈忙道：“是，我这就去查！”我听着远处越来越响的喧闹声，满腔莫名的怒气，又走不得，恨恨一拳击在城头石墩上。

　　黄烈刚去，便有一名士兵飞马赶来大叫道：“报钟统领，西门外发现天肃骑兵！”

　　钟浩喝道：“只有骑兵吗？有多少人？”

　　那士兵道：“只有骑兵！大约一万人左右，刚刚从虎驱山里转出直奔我关西门而来。”

　　钟浩自言自语道：“骑兵攻城？方天肃这是搞的什么名堂？”

　　忽见黄烈纵马狂奔，人未至喊声先到：“不好了，天肃军进城了！”

　　这一道晴天霹雳把我和钟浩震得五内俱焚，疯一般赶下城去，黄烈嘶哑着嗓子道：“方天肃从西门进来了，现在从北门走还来得及！”

　　钟浩气急败坏一把揪住他：“方天肃如何进的城？”

　　黄烈结结巴巴说不明白，钟浩恨声长叹，放开他纵马望北门去了，我和黄烈紧跟在后，到得城中心正要转向北门，迎面来了一拨人，领头的一个精瘦汉子看起来十分眼熟，我定睛一看，惊出一身冷汗：这人竟然便是那天赶集时给我道谢的农民，而他身后跟着的，居然是原已投降的一干唐暴手下将领，钟浩气得双眼圆睁，叫道：“方辰，**给老子玩这手？”竟不顾取道北门的计划，挥舞着大刀杀将过去。

　　方辰笑嘻嘻地道：“偶打不过奶，奶莫要吓唬偶，偶叫偶哥哥和奶打。”说着将身一让，后面一个衣着破烂的农民手持双枪慢慢走了出来。

　　这人，赫然就是当天在市集上的那个红脸大汉！

　　钟浩眼中似要滴出血来，狂吼道：“方天肃，老子跟你拼了！”

　　我看了方天肃的亮相，心中暗暗吃惊，宫本无藏曾告诉我，双枪是所有兵器中最难练的，自古以来能使双枪的沙场大将只有五人，这五人中，就包括了方天肃在内。

　　他虽然一身破烂的农民服装，但只是静静地站在泥地上，便已形成一道稳如磐石的气场。他把两杆枪斜斜提在腰间，待钟浩的大刀迎头砍下，立如两条毒龙飞舞而出，一格一刺，守处密不透风，攻时迅如疾雷，只四、五招钟浩便被他左枪架住刀身，右枪一个旋风扫，啪的打中腰间，钟浩大叫一声伏在马上，方天肃迅即收枪。我知道他接下来便会进手一刺，取了钟浩性命，急忙拍马上前，却已来不及了。

　　陡闻嗖的一声，一支利箭自我身旁擦身而过，向方天肃射去，他左枪一格，右枪还是对着钟浩心窝刺出。但到底缓了一缓，钟浩已回过气来，提刀压住了枪身，可惜力不从心，没能完全压住，到底被扎中大腿，当场血光四溅。

　　我知道刻不容缓，大喝一声将手中长枪对准方天肃掷出。这一掷凝聚了我的全部功力，在空中发出呼啸之声，如飞龙般袭至，方天肃眉头一皱，伸出双枪在空中一剪，将我的枪杆生生剪为两截。

　　钟浩乘此机会转过马头向北门冲去，黄烈拿着一把精弓和我一起跟在他后面，不断回身放箭。我满心茫然，只听得身后人喊马嘶，宛若一个深海沉船形成的巨大旋涡，我和钟浩正在拼命赶在被旋涡吞没前逃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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