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赏月

　　经过这场激战，寝宫内满地狼籍，吴巨好容易拉出一把椅子让林撼阳坐下，带领一众天镡军官恭立听训，林撼阳心满意足地问吴巨道：“还有多少人没过来？”

　　吴巨道：“禀报皇上，没到这清心殿的，大概还有近半的侍卫，臣这就去告诉他们，真命天子已经登位，从此江山有主，黎民有福了。”

　　林撼阳一笑：“就交给你处理，若执迷不悟的，格杀勿论。”

　　吴巨道：“臣领旨。不过依臣想来，皇上的威德，无远弗届，只要臣为弟兄们阐明大义，他们定能翻然醒悟的。”他一边表着忠心，一边往旁边冷天激和金乌们歇息的房间里斜瞟了一眼，这才转身走出。

　　这一战冷天激重伤，十二金乌只剩金大，金五，金六，金十二四人，现在只有金六金十二站在林撼阳身后，金大金五和冷天激都在后面接受太医治疗。如果冷天激真的伤重不起，难保吴巨不会再起二心。

　　钟浩上前一步道：“皇……皇上，臣想领一拨人去守住北门。”

　　林撼阳问道：“现在宫中能用的有多少？天镡军在大营里还有多少人？”

　　钟浩道：“被李天镡调进宫充当侍卫的都是军内精英，有五千左右，北门外天镡大营里还有十万人……”他沉默片刻，道：“臣愿领三千人守住城门！”

　　林撼阳沉思了一会，扭头对金六金十二道：“你们去找杨元帅，保护他同去北门大营。”

　　金六一个激灵，陡然明白过来，肃容躬身道：“我等誓与杨帅共生死！”

　　我站出一步道：“皇上，我也去守城。”

　　林撼阳摇头道：“不，你留下来，我想和你说说话。”

　　钟浩把平远军中最信的过的一拨精干侍卫留在宫外，自和金六金十二走了，诺大清心殿里只剩我和林撼阳两人，他忽然道：“杜兄，没人的时候，我们还是兄弟相称最好，我不习惯你叫我皇上。”

　　他呆呆看着远方，缓缓道：“杜兄，我现在心很乱。”

　　我问道：“林兄，你大哥到底被抓住没有？”

　　林撼阳道：“没有！”他看着我，干涩地一笑：“他在烟霞城，和方天肃一起。”

　　我也笑了：“林漫野人走了，却把玉玺留下？”

　　林撼阳把木盒递到我面前：“打开它。”我开盒一看，里面空空如也，两人相视片刻，同声大笑。

　　我们没有再说什么，一起走到墙角拣起四散在地的奏章，取过蜡烛细细翻看起来，这些都是边疆的情报以及樱花等地传来的情报，其中一份文件引起我的注意，仔细看了看，起身将文件放在林撼阳手中道：“看看这个。”

　　这份文件，乃是三名曾因拥护林撼阳而被革职的沧海官员在不久前送到，所奏之事是半月前被章承忠找上门去商议起兵。

　　林撼阳看罢，冷冷往地上一掷：“我夺回王位之日，就是他们满门抄斩之时。”

　　我道：“林漫野多半是接到此书才临时决定去烟霞城避风头的。”

　　林撼阳缓缓道：“烟霞城有方天肃的十万大军，一旦天香有变，不出两日就能赶到。”

　　我道：“先不想这个，你看杨老帅能收服天镡军么？”

　　林撼阳道：“至少我已努力过。”

　　他看了看我，忽然道：“杜兄，皇宫内苑都是好马，如果事败，你带上一匹杀出重围，不是难事。”

　　我答道：“那就带两匹，你一匹，我一匹，咱们一起走。”

　　林撼阳呆了一呆，眼中露出一丝笑意：“既然这样，那就谁也别走了。”

　　他忽然大叫道：“拿酒来！”

　　侍卫将两坛酒摆放在桌上，又端来两盘果脯，我与林撼阳相对而座。

　　两盏巨烛摇曳不定，林撼阳的脸庞也变得模糊，唯有目中射出两道深邃光芒，散发着夺人心魄的力量。

　　我信手将坛上封口拍去，忽然吹来一阵冷风，烛火全灭，眼前却是一片清凉，抬头望去，屋顶破洞外一轮满月斜挂，散发出清丽的光辉，洒进殿内，正照在二人身上，我顿时神志一振，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林撼阳抬头看去，忍不住赞声：“好月！”一掌把桌上酒杯扫落，举起酒坛大喝数口，低叹道：“如此月色佐酒，岂有不醉之理！”

　　我只觉豪气满胸，抱起酒坛，同他一起仰头痛饮，正将中夜时分的凄美月色看个满眼。

　　两人一口气喝了半坛入腹，林撼阳抹了抹嘴，举手指月道：“我若能得皇位，当令天下大治，万姓无忧，有若明月当空，阴霾尽散！”

　　我只觉小腹里如有团火在烧，神思恍惚间，拍桌叫道：“沧海兄豪气不减当年！”

　　林撼阳一双醉眼瞪住我道：“多生劫来，你一直不服气我，今日终于叫你成了我的臣子！”说着拍手大笑，乐不可支。

　　我轻轻敲着酒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应声唱道：“冷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龙泉关。沧海兄，你还记得这首诗么？”

　　林撼阳点头道：“当年你我共同镇守龙泉关，半夜里请那李百来饮酒赋诗，他作此四句，将你我名字嵌在其中……嗯，第二日，我们便联军出击，大败太平军，奠定了天香城几百年的基业。”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冷月兄，若没了你，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一阵凉风吹来，那轮明月陡然没了踪迹，直如坠入天庐黑洞一般。

　　周围一切都沉浸在深深的黑暗中，刚才那股奇异的气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大梦初醒一般，对看了几眼，只觉得刚才好像说了一些心底深处的珍贵话语，可又无从忆起。

　　不知何处生起凉雾，在我们身边弥漫开来，宫殿里的一切都显得朦胧如梦。林撼阳目光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低声道：“杜兄，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在很久以前，就这样子喝过酒？”

　　我摇头道：“不知。”

　　林撼阳撇了撇嘴，鄙夷地指着我道：“你没有气魄，哈哈，你没有气魄！”忽地站起来想揪我的衣领，却一下子扑倒在桌上一动不动，犹自喃喃念道：“你没有气魄……”

　　我替他将披风盖好，起身走到宫门，一干平远军侍卫在夜风中屹然而立，犹如一道铜墙铁壁。

　　不知过了多久，一轮红日自东方冉冉升起，天地间充满生机，我深吸一口气，收回浑圆桩的姿势，虽然一夜未睡，头脑却出奇地清醒。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奔来，一名侍卫大喝道：“什么人？皇上正在安歇，休得大声喧哗！”

　　一名老者对房内遥拜道：“臣杨平远等求见皇上。”

　　过了片刻，林撼阳冷静的声音从房内传出：“杨帅，我只见你一人。”

　　杨平远比我想象中还要老，虽然看起来病骨嶙峋弱不禁风，可是两眼发亮，精神矍铄，浑身上下充满了军人特有的阳刚之气，他周围数十名武将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尊敬。他经过我身边时，稍微扭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所及，我浑身一震。他对我微微点头，昂首挺胸走进房里，一字一句朗声道：“杨平远幸不辱命！”

　　几分钟后，林撼阳大叫道：“都给我进来！”

　　钟浩领着一干将领鱼贯而入，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虽然也有将领的气度，但远没到我期待的程度，看来天镡军真正的精锐都在天武野平原一战中消耗尽了，这应是杨平远能收服他们的主要原因。

　　这些人跪倒在林撼阳面前，神色都是惴惴不安，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时有些冷场，却见吴巨飞奔而至，一进门就大嚷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杨大帅挟陛下神威，海内归心，林漫野跳梁小丑，不自量力，真自取其辱也！”

　　我眉头一皱，心道：“林漫野再怎么说也是林撼阳的亲生哥哥，这样的辱骂，未免不够厚道。”却见林撼阳神色怡然自得地微微点头，显然颇为受用。

　　吴巨开了头，一干天镡将领登时开窍，一个个争先恐后的诋毁起林漫野，开始还有所顾忌，后来看了林撼阳的脸色，心里有了底，越来越是变本加厉，有的说他残害忠良嗜杀成性，有的骂他荒淫无道，看到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婆都要抢进宫来强奸一百遍，更有人说他每天都要吃三斤人肉，喝十斤人血，仿佛他们个个都已经对林漫野恨之入骨，日夜都在盼望林撼阳回来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我扫视一圈，只有杨平远和钟浩两人满脸沉重，但他们看林撼阳很是欢喜，也不好说话。

　　听得这些人的话益发离谱，杨平远忽然对钟浩耳语了几句，钟浩便出列大声道：“各位弟兄停一停，眼下有桩大事急在眉梢，方天肃的二十万大军即将从烟霞城赶来，我欲带兵前往龙泉关守卫，谁肯与我同去？”

　　这话一出，刚才还在拼命表忠心的一伙人全都沉默了下来，吴巨更是满头大汗，悄悄把身子往人群中间缩。我暗觉好笑，心想：“反正天香已定，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做，眼下抵挡天肃军才是第一要务。”便应声道：“在下愿往。”

　　林撼阳大喜，道：“好！从此刻起原天镡军全部改编入平远军，我封钟浩为统领，杜天宇为将军，一同前去把守龙泉关！”

　　林撼阳新编的平远军有十万人，其中老平远兵只有三万，钟浩从中带走了一万，再加二万原天镡军一共三万离开了天香，全速赶向位于天香和烟霞之间的龙泉关。

　　路上钟浩告诉我，已经查明昨晚有不少天镡军的人逃去烟霞城报信，但大部分都被追回。跑掉的人要去烟霞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经大路过龙泉关，快但危险；一是从虎驱山抄山间小路直达烟霞城。据钟浩说，唐暴是李天镡的嫡系，属于林漫野的死忠派，要拿下龙泉关就得打场硬仗。

　　龙泉关离天香一百多里，可说是天香城附近交通的枢纽，方天肃只要占了此关，就等于扼住了林撼阳的咽喉，是以杨平远要不惜一切代价先把它拿下，才有资格和方天肃交手。

　　从天香城到龙泉关一路都是宽广的平原，是平日李天镡和林漫野练兵狩猎的处所，抬头就望见虎驱山的连绵山峰在远方隐约起伏着。

　　狂奔了一个白昼，我们终于在黄昏时分赶到龙泉关下。钟浩大喝道：“我是天镡将军钟浩，快开城门！”不一会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走到城头疑惑问道：“钟将军，带这么多人要上哪去？”

　　这一问就代表他还不知道天香昨夜发生的事，也代表那些去报信的天镡兵怕死走的小道，钟浩大声道：“林撼阳谋反，围攻烟霞城甚急，我奉命增援，请唐将军快开城门！”

　　唐暴性格粗疏，哪里有丝毫怀疑，急忙大开城门将我们迎入。钟浩平时和他本无深交，此刻却笑嘻嘻握着他手寒暄不已，大谈李天镡如何器重于他，把唐暴捧得差点忘了姓什么，急急吩咐要备好酒宴与钟浩接风。两人并肩而行，谈笑风生，我和其他几个平远军的将领也各自拉了唐暴的亲信说话，心里却暗自担心在投降的天镡军中有人暴乱。

　　我和钟浩特意安排老平远军先行进城，原天镡军都在城外，必须赶在他们进城前解决了唐暴。

　　钟浩和唐暴一路谈笑，眼见平远军就要尽数入城，陡然拔出腰刀，惊得唐暴退开两步：“钟兄何故拔刀？”

　　钟浩笑道：“你我一见如故，想请唐兄鉴赏小弟这柄家传宝刀。此刀有三大好处：吹毛立断，劈钱不卷，杀人不见血！”

　　唐暴喜道：“如此宝刀，实难得见。”伸手便欲接过，钟浩拦住道：“唐兄，不如愚弟先为你试演一番这吹毛立断，劈钱不卷的精彩？”

　　唐暴摇头道：“这有什么好看？”忽然伸手一指，瞪眼道：“把她给我带过来！”

　　被他指到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卖花小姑娘，臂弯还挽着一个花篮，两个如狼似虎的兵士早扑过去拉将过来，她瘦弱的身躯瑟瑟发抖，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唐暴乐得拍手大笑：“钟兄，我们就来看看这第三个好处如何？”

　　钟浩大笑道：“唐兄真乃雅士也，吾正有此意！”手腕一转，那刀在空中挥出一道半圆，只听噗嗤一声，唐暴人头落地，断颈处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我和一干平远军将领也应声将武器抵住旁边唐暴手下的要害，他们都惊呆了。

　　钟浩笑嘻嘻将刀递到那小姑娘面前道：“小妹妹，这刀上有血么？”

　　那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又立刻低下，拼命点头，钟浩大笑道：“奶奶地，那这第三个好处可就没有了，前两个也多半是骗人的，哈哈！”

　　他回头将刀举起厉声喝道：“先皇亲封的太子林撼阳昨晚已回天香，李天镡已经被冷大帅杀了，十四万天镡大军都已投诚，你们若是向太子效忠，一切既往不咎，若有不肯的，李天镡和唐暴就是榜样！”

　　我手中跃渊宝刀正抵在一名幕僚的背心，那人胆色倒壮，竟大声道：“你们这不是公然谋反么？要杀便杀！我张某人……”我眉头一皱心道：还真有不怕死的？一刀递出，登时了结。

　　我挥刀喝道：“林撼阳是先皇亲封太子，天下谁人不知？你们怎可再为林漫野那篡位贼子卖命？难道都不想要命了么？”

　　那群将领相互对视几眼，纷纷跪倒在地道：“吾等愿弃暗投明。”

　　钟浩哈哈大笑，还刀入鞘对我道：“杜兄弟干得漂亮，难怪太子那么器重你，今后咱们就兄弟相称如何？”

　　我喜道：“钟兄美意，我岂敢有违？”

　　钟浩大喜，挽起我手道：“兄弟，那唐暴已为我们安排好接风之席，岂能辜负人家一番好意？今晚定要与你痛饮一番！”说罢两人相顾大笑。

　　与钟浩携手走在大街上，看着两旁百姓张皇的面孔，我心中升起一股傲气，仿佛这里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命都是属于我的，难怪自古以来那么多英雄豪杰热中于攻城掠地称霸天下的生涯，

　　钟浩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喃喃道：“明天这时候，方天肃也差不多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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