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单薄
余卿下意识闭上双眼，做好自由落体的准备，不曾想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耳边回荡急喘。
“走路当心点，摔下去有你受的。”
好在余渭留了个心眼，时刻盯紧她，否则她此刻人该滚到山脚下了。
余卿站稳，退出他的怀抱，微微低头：“谢谢。”
“别谢我。”余渭见不得她虚伪客套的模样，“不如来点实在的，请我吃饭。”
“好。”余卿出乎意料应下。
山脚停着不少出租车，余卿拦了一辆，余渭跟着钻进车厢，从头到尾都被浇湿。
司机见他们这般狼狈，忍不住询问：“你们怎么不带伞，淋成这样，家里大人呢？”
余卿不搭腔，支手将覆在额前的碎发往后捋，神色淡淡。
抬头看窗外，外面已是瓢泼大雨。
戴帽子的余渭比她好不了多少，他蹙眉回道：“我们有事，先回去。”
察觉到他们无意攀谈，司机识趣闭嘴，专心开车。
车子在奶奶家附近停靠，两人冒雨进屋，沿路所见的花草树木垂头丧气。
余卿洗了个热水澡，吹完头发，身子不自觉抖了抖，她扯起帽衫盖住脑袋，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卫衣里。
脑袋被雨砸得发懵，预感到自己即将感冒，她进厨房煮了杯姜茶，拧鼻喝完。
脚步声由远及近，余渭穿着家居服，鼻梁上架着那副“斯文败类”眼镜，单手插兜，倚在厨房门口看她。
“雨下得很大，外卖估计送不过来，你会做饭吗？”
他除了煮泡面，只会煎鸡蛋，实在不值得拿出来秀。
“你饿么？”
“有点。”
她打开冰箱，翻出不少食材：“你有什么忌口的？”
“没，我不挑食。”
“这顿饭我请了。”
余卿有阵子没做饭，手艺都让保姆养生疏了，索性挑最简单的做。
西红柿炒鸡蛋，糖醋排骨，鱼香肉丝，玉米排骨汤，凑齐三菜一汤。
“过来吃饭吧。”余卿盛了两碗米饭，给他的那碗堆成小山。
在她看来，男生的胃口普遍很大，一餐能吃两三碗米饭。
邢朝阳不就这样么。
余渭沉默地凝视她，紧紧抿嘴唇。
她是不是对他的饭量有什么误解？
余卿招呼完他，自顾自吃起饭来，柔顺的头发别在耳后，脸只有巴掌大，白白净净。
小小的，弱弱的，看起来很单薄。
余渭不由想到早上在墓园发生的一切，直到现在都难以相信那个面目可憎的老太太会是她的外婆。
她会难过吗？她是不是在强颜欢笑？
一瞬间脑海里胡思乱想了好多，看她的眼神不禁软下来。
余卿毫不知情对面坐着的人有多少内心戏，她只想尽快吃完饭，回屋昏天暗地睡一觉。
“喵。”
粉笔盒摇着尾巴，婀娜多姿走到她脚边，然后伸出爪子搭在她拖鞋上，眼睛亮晶晶的。
余卿低头，眨了眨眼，对它绽放出一个亲和力十足的笑容。
“乖，等我吃完饭再陪你玩好不好？”
粉笔盒尖尖的小耳朵耸动，歪了下脑袋，似乎是听懂了，又“喵”了一声。
余卿笑容更甚，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余渭全程目不转睛观察她，眼睁睁看她从高岭之花瞬间跌落为邻家少女，当场怔住。
他这位“便宜妹妹”不板着脸的时候，其实蛮可爱的。
饭罢，余卿陪两只小猫玩了半小时，实在抵挡不住困意，打了个哈欠准备上楼。
回头一看，余渭窝在沙发敲他的笔记本电脑，几乎不出声，叫她差点忘记屋里还有其他人在。
余渭抬头望过来，两人的视线撞到一块儿。
双方都愣了愣。
余卿先开口说道：“我回房间了。”
“好。”余渭顿了顿，“午安。”
“嗯。”余卿转身上楼。
余渭摇摇头，莫非他方才的“邻家妹妹”只是错觉？
再次睁眼时，入目尽是黑色，仿佛有种被人遗弃的孤独感，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余卿屈腿坐起，脑袋埋在双膝中重重喘息。
她又做梦了。
梦到那场支离破碎的车祸。
心里涩涩的，想哭。
她解锁手机，屏幕的光亮刺得她眼睛发酸，熟练按下一串号码，沉思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拨通。
邢朝阳和她不一样，他有美满和谐的家庭，她这通电话只会给他带去烦恼。
她把手机扔到被子上，身子往后倒，思绪放空，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感。
“叩叩。”
敲门声响起，余卿没理。
外面的人锲而不舍，继续敲着门，大有种不把她叫醒不放弃的魄力。
余卿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慢吞吞走到门口，拧动门把。
目光不善，像头暴躁的小狮子直视来人：“有事？”
余渭掩嘴清了清喉咙，干咳几声掩饰尴尬：“那个，我做了晚饭，你要不要吃？”
“爷爷奶奶没回来？”
“下午爷爷打电话过来，说是晚上不回来了，他们好像有事要商量。”
“哦。”余卿作势要关门，“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诶。”余渭眼疾手快抵住门，“我做了你的份，不吃就浪费了。”
这个死麻烦精，得寸进尺。
余卿松开门把，又把帽衫揪住戴上，遮住乱糟糟的头发，双手插兜往楼梯走。
余渭在她背后笑了笑。
见识到餐桌上摆放的不明物体后，余卿生了退意，没来得及撤退，余渭已经把一碗装得满当当的米饭推给她。
“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余渭大妈式操心，“像你中午只吃那么一点可不行，你还在学跳舞，吃多点才有体力。”
余卿眉头动了动，隐约有发怒的征兆。
“快吃吃看。”
瞧见对方满脸期待，她到底没伤他的自尊心，面不改色夹了块黏糊糊的东西吃进嘴里。
吃到嘴里，仔细嚼了嚼，原来是鸡肉。
“怎么样？”
“嗯。”
卖相虽然差些，但味道勉强过得去。
只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嗯”，余渭称霸厨房的自信心却骤然膨胀，挠挠头得意地笑。
“好吃你就多吃点，我还愁做太多浪费呢。”
“你也吃。”
“你如果喜欢的话，以后有机会都交给我做饭吧。”
余卿：“……”
还是算了吧。
度过一个相安无事的夜晚，余卿第二天起得早，拉开窗帘发现乌云退散，又是晴空万里的一天。
洗漱过后瘫在阳台的藤椅上看书，茶几上摆份三明治和热牛奶，边看边吃。
舒畅不过半刻，远处驶来两辆汽车，直接开进小道，最终停在门口。
余樵先下车，再者是爷爷奶奶，还有余洵解钰。
都来了。
余卿合上书起身，余樵最先看见她，朝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下楼。
到了楼下，依次问过好，几人的神情都有些莫测。
听到动静的余渭也醒了，匆匆忙忙洗漱好下楼，面颊有被枕头压的红痕，显得他懵懵懂懂，有点呆。
“都过来坐。”
余卿猜不透他们想做什么，嗯了声，走到沙发坐下。
余渭搞不清楚状况，下意识挨着余卿旁边就座。
“阿卿，昨天和小渭相处得怎么样？”余樵率先问道。
“还行。”毕竟有长辈在，余卿不好继续秉持简言意骇的风格，补充，“我们轮流做了饭。”
解钰知道自家儿子的厨艺几斤几两，闻言不由愣住，磕磕绊绊问：“小渭也做饭了？”
吃完人没事？
提及得意之作，余渭顿时雀跃，滔滔不绝道：“是啊，妹妹还吃了一整碗饭……”
一群人围绕衣食住行唠起家常，没完没了。
话题一直没移步正轨，余卿出言打断：“爸，您想说什么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咳。”被戳穿的余樵感到尴尬，“那个阿卿，昨晚我和你爷爷奶奶，还有大伯伯母讨论了一下。”
余卿眉目疏淡，脸上分辨不出情绪，只安安静静看着他。
余樵小心翼翼地说：“之前你们学校不是组织了一次心理测验吗，老师有打电话过来反映，说你的心理状态不太好，有些焦虑，还有些……抑郁……”
余渭第一时间看向她。
“阿涉发生意外，是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你妈妈也因为这件事情大受打击，爸爸平时工作忙，顾不上你，不是把你丢给爷爷奶奶，就是让保姆来照顾你，一直忽略了你的感受。”
“但是阿卿，你不要因为这样就产生一些不好的想法，爸爸咨询过医生，换一个环境生活对改善心情有很大的帮助，你不愿意去芝加哥也没关系，爸爸会联系其他学校送你过去。”
“到那边认识新的老师，新的朋友，这些不开心的事情很快就能忘掉的。阿卿，你才十七岁，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等到余樵长篇大论结束，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心平气和问：“有我妈作为前车之鉴，你们是怕我也变成疯子？”
解钰几乎要从沙发上弹起来：“阿卿，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们考虑这些都是为了你好。”
“够了。”余卿伸手挡在额前，垂下眼睫，“我请求你们不要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擅自替我做主，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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