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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拘留


  姑娘小伙蜂拥而上,余卿瘫在原地没动,托着下巴看窗外的高楼大厦与车水马龙,汗水从额头流向颈背,碎发全粘在皮肤上。

  身后脚步声渐近,舒溢往她肩上扔了块毛巾:“不吃点?擦擦汗,歇会儿再去洗澡,今天到这儿差不多了,我担心你身体受不了。”

  落地窗不留情面地倒映出余卿此时此刻的狼狈,她噗呲一笑,扯过毛巾盖住脑袋,胡乱抹了抹,小声抱怨:“舒老师,我今天跳的太糟糕了。”

  一年时间,不止消磨了她的意志,还劝退了她的舞蹈技巧。

  “有些动作明明很熟悉,但身体就是不听指令,我在师弟师妹们面前,老脸都快丢尽了。”

  “一年没练,正常。”舒溢屈指弹她脑门,“难不成你还指望回来后一切如常?跳的跟以前一样好?哪有那么美的事。”

  姜还是老的辣,舒溢总能一眼看穿她的想法,她也没说一年来她天天躲在房间里练基本功,捂脸埋头:“舒老师,您就别往我心窝子上捅刀子了,可疼。”

  舒溢哪能轻易放过她,挑眉轻笑,继续补刀:“这part的吉赛尔要有悲悯,要有爱恨交织,你去照镜子瞧瞧你自个儿,眼里除了痛苦还有什么?如果实在演不出来,想一下你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

  余卿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不爱给人添堵,凡事都想靠自己完成,也不知道学小师妹们服个软,因此走了许多弯路。

  “你把受伤这件事看得太重,明明可以变成加成值的东西,你偏把它搞成累赘,现在好了,你还得花更多时间去卸包袱,你说你图啥?”

  十五分钟里舒溢花了十四分钟训她,不管人话听没听进去,留了一分钟让她收拾干净滚蛋。

  人们习惯性地认为“生气”是一种非常负面化的行为,余卿小时候是个很容易炸毛的小孩,当然,现在也是,比如一个舞蹈动作两三遍学不会,她便会同自己较劲,干脆饭不吃觉不睡,死磕到底。

  下午发生的冲突,她知道错不在叶庭,之所以意气难平,不过是在气自己,总把好事变成坏事。

  谁不享受被人喜欢的滋味,而这份喜欢理所应当承载某些责任,余卿这种怕麻烦的人,从皮到骨浑身不舒服。

  ……

  洗完澡,余卿将脏衣服打包好装进书包,赶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到家。

  忙完秋播,爷爷奶奶都空闲下来,爷爷时常约上邢爷爷对棋,逗鸟遛猫,奶奶也是位闲不住的主儿,张罗着酿酒的活计,还教会邢奶奶打毛衣。

  掐着饭点进门,院内照旧热闹,这阵子余邢两家当一家人过,邢朝阳那张甜蜜罐的嘴把两家老人哄得服服帖帖,就差命令他俩原地结婚。

  也许是先前做足功夫,余爷爷接受程度蛮高的,不过依旧保持变着法子“招待”邢朝阳的习惯。

  这不,今晚邢朝阳下厨,余爷爷背着手在厨房里指点江山,连珠炮弹叨叨,抽空还能对客厅正在播放的京剧点评两句。

  挨个儿问完好,余卿一进厨房看到这场面,哭笑不得道:“爷爷,厨房油烟重地,您就别在这儿待了。”

  余爷爷是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说白了也是个捣蛋鬼。

  “咋滴,心疼阳阳了?”余爷爷醋坛子打翻,气得胡子都快翘上天,“从前你奶奶把我贬到厨房做饭的时候,可没见你心疼心疼我。”

  邢朝阳在后头边切肉边偷笑,见余卿偏头看过来,一脸无奈地耸耸肩,意思是这事他最不能插嘴。

  人一旦上了年纪,行为处事反而幼稚许多,余卿纵容老人的小脾气,抱着他的胳膊开始撒娇:“爷爷,您怎么连这个都要同我置气?我心里最喜欢谁,您能不清楚吗?”

  作为被爷爷奶奶拉扯长大的小孩,余卿对他们的眷恋比对父母的多得多,其实老人们活到这个年岁,早已一眼望到尽头,可这些是余卿万万不敢想象的,一想起,未来灰蒙蒙一片。

  眼见余卿脸皱得跟个包子似的,余爷爷立马缴械投降,生怕她夹在中间难做:“好啦,爷爷跟你开玩笑呢,我知道阿卿最喜欢爷爷,阳阳这家伙怎么可能取代得了我,哼。”

  ……

  好说歹说把人哄去客厅休息,余卿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选择性忽略邢朝阳抛来的“媚眼”,从冰箱拿出一罐苏打水。

  呲。

  美妙而短促的开盖声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苏打水与味蕾间妙不可言的细微碰撞。

  “我新学了一道菜,你要不要尝尝味道?”邢朝阳若无其事地询问,小眼神却不住往她脸上瞟。

  “不用。”余卿洗干净手,拿出她吃蔬菜沙拉时专用的透明大碗,开始处理案板上的食材,“晚餐不用备我的份。”

  “爷爷奶奶都在……”

  没等他说完,余卿出声打断:“他们不会干涉我做什么,我自己有分寸。”

  任谁满腔热情被泼冷水都会生气,偏偏邢朝阳是个钉子户,他深知余卿独立自主的个性,不爱别人管她,于是顺着台阶往下走。

  “行呗,那我和他们说去,你要累了先回房间休息。”

  一下午激烈运动,余卿确实很累,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回屋换上睡衣,沙拉也才吃了两三口,人便朝床上一栽,沉沉睡去。

  ……

  在梦里,她呆呆坐在医院的病床上,傍晚屋里很黑,总有莫名其妙的黑影在窗外徘徊。

  她分不清屋里的光和窗外的影,被混杂的景象扰乱心绪,挣扎着去敲击窗户,声嘶力竭让对方滚,吼到喉咙嘶哑。

  然后渐渐的,窗外的影消失了,敲门声响起。

  她不敢开门,满脑子都是医疗器械刺进皮肉的冰冷感,医生的白大褂和掩藏在口罩下的麻木神情,还有护士们聚在一起讨论的声音。

  “一车三个人,哥哥当场身亡,万幸的是,妈妈和妹妹的命保住了。”

  “那哥哥可真惨,听说是妈妈突然发病过来抢方向盘,车直接冲进绿化带,才撞上了信号灯杆。”

  “急救那边的小苏和我说,哥哥当时卡在车里出不来,股动脉破裂,驾驶座都让血给浸湿了,身上血肉模糊,没一块好肉,谁都不忍心看。”

  “可不嘛,哥哥才二十岁吧,他妈妈也真是的,一车两个亲生孩子,完全不管不顾,有这么当母亲的吗?”

  “更让人心寒的是,妹妹不是学跳舞的吗?出了事也没人关心关心她的未来,整天去她房里闹,就她那个外婆,还说什么死的人怎么不是你?太气人了!”

  “别聊了,他们家里人又过来闹了,直冲妹妹的病房,快过去拦着。”

  她捂住耳朵,不愿听也不愿看,在窗边坐了一整晚,等天明之后的瓢泼大雨,玻璃窗朦胧的水雾,和街道上高涨的积水。

  而后画面一转,她站在寂静而黑暗的街道,孤身一人,伸手不见五指,慢慢的,天际出现一团火光。

  她想跑,但无论如何用力都跑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火光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卿卿。”

  她醒了,呼吸急促,冷汗涔涔,伸手摸脸,眼睛周围湿润润的。

  邢朝阳牵住她的手,牢牢的十指相扣,一刻不敢放松:“没事了没事了,做噩梦而已,不怕。”

  她默不作声流着眼泪,完全属于生理反应,止都止不住,把邢朝阳吓得够呛,连忙安抚。

  “梦都是假的,都过去了,卿卿,你别怕,有我在呢,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你们都骗我。”余卿的声音带着浓烈的哭腔。

  在那不谙世事的年纪,余涉也曾信誓旦旦扬言要保护她一辈子,绝不会让别人欺负她。可后来呢,欺负她的人是他,食言的人还是他。

  “卿卿,你听我说。”邢朝阳捧着她的脸,目光虔诚,“我以我的生命起誓,就算全世界与你为敌,我还是会站在你身边。”

  余卿打了个冷颤,拼命摇头拒绝:“别和我提生死,我不想听。”

  “好好好,我不提。”邢朝阳懊恼不已,怀中的她颤抖得厉害,他企图转移话题,“肚子饿了没有,我今晚做了咕噜肉,酸甜口的,我寻思着你爱吃,给你留了一份。”

  “我不吃。”

  “不吃也没关系,我去给你倒杯热水,喝完咱好好睡一觉。”

  “我不喝。”余卿抓住他的手不肯松,“你哪也别去,就留在这里陪我。”

  如果你第一眼见到这个女孩,也许你会觉得她孤傲清冷,仿佛与世隔绝的隐士高人,没有她搞不定的事情。

  邢朝阳从前也是这般认为,第一次见她,像是一整季的雪花都堆砌在她的眼睛里,冰冷而排外,令人难以靠近。

  可到后来才发现,她不过是个穿小碎花睡衣、吃饭爱挑食、会同爷爷奶奶撒娇、不开心时直接摆臭脸的小女孩。

  再过十年,或者二十年,甚至是五六十年以后,如果问起邢朝阳对余卿的第一印象,他仍然会回答,那是太阳初升出地平线的一刹那。

  雪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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