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等死之人
我让她给我切了五斤,一算账我一阵心疼,一百块就这么没了。可是这小老妹儿很高兴,收钱的时候笑的像花一样。
“大哥你到俺们村来,是来走亲戚的吧?是谁家的亲戚啊?”
我以为套套近乎,她能让我点钱,于是我就告诉她:“老孟家,我是老孟的外甥。”
“老孟?那个老光棍?他是九代单传的独苗,到他这一代都断了香火了,他哪来的外甥?”小老妹儿疑惑的看着我。她这样的年纪,在城里的话,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学生,但在农村的她已经是东家长西家短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得长舌妹了。
“远房的,远亲,我是寻亲找来的……”我说谎上脸,不能编得太复杂。
“哦,这样啊。唉,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她说着向我招招手,我凑过去,她在我耳朵边小声的说:“看你挺实在挺大方,我给你提个醒啊,你身边,跟着一个不干净的玩意。”
我一愣,难道她说的是赵宜静?难道她能看到赵宜静?
“你能看到?你不害怕”我惊问道。
她点点头:“我打小天生阴阳眼,这样的东西,我见得多了。怕什么啊?不过,你还是找人收拾下吧,时间久了,就算不害你,你也会走霉运。”
我笑着看看赵宜静那气得发紫的脸,跟她说:“我这个不会的,我养的。”
“你养鬼?”她惊叫一声,又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成心想炫耀的对赵宜静说:“转个圈给她看看。”
赵宜静:“滚!”
告别了阴阳眼小妹,我拎着五斤猪头肉,往老孟家走,忽然想起来,跟这老妹儿套了一顿近乎,一分钱也没让我啊。
回到老孟家,道哥看见我手里拎的一大兜子肉,脸上也是笑得跟花一样,还嚷着:“你看,我说五斤,你真买五斤啊?你这人心眼咋这么实,买这么多,吃不了不便宜老孟了吗?”
老孟没好气的对他道:“别便宜我,你全吃下去,连渣都别剩。”
道哥不知道从哪里搜出来半瓶老白干,一人倒上了一杯,老孟喝着酒,却不吃肉。道哥揶揄他:“怎么了嘛?跟你开个玩乐,还真不稀的吃了?”
老孟喝着酒,手里的烟斗也不灭,依然吞吐着云雾,“唉,老子现在吃素。”
道哥嘴里大快朵颐的嚼着肉,喝了一大口酒冲了一下:“吃素?那你喂这些鸡干嘛?晚上搂着睡觉啊?人家搂着睡觉的鸡可不是你这个鸡啊。”
“净鬼扯,你就是那三岁不成驴的驹子,到老都是个没正形的货。”老孟瞪着眼道,道哥不以为然的嘟哝着:“以前你可不是这样啊,在龙虎山那次庆功宴,肉都不够你吃得。”
“别提龙虎山了,我之后这些年,放下了,我放弃修道了,回来就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糟老头,等待着天命之日早点到来,也好早日与她相见。这次你们找我问傀儡师的事,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我知道一个人,他肯定会了解些情况。这个人,你也认识,在龙虎山的时候,你应该见过他。”
“谁?”道哥停止了咀嚼,嘴里含着肉问道,然后他伸着手指恍然大悟的同老孟一起异口同声的说道:“毛老四!”
毛老四是何许人?见我一脸问号,道哥说起了毛老四。
毛老四,祖籍哪里人没人知道,这家伙,一张口就能说是几个地方的方言,说的地地道道的,比当地人还口实。毛老四也不是在他的真名,是外号。这家伙不是道士,不是修真的人,他什么都不会,就会一样:耍嘴皮子。
说他那张嘴,直的能说弯了,弯的能捋直了。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和这些修道的人凑到一起呢?因为他还有个外号,叫小灵通。
那不是移动电话那个小灵通,那时候的基本都人还没有见过电话这个东西,而是说他消息灵通。
那个年代,当道士可是犯忌讳的,在“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浪潮面前,修道的人犹如过街老鼠,躲躲藏藏的。可是,灵界的事从来不会因为凡人的态度而受影响。所以,还是有人在受不了邪物作祟的时候,偷偷的找有法力的人来帮忙破除。于是就有了毛老四施展能耐的空间。他穿梭于雇主和道士们之间,为他们牵线搭桥,赚取好处费。道士们也能在躲藏之余,赚点维持生活的费用。但是,由于少了道士们大张旗鼓的压制之后,长期受压迫,震慑的邪灵们开始蠢蠢欲动,酝酿着一次史无前例的大爆发。
于是修真者中的大能们,召唤大家于龙虎山,商议着准备迎接这次已是时日无多的大战。邪灵们想要翻身,那就是要把所有能对他们造成威胁的人们全消灭,于是,道士们齐聚龙虎山,各显神通,将邪灵们尽数引往龙虎山,于他们展开了一场持续数日的大战。
最终虽是邪不胜正,道士们获得了胜利,邪灵退散,但是,道士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失去了很多人。也因如此,很多一脉单传的绝学,都从此失传了。而华夏大地上,从此修真卫道的力量从此一蹶不振。邪灵只是退却,却未被完全消灭。谁也不知道,他们下一次的反扑是什么时候,更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能抵挡的住他们的邪气。
转眼几十年的光阴过去了,当年二十几岁的道哥,转眼已是知天命的年纪,而老孟更是年逾古稀,孤独的在这小院子里等死。
至于他为什么吃素,要等死了去见什么人,道哥没有说。
吃完饭后,道哥的脸红红的,气色好看了不少。他没急着问小灵通的联系方式,而是躺倒老孟的炕上倒头就睡了。老孟对我说,你也睡会儿吧,养好精神。我出去下,晚饭你们自己想办法,我可能回来的晚点。
我已经好久没有躺下睡觉了,现在很想躺下什么也不想美美的睡一觉。可是想到自己的孱弱,敌人的强大,我们之间的差距,我只能跪在她面前祈求她能放过我们的耻辱,我睡不着了。我必须变强,就算修不成九灵之身,我也要尽最大的努力,至少,再遇上敌人的时候,我可以坦然面对,不再那么无助。
赵宜静也随着我的想法说:“所以啊,你要抓住一切时间,不遗余力的变强。九灵太遥远,至少你要准备好将凌红英接手过来,我们就不用打得这么辛苦,这么狼狈了。”
凌红英,那可是千年九尾狐,跟胡小丽的奶奶一样厉害,不,甚至比她还要厉害。因为她不需要偃旗息鼓的隐藏自己,这么多年,她可是一直同瞎子李一起,从没懈怠过修行的事。如果我的修为能承受得住再与她结缘,那这小小的傀儡师,我还真不用放在眼里了。
说起狐狸,也不知道胡小丽现在怎么样了?一个人过得好不好。
赵宜静说,狐狸性淫,这个淫不是淫D,而是多情,易动心,而且感情专一,执着,不肯轻易放弃。我不敢跟胡小丽走得太近,就是怕她被我的五弊三缺之命害了。如果我告诉她这个原因,她一定会毫不顾忌,无人能挡的跟着我。所以,我只能用冷漠伤害她,宁肯让她恨我。
我希望,很多年以后,再见到她,她身边会有一个让她幸福依靠的肩膀,代替我在她心里的位置。
道哥忽然翻了个身,他竟一直睁着眼睛。见我也没睡,他又坐了起来,点了根烟斜躺在我身边抽着。
“你知道,老孟为什么吃素吗?”
我摇摇头,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老孟原本有个媳妇。”道哥望着屋顶说着。
老孟年轻的时候,结过婚,他家里祖传都是方术士,替人看风水,驱邪。跟其他门派的道士一样的套路,大家无非就是个门派名号不同。他们家九代单传,一直小心翼翼的延续着香火,就连日本鬼子来的年代,他们家都稳稳的把独苗香火给传下来了,可是到了老孟这里,却要断了。因为他们祖上有个规矩,可以结婚,但只可娶一妻,若无子嗣,也信是为天意。
老孟很爱他的妻子,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为了不让妻子受苦,没有着急要孩子。老孟为了维持家计,在外面东奔疾跑,什么活都接,不管多脏多凶险。可终于,他惹上了不该惹的人,那帮恶人,趁着老孟不在家,合着伙把老孟的妻子给糟蹋了。老孟媳妇不堪受辱,直接吊死在这屋子里的房梁上了。
老孟回来后,他责怪自己,行善积德,修心养性,替他人消灾解难,却害了自己的妻子。报仇是无望的,势单力薄的老孟,根本无力与那帮人相斗,他只能责怪自己,超度了妻子之后,老孟也完成了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个法事,从此放弃修道,等待着自己寿终,能早日见到死去的妻子。
人不能横死,横死之人,阳寿未尽,不能去地府报到,也见不到自己想见的人。只能孤独的在这世上游荡,日复一日的重复着横死的过程,承受着那份痛苦,直到寿命终结之日,才算完。所以老孟不能自杀去见妻子,他活着,剩下的日子,就是在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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