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稳定货源

老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关上门进去了。
与此同时，李府正厅里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宴。
李少盟亲手执壶，给对面那位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斟满了酒。
那人面白无须，鼻下两撇卷曲的八字须，正是当朝丞相李松。
李松不仅是萧承礼的启蒙先生，更被当今陛下倚为股肱，视为将来辅佐太子登基的不二人选。
李少盟放下酒壶，身子微微前倾："三叔，这回多亏了你。眼下玉器的来路，还望三叔想想辙，断了楚家的念想。"
李松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眯着眼睛笑："侄儿你且宽心，此事我早已安排妥当。保证这一月之内，楚家的玉器根本找不到货源。"
李少盟连忙举杯敬上："三叔办事，向来令人放心。"
他饮了半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烧鸭送进嘴里，咀嚼时忽然放慢了动作，眼皮一抬："三叔，金矿之事？"
他话留了半截尾音，李松放下酒杯，捋了捋鼻下那两撇卷曲的胡须，嘴角牵出一个阴恻恻的弧度。
"这种好事，肥水不流外人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而今陛下年事已高，借着收归朝廷的由头，将其占为己有。待到太子殿下登基之日，整个大梁的命脉，可就掌握在我们手中了。"
李少盟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厅堂里回荡着。
他殷勤地给李松夹了一筷子清蒸鲜鱼，将鱼腹上最肥嫩的那块肉送到了对方碗里："三叔多吃些，太子殿下此番，可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叔侄二人相视一笑，举杯对饮，杯沿碰在一处，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而此时的户部侍郎府，花厅里却是一片雅致安详。
海贝磨成薄片嵌在窗格上，透进来的日光便染了一层淡淡的珠贝色。
梨花木的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置物架上的陶器少说也是千年前的古物，釉色沉稳，在暗处幽幽地亮着。
屋里无人，只一炉檀香将熄未熄，细烟袅袅，在寂静的空气中画着看不见的弧线。
侍郎府的花厅里，柳氏端坐在主位上。
她一身烟紫色暗纹绸缎，领口滚着银线绣的缠枝莲，手腕上一对白玉镯随着动作轻轻碰响，发出清润的鸣声。
四十有余的年纪，面色却依然红润，眉眼间带着养尊处优的从容。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悠悠开口："楚家不是做金银玉器的么？怎么还上门收金饰，莫非是金矿不景气了？"
楚灵溪飞快地看了江念微一眼，见对方神色如常，心中稍定，便温声答道："回柳夫人，金矿固然是楚家根基。我只是想着，大门大户总有些压箱底的物件，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收回来重新打造，让它们物尽其用。"
柳氏笑了笑，将茶盏搁回几上，指尖在盏沿上慢慢画着圈："有是有的。不过样式什么的都不新鲜了，而且也落了灰、蒙了尘。你们楚家按照金元宝的价码收购，回去还得重新熔炉、重新打造，岂不是亏本买卖？"
楚灵溪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副乖乖女的模样："捎带手的事。若是柳夫人愿意出售给楚家，打造出了新样式，可以送到府上来，柳夫人择选，或许有看得上眼的。"
柳氏眼波一转，眉梢微微挑起："哦？还有这种好事？"
楚灵溪笑起来。她生得像林黛玉一般，弱柳扶风的，笑起来时两颊却各浮起一枚浅浅的梨涡，那笑意带着天然的纯粹感，不掺杂半分市侩，让人莫名想要亲近。
"买卖为其次，"她轻声道，声音软软的，"重要是能结交到柳夫人这般有品味之人。日后常来往，乃是楚家之幸。"
柳夫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绢掩着嘴角，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你个小丫头片子，嘴还怪甜的。"
楚灵溪的笑意愈发深了，人畜无害，端的是真诚恳切。
柳氏心情大好，甩了下手绢，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去，将那箱子沉积的东西搬出来，让人抬回去。"
楚灵溪心里翻涌起一阵狂喜，几乎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谈成了——从头到尾江念微一句话都没插，全是她一个人在应对。
可那喜悦刚涌到嗓子眼，她便硬生生压了下去，面上仍维持着温温的笑意，只有垂在膝上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裙摆。
她们来时不过是碰碰运气，并未带金铺的伙计随行。
当两个丫鬟抬着一只沉甸甸的箱笼放在花厅中央时，楚灵溪飞快地瞥了江念微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求助。
她拿不定主意。若是将金器带回楚家再清点，万一斤两出了差错，反倒惹得柳夫人不快。可若是现在将楚家金铺的伙计召过来，耽误柳夫人时间，又不太合适。
江念微从她眼神里读懂了全部的意思，不紧不慢地笑了笑："那还请柳夫人称重，我们再带回楚家金铺。柳夫人信得过的话，待到金铺熔炉后，将银钱送至贵府。"
柳氏摆了摆手，很是满意："都可以。"
于是江念微和楚灵溪便看着柳氏的丫鬟取来一杆黄铜小秤，将箱笼里的金器一件件取出过秤。发簪、镯子、项圈、长命锁，多是旧式的，带着岁月磨出的暗哑光泽。
最后称得总数，两斤三两。
楚灵溪暗暗记下了数目，面上不动声色地与柳氏道了别。
两人一前一后抬着那只箱笼出了柳家大门，沉重的木头硌得手心发红，却谁也没吭声。
到了马车旁，楚灵溪将箱笼放上去，车板被压得"咚"一声闷响。她刚直起腰，立马转身一把抓住江念微的胳膊，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似的跳了起来。
"江姑娘！"她压着嗓子，声音却藏不住那股雀跃，"收金饰这般容易，我们以后的货源可就不发愁了！"
江念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眼底浮上一层温温的、近乎姨母般的笑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替楚灵溪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而此刻，不远处的巷口，一辆青帷马车安静地停着。车头悬挂着一盏灯笼，上面写着一个"秦"字，在日光里格外醒目。
车帘被人从内侧拨开一道窄缝，露出一双深邃的眸子。那目光越过半条街的距离，落在江念微身上。她正低头替楚灵溪拢着鬓发，侧脸在光里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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