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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江湖旧事


  秋风吹草黄,斜阳照人暖。深秋的季节,大地上的萧索之意总是极其浓厚的,看上去显是有些落寞,唯有挂在天上的一抹斜阳,能给予它丝丝生机。

  小杨村外,乐陵江水奔流不息,日日夜夜的从小杨村前趟过。岸上,枯草丛丛,柳树成排,那柳树悬挂的枝条早已是光秃模样,不复绿意。

  在田间稻谷堆旁,三十几个村民围成一圈落坐,聆听一个老人说书,这当中,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好不热闹。其时值明宇四十三年,朝廷腐败,宦官当政,民不聊生,是以如此祥和的场景并不多见。

  但见那说书的老人身着陈旧麻衣,胡须连带眉毛都已花白,端坐在人群中间。他一只手拿着两块竹板,手腕一抖,两块竹板相激,发出嘭的一声响,另一只手随即一拍地面,便道:“昨日书说到:武林四绝会战绝望峰,欲要比个高低胜负,十大门派与他四人恩怨颇多,听闻此消息,点齐人马,赶往绝望峰,欲要将四人一网打尽,做那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美事!

  怎奈何柳月白之勇无人可敌,竟是以一己之力拖住了十大门派的悉数高手,连同其余三绝闯出了绝望峰,直教十大门派此番举动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赔本而归。”

  话及至此,老人顿了一顿后,才又开口道:“今日,我们且说一说四绝于绝望峰一役之后,各自的下落。”

  众人闻听老人要开始说新的故事,皆是拍手叫好,唯有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小男孩儿突兀的站起身来,道:“老爷爷,你还没说那四人的比武谁胜谁负呢?”

  那老人一愣,道:“十大门派赶到绝望峰顶之时,四绝的比武已是落下帷幕,故而除了他四人外,并无他人知晓其中详细,所以,小家伙儿,你的问题我可是回答不了,这天下间,也没有几个人能回答得了。”

  小男孩儿皱着眉头,对老人的这番说辞不甚满意,但老人既已如此说了,他也无可奈何,只得乖乖的坐下。

  老人笑眯眯的看了他一眼,从身后摸出个酒葫芦来,灌了几口酒后,续道:“我们且接着说,后人曾有诗言:‘青冠执剑踏飞雨,白眉着酒度余生。红尘倚栏望沧海,不见天涯流浪人。’此中诗词,便是对四绝绝望峰后往踪迹的描绘,这诗中的前两句分别说的是剑绝逍遥剑柳月白与指绝麻衣神相解应宗,后两句则讲的是掌绝红尘浪子齐沧海与刀绝霸天狂刀楚懿了。

  那时节,柳月白不过三十岁之龄,是四绝中最为年轻的高手,用青冠一词来形容他倒也不为过,他与解应宗三人闯出绝望峰后,分手道和,在江湖上消失匿迹,不见影踪,直到一个月之后,方才突然出现在皇宫大院内。

  那一天,微雨沁物,雾气蒙蒙,京城内的居民只听得皇宫大院之中响起剧烈的打斗声,接着,便看到一个身着白色长衣的男子从中踩着雨点,飘然的飞了出来,仿佛神仙一般。

  那人正是柳月白,他于皇宫内闯将出来后,有人见他朝南方而去,自此,再无人于江湖上见过他的身影。

  至于解应宗此人,因生得一对白眉,故而江湖上也称他为白眉道人,他自绝望峰离去后,便回到了旧居桃花林,从此与酒为伴,不问江湖事。”

  先前站起身来的那个小男孩儿插口问道:“老爷爷,那解应宗的眉毛和你的一样白吗?”

  老人伸手抚了抚胡须,笑道:“是及,是及,应是和老夫的眉毛差别不大。”小男孩儿笑了笑,为自己的聪明绝智而自豪。

  老人灌了几口酒,又道:“齐沧海此人,自甘清苦,淡泊名利,一生浪荡不羁,十分潇洒,确是四绝之中最为洒脱的人物,那一日,他于绝望峰离开后,又入红尘之中,于世间漂泊浪荡,过着极为快活的日子。

  而楚懿,此人原是一个流浪乞丐,后来不知在何处学了一身霸道凌厉的刀法,在江湖上闯出霸天狂刀楚狂生的名头,此人性情最是刚猛,但那日他于绝望峰离去后,竟然出人意料的进朝为了官,从此自甘为朝廷的走狗,不再露面江湖。

  他的这番举动,让所有江湖中人为之鄙夷,直到今日,也还有武林人士以他为耻。

  而自绝望峰一役后,武林四绝便为旧人旧事,淡出江湖,存于过往了。”

  言毕,老人叹了一口气,拿起酒葫芦,狂灌了几口酒,看着天边的一抹斜阳,不再说话。

  围圈而坐的几个小孩儿忍不住了,站起身来,走到老人的身边,央求他再讲讲。老人连连罢手,怎的也不肯再说,其中一个小男孩儿调皮捣蛋得紧,竟是去直接拔起老人的胡子来,直惹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确是先前开口讲话的那个小男孩儿。

  老人被小男孩儿抓着胡子,也是不恼,只是站起身来,一手将小男孩儿提起来,拍了拍他的头,道:“小家伙儿,想要听这些江湖故事的话,明儿再来吧,今日的说书时间到了,老头子我要回家喽!”说罢将小男孩儿放下,从地上拿起一个黑色的盘子,托在手上。

  众人见状,便有人拿出一文两文,放入盘中,老人谢了,将铜钱收入囊中,转身径直朝西边而去。

  其他小孩儿虽是有些失落,却也只能作罢,收起心中念头,和父母一起往小杨村的方向离去。

  不多时,众人便已远去,此地只剩下了那小男孩儿一个人。他望着老人离去的方向,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抓抓腹,显是有些急躁,过了好一会儿,才似下定了什么主意,朝着老人离去的方向撒腿狂奔,直追而去。

  约莫奔了三里来地,他才看见老人的身影。但见老人双手束后,慢慢悠悠的朝前走,他停下身形,急喘了几口气,心想:“这老爷爷明明走得这么慢,怎么才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这儿了?”嘴上喊道:“老爷爷,等等我!”

  老人浑似没听到,依然往前走,他直追上前去,跑到老人跟前,那老人才停下来。

  老人有些诧异,问道:“你这小家伙儿,怎么跑这来了?你父母呢?”

  小男孩儿挠了挠头,吞吞吐吐的道:“我自幼是…是孤儿,无父无母,我来这儿是求…求老爷爷…您…您收我为徒的。”说着就要下跪,却被老人单手扶住了身子。

  老人抚着胡须,笑道:“你要学说书?这倒不是什么难事,这样吧,你也不用拜我为师,反正我这几日都要到小杨村去说书,你若是真想学,明日依旧去那田地里,我说完书后就可教你。”

  小男孩儿听得老人之言,却是不欣喜,反而愁闷的道:“老爷爷,我不是要学说书,我是要学武功。”

  老人身形一震,道:“那你拜错人了,老头子我只是个说书的艺人,哪会什么武功啊,你要拜师学武,得去寻那会武功的人才可以,小家伙儿,你找错人了。”说罢朝前走去。

  小男孩儿急道:“您是麻衣神相解应宗老爷爷,您怎么可能不会武功!”

  老人转过身来,抠着鼻孔,道:“谁给你说的我是麻衣神相解应宗?”

  小男孩儿看得老人如此做派,满腹狐疑,弱弱的道:“麻衣神相和老爷爷您一样都是白眉,您不是麻衣神相是谁?”

  老人哈哈大笑,道:“天下间生有白眉的人多了去了,照你这么说,他们也都是麻衣神相了?那麻衣神相可就不是人了,而是神仙。”

  小男孩儿又是挠了挠头,沉默片刻后,才道:“那…那我跟着老爷爷您学说书,不过我从小无父无母,也不要去田间等老爷爷您教,就呆在老爷爷您的身边,这样既可以和您学说书,又可以照顾您,老爷爷,您觉得可不可以?”

  老人盯着小男孩儿吟笑不语,直把小男孩儿看得小脸生红后,才道:“如此也行,正好老头子我孤身一人,寂寞得很,有一个小家伙儿说说话也好。”

  小男孩儿见得老人首肯,面色大喜,上前抱着老人的手就是左一个老爷爷您真好,又一个老爷爷您真有学问,直把老人逗得哈哈大笑,乐不合嘴。

  在路上,不待老人寻问,小男孩儿便一股脑儿的把自己的姓名和出生全托了出来。

  原来这小男孩儿姓叶名晓飞,自幼是孤儿,无父无母,常年在青州流浪,平日间听得旁人说江湖中人是如何潇洒,如何厉害,心中极是向往。这一日来到小杨村,瞧见一堆人围坐在稻谷堆旁,童心好奇,就上了前来,见是一老人在说书,欢喜至极,跟着众人坐下来听,结果听到老人说那麻衣神相生有白眉,又见得说书老人也是白眉,就认为老人便是麻衣神相解应宗了,想要向其拜师学武,故而才追了上来。

  一老一少,一路上话语连连,不多时,来到一处竹屋前。但见竹屋的四周,遍布桃树。一眼望去,约莫有百来十棵,可惜的是此时不是春日,见不得那遍地盛开桃花的美景。

  老人指着眼前的竹屋,笑道:“晓飞,今后此地便是我们两个的居处了,此地虽是有些简陋,但胜在清静,不知你住得住不得啊?”

  叶晓飞心道:“那麻衣神相解应宗住在桃花林,老爷爷您也住在桃花林,您还骗我说您不是麻衣神相解应宗,幸得我聪明,没上你的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反正只要我将您照顾好了,还怕您不教我武功?”回道:“住得,住得,如何住不得。”

  他此言却非敷衍,他本是个四处为家的乞丐儿,常年颠沛流离,无家可归,尝尽人间疾苦,如今落得个去处,即使只是个小竹屋,也是十分欢喜的。

  老人闻言,面露欣喜,带着他进了屋内。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叶晓飞早早的起了床,告知老人一声,去到乐陵江边打鱼。这是他流浪时善使的谋生手段,以前每每到需要花钱的用处,他就会打鱼换钱,此活对于他来说简单之极。未多时,他便已带着两条大鱼回到了桃花林。

  两人生了火,将两条鱼剥开洗净,煮了来吃,直吃得肚子发胀。老人靠坐着一棵桃树休息,喝着酒,心情极佳。叶晓飞察言观色的功夫了极,知道此时正值人最惬意的时候,便走到老人的身边,道:“老爷爷,您给我讲讲江湖故事呗。”却绝口不提学武之事。

  老人伸手招他坐下,笑道:“你想听什么?先与我讲讲。”

  叶晓飞道:“您再给我讲讲那个…那个柳大白的故事。”

  老人差点一口老酒喷出,笑道:“是柳月白,不是柳大白,若是让他听到此话,非要割了你这小家伙儿的舌头不可。”

  叶晓飞脸色生红,道:“这柳月白如此生恶的吗?不过是叫错了他的名字便要割人舌头?”

  老人道:“江湖中人,本就是为名为利而活,你叫错了别人姓名,别人定会以为你是耍笑于他,说不得就要给你些惩罚,更有恶者,甚至会取你性命,但柳月白的话,却是不会了,他肯定会哈哈大笑的说到:‘柳大白这名字也是不错,挺接地气的,可惜名字是父母取的,不大好改,否则改作柳大白又有何妨。’。”

  叶晓飞吐了吐舌头,道:“是这样吗?那这人很生有趣啊。”

  老人道:“是啊,那柳月白虽是不如齐沧海洒脱自在,但也是极为大度的人,其生平少与人动武,除了那些大恶之人外,从未听人说他与别人起过争执,平日间被不开眼的人冲撞怒骂,他也只是一笑了之,不放心里,但却是这样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去闯那皇宫禁地,真是让人如何也想不通其中原由。”

  叶晓飞以前曾听人说过那皇宫之中高手如云,戒卫森严,号称江湖中人的禁地,心想:“这倒也是,如此随和的一个人怎么会做出如此莽撞的事?”又想起昨日老人说书时,曾道柳月白闯皇宫后下落不明,心中好奇,问道:“老爷爷,那柳月白现在还活着吗?”

  老人喝了一口酒,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没人知道他是生是死,他自闯皇宫后,确是再也没有在江湖上露面过,有的人说他肯定是在闯皇宫时受了重创,逃出皇宫后便不治身亡了,又有人说他是看破红尘,到深山老林中隐居去了,总之,自其闯皇宫后,再无人见过他。”

  老人说着又喝了几口酒,连连摆头,口中不住的道:“不知啊不知!不知啊不知!”

  他一边自语一边狂灌酒,片刻功夫,便已伶仃大醉,叶晓飞在一旁看得膛目结舌,不知老人为何愁叹,心想:“我还有许多话没问了,您老怎么就醉了?”

  叶晓飞想将老人抱进竹屋中歇息,却是没有力气,只得从屋中拿了两条被褥出来,一条给老人盖上,一条裹在自己身上,守候在一旁。

  一直到第二天清晨,老人才自醒来,见叶晓飞坐在一旁,靠着桃树熟睡,老人笑着点点头,起身向桃树林外走去。

  等到叶晓飞醒来之时,老人早已回来,手中提着一只野兔正在刮毛破肚,叶晓飞见了,忙上前去搭手,过不一会儿,两人又是一番酒足饭饱。老人此番不待叶晓飞开口,便将他拉到身旁,开始讲起江湖故事来。

  如此日复一日,老人也不去小杨村说书了,每日就和叶晓飞待在桃花林,给他讲讲江湖故事,教他读书写字,两人宛如亲生爷俩一般,日子好不惬意。但每当叶晓飞问起老人姓名时,老人却总是摇头,说自己只是个山野村夫,并无姓名。

  此话自是骗语,一个说书先生怎可能没有名字,叶晓飞心知肚明,也不追问,他虽是不知道老人为何不愿承认身份,却不气馁,每日依旧对其细心照料,只盼老人能为之打动,教他个一招半式,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一年之后,时值三月及春,正是桃花盛开的日子,叶晓飞与往常一样,去到江边打鱼,回来时却不见了老人的身影,他四处找寻,皆是不得,心中焦急,但想起这一年里与老人的生活,每日皆是开开心心,吃吃睡睡都在一起,心想:“老爷爷应该不会对自己不辞而别,可能是有什么急事出去了,故而才没来得及与自己说。”当即镇定下来,将打来的鱼儿煮熟,等待老人回来。

  可左等右等,直到深夜,始终不见老人的身影,叶晓飞方觉老人可能真个儿不辞而别了,他看着四周盛开的桃花,却是无心赏景,想起老人先前教他念过的一首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印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引·唐·崔护·《提都城南庄》)心中大恸,哇的一声便是哭了出来。

  回到屋内,叶晓飞越想越是心酸,不知老人为何离去?去了哪里?何时才能回来?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正欲翻身,忽觉身下有异物,起身来看,确是一封书信,急忙打开。

  但见书信上写到:老夫一身孤苦无依,无儿无女,能遇到你这小家伙儿是为生平幸事,想来你已知我是何人,但我之所以不承认,非是它因,而是我昔年曾发过毒誓不会教人武功,是以不想你心生希望而后又失望。今日我不辞而别,事出有因,是想去弄清一件困扰我多年的心事。与你相处一年有余,我知你心向江湖,今后必会身入其中,但如今的江湖龙蛇混杂,乱象纷纷,极是危险,故而我在书信中留了一篇秘法,望你能勤加练习,日后行走江湖也可有一技傍身,但你需切记,万不可告诉他人是我传你此法,更不可以此秘法害人,危害百姓,否则,你便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定饶你不得,切记!切记!

  放下书信,叶晓飞确知老人便是那四绝之一的掌绝麻衣神相解应宗,心中却不感欢喜,想起和老人生活的点点滴滴,眼泪不由自主的涌出眼眶,为老人的不辞而别伤感。

  过了许久,他才想起老人在书信中留了一篇秘法,这才止住泪水,翻看书信,果见信袋内还留有一篇纸张,急忙拿来看罢。

  但见纸张顶沿上书写着大日如来真经六个大字,在其下则是密密麻麻的百来十个小字,皆是介绍吐纳练功之法,叶晓飞花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方才将其看完,知此功法共有九层,一层比一层难。

  叶晓飞虽对江湖极其向往,却没有练过武功,将此功法看完后,也不知其是强是弱,心想:“此功法既是解爷爷所留,即使是最差劲的武功,也需将其练好,日后若是再有机会遇到他老人家,也可不教他失望。”

  年少无忧,最是健忘,被这武功秘籍一搅和,叶晓飞对老人的思念之情也就淡了几分,心中想定,盘腿坐在床上,依照纸张上的吐纳之法开始练起功来。

  正是春风复来,花儿谢了再开,人却不在。

  转眼又是一年已过,叶晓飞在这一年里,每日都在苦修那大日如来真经,可奈何无师指点,进展极慢,一年的时间也只将那大日如来真经修炼到了第一层。

  他本是个活泼好动的小孩儿,能够奈住性子,在这桃花林独自呆下一年已是殊为不易,现下将大日如来真经的第一层练成,心中极是荡漾,揣着那张秘籍,就要去闯荡那令他向往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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