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6章
宋予扬转过身来,果然是那个女飞贼。她仍穿着夜行衣,只是这一回没有包头蒙面,一头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远远地站着,距离宋予扬三丈开外。
“你还不是拿了别人的东西不还?”宋予扬说道,“这样吧,咱们来做笔交易,你把曾家当铺那两幅画还我,我还你背囊,怎么样?”
“这交易不公平,那两幅画可值钱多了。要不这样,我把邓家的画还你,你还我背囊,怎么样?”
宋予扬学着她的口气说:“谁稀罕邓家那幅破画!”
那姑娘微微一笑,说道:“说的也是。这样吧,我还你邓家那幅破画,你只需把背囊里的玉坠还我,这总公平了吧?”
“那个玉坠很值钱吗?”
“对你来说一钱不值,对我就不同了。那是我娘留下的唯一物件,我无论如何都要拿回来。”
宋予扬从顺袋中取出背囊,掏出绢帕小包,朝那姑娘走去。那姑娘向后退去,宋予扬明白,她是对他存了戒心。宋予扬停下脚步,低头将绢帕打了个结子,一扬手,抛了过去。那姑娘伸手接住,解开绢帕,借着月光仔细查看。
“链子我给你修好了。你会撬门扭锁,却不会修链子?”
那姑娘微露讶异,说:“回头我把邓家的画还你。”
“几时?”
“到时候你自会见到。你放心,我们做飞贼的,向来一诺千金。”
“曾家那两幅画呢?”
“你追回那两幅画,能拿到多少赏银?我给你。”
那姑娘言语之中透着轻慢,颇有些瞧不起人。宋予扬眉头轻皱,“这和赏银无关,我是捕头,捉贼追赃是我的职责所在。”
那姑娘轻笑一声,“你放过朱彩儿,也是职责所在?”
“你跟踪我?”
那姑娘板起脸,冷冷地说:“谁有兴趣跟踪你?我跟踪的是我的背囊。”
宋予扬笑道:“我早料到了,所以一直随身携带,不然早被你偷回去了。”
那姑娘低头想了想,说:“你可愿随我去取回那两幅画?”
“去哪里取?”
“你别管。你若愿去,明日巳正,在正南门外等我。”
“好,一言为定!”
那姑娘转身就走,宋予扬高声叫道:“等等!”他打开背囊,取出暴雨梨花针,冲她晃了晃,“这暗器太过阴毒,我没收了。”然后将背囊扔了过去。
那姑娘接住背囊,一言不发,摆摆手走了。
诸事落定,宋予扬踏踏实实一觉睡去。第二天早晨睁开眼,已是满室阳光,床前桌上多了一个长条形黑布包。宋予扬一跃而起,打开一看,正是邓家那幅《富贵白头》。宋予扬急忙拉开抽屉,果不其然,那盒暴雨梨花针已然不见了。
钱小蝶一大早就起来了,她换了件银红色的衣衫,松松地挽了头发,戴了簪环,坐在厅堂里等宋予扬。仔细想想,她还从未在宋予扬面前穿过女儿装,不知道他对她的新妆扮会做何评价。宋予扬可是一向有啥说啥,不会奉承人,钱小蝶心中竟生出几分忐忑。
宋予扬终于露面了,手里还拎着个包袱。他一来就直扑桌上的早餐,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通之后,才看着钱小蝶说:“钱女侠,你打扮得这么漂亮,要去干什么?”
钱小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今天不是要去游湖吗?”
“谁说的?”
“我师兄啊。”
徐一辉说:“你要是没什么事儿,就一起去吧。”
“我不行,我和人约好了,南门外碰面。”
徐一辉问道:“你约了谁?要去哪儿?”
宋予扬含糊应道:“曾家的案子有些线索了,我去追一下。”
“刘畅和常老大呢?你不管了?”
“谢知远说他能应付,不用我帮忙。”
钱小蝶问道:“三哥,邓同的案子怎么样了?破了吗?凶手是谁?”
宋予扬灌下一大杯热茶,起身背了包袱,说:“凶手,什么凶手?仵作不是说邓同是突发心悸而死吗?”
钱小蝶被他说愣了,“可是,你不是说过邓同是被人毒死的吗?还说凶手是谁你已经心知肚明。难道这次是你误判了?”
“笑话,我几时误判过?”
“可是……”
“好了好了,别纠缠这个案子了。外头大好春光,你和一辉去游湖吧。我要迟到了,先走一步。”宋予扬说着自顾大踏步地走了。
钱小蝶不解地看看徐一辉,“师兄,三哥他到底什么意思?”
徐一辉说:“他的意思是他找出了凶手,但却不想追究。”
“为什么?”
“因为邓同该死。”
“噢,那凶手是谁?”
“宋予扬对女人最容易心软了,特别是那些看上去柔弱无助的女人。”
“你是说……朱彩儿?”
杭州城正南门人真不少,推车的、挑担的、骑马的、坐轿的,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宋予扬赶在巳正准时到了,他站在城门外最显眼的地方,脑子里满满的都是钱小蝶穿着银红衫子的模样,想不到英姿飒爽的钱女侠也有妩媚动人的一面。他的眼睛不停地辨认着往来人群,心想,不知那个女飞贼会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忽见一个人从城门里咚咚地跑出来,边跑边叫“宋捕头”。宋予扬认得,那是驿馆的一名伙计。伙计跑到近前。气喘吁吁地交给他一封信,说是谢捕头让他务必送到。宋予扬接过信,信里只有一行字:“速去桑落坞吴越会馆会合”,落款却是展翾。宋予扬踌躇起来,桑落坞这个地方他听说过,有名的出美酒的地方,徐一辉还念叨过要去品品地道的桑落酒呢。在杭州城西南,离得倒不远。可是他和那女飞贼有约在先,怎能爽约?宋予扬踌躇起来,看看巳正已过,却总没见那姑娘的身影。
“喂!”
宋予扬只顾向远处张望,却没留意那姑娘已来至身边。她一身农家女的装扮,身穿蓝底撒细碎白花的粗布衣裳,头戴一个大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抬起下巴,瞅了宋予扬一眼,一张脸肤光胜雪,神情淡远。她一身装扮虽无懈可击,可是这一瞥,却立时露出了马脚。
宋予扬说:“你迟到了。”
“我总要先看看你有没有带人来捉我吧?”那姑娘径直往南走,宋予扬跟上前去,和她并肩走着。
“我要想捉你,那天晚上就捉了。”
“你真以为你捉得住我?你看过我背囊里的东西,暗器我还没使呢。天底下只有你会使暗器?”
这姑娘当真傲气得紧。不过宋予扬心知她所言不虚,那些惨绿色的毒针若是射将出来,他就算侥幸全都躲过,也断然没有机会抓住她。
“我姓宋,名叫宋予扬。”宋予扬说道。
“我知道。”
“你知道我的名字?哦是了,你跟踪我那么久,自然知道。请问姑娘尊姓大名?”
“我姓飞,名贼。”
宋予扬碰了个软钉子,心里却并不恼,反倒忍不住笑了。这个小姑娘还蛮有趣的。“飞姑娘!”
那姑娘眼角眉梢忍不住泛起笑意,犹自板着脸说:“什么事?”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你把那两幅画交给了谁?我们怎样才能把画拿回来?”
“你跟我走就是了,哪来这么多问题。”
宋予扬无奈地说:“唉!这句话以前都是我对别人说的,没想到现在是别人说我了。”
“你对谁说?”
“小赵。”
“小赵是谁?”
“小赵大名赵得胜,是我的跟班。”
“从现在起,你就当自己是个跟班,乖乖跟我走就是了,不必多言。”
说完这句话后,那姑娘自己先闭上了嘴,任宋予扬旁敲侧击多方打探,她就是不开腔,宋予扬倒也无计可施。那位姑娘走得很慢,宋予扬人高腿长,平时习惯了大步流星地赶路,这个时候也只好压着步子跟着她,他惦记着要赶去桑落坞,心里不免有些着急。
半天才走出二里地。宋予扬说道:“哎,飞姑娘,我们能不能走快些?”
那姑娘手指道旁,说:“陌上花开,可缓缓行矣。”路边一株碧桃,遒劲的枝干上结满花苞,像是覆着一层雪,有几朵悄悄绽开一半,白色花瓣里露出一抹绿意,衬得那白愈加娇嫩可爱。
此时正值初春天气,江南草长莺飞,一派深深浅浅的绿。偶尔一两株桃树杏树,绽开几朵红色白色的花。天蓝得澄澈,白云随意舒卷,清凉润湿的微风中,夹杂着一阵阵飘渺的花草香。如果闲来无事,这么缓缓地行上一行,的确心旷神怡,可是宋予扬公务在身,哪里有闲心赏花。
宋予扬说:“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我要去趟桑落坞,不知顺不顺路?”
“你去桑落坞做什么?”
“有件公务。”
“不顺路。”
“路不远,我们只要稍微往西绕一下就行。”
“不行。”
“为什么?”
“没时间绕远,会耽误了取画。”
“可是你不是一直在缓缓行,赏陌上花吗?怎么会没时间?”
那姑娘把脸一沉,说道:“你们六扇门的是不是个个都像你一样,言而无信?”
“这不能算言而无信吧……”
“哼!还以为你勉强算半个君子呢。”
“半个君子?还是勉强算的?”宋予扬乐了,“你是怎么给我算出来的,哪半个算君子,哪半个算小人?”
那姑娘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宋予扬只好耐着性子解释道:“我的确和你有约在先,本不该再别生枝节。可我是个捕头,公务在身,身不由己。刚才我临时接到公务,必须即刻去一趟桑落坞,我只能先去办完公务,再跟你去取画。我不是有意要食言。”
那姑娘看都不看他一眼,也不开口,自顾往前走。
她的性格可真别扭,根本就不讲理,还动不动就不理人,宋予扬一点儿招都没有。他现在可算体会出钱小蝶的好处来了。钱小蝶性格开朗,为人大度,从来不使小性子,开她两句玩笑,她也不恼。要是天底下的姑娘都像钱小蝶那般率真爽直就好了,少生多少烦恼。
宋予扬扭头看看,那位姑娘紧绷着脸,毫无商量的余地。宋予扬心里来了气,步子不由得加快了。走出去好远,前面一个岔路口,立着一个破木牌,笔直往南那条路通往潭村,右边往西通往桑落坞。宋予扬心想,要不再好好跟她商量商量?他停下脚步,一回头,那姑娘却没跟在他后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
也许是他走得太快了,她没跟上?宋予扬返身大步往回走,可是一直走回到那株碧桃树下,都没有看见她的人影。“飞姑娘!飞姑娘!”宋予扬叫了几声,没人答应。她一定是赌气走了,这下那两幅画是没着落了。宋予扬无可奈何,不过也好,他现在可以心无旁骛地去桑落坞了。
宋予扬回身又往南走,没走多远,却见那位姑娘坐在前边一棵大树下,正拿着水壶悠闲地喝水呢。宋予扬顿时心安了,他慢慢走过去,问道:“你怎么坐在这儿?”
“累了,歇一会儿。”她淡淡地说道。
“我刚才从这儿经过,没看见你啊。”宋予扬看看大树,说道,“我明白了,你刚才是躲在这棵树的后面了吧?怎么,和我玩捉迷藏?”
她别转了头,不吭气。宋予扬笑着坐下,也拿出水壶,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水。那姑娘固执地沉默着,宋予扬瞪着她,不知如何开口。猛然间他醒悟过来,“你怀疑我在桑落坞布了局捉你?”
那位姑娘总算开了金口,“你不是说过,捉贼追赃是你的职责所在么,也是公务一件。”
“你多虑了!”总算猜中了她的心思,宋予扬心里像破了个疑案一样高兴。“我去桑洛坞是办另一个案子,和曾家那两幅画完全不相干。你在桑落坞等我两天,我完事了就和你去取画,如何?”
那姑娘眼望西天的彩霞,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宋予扬看着她,手腕纤细,人也很瘦弱,他心中突然生出一阵不该有的怜意,心想:“她一个人行走江湖,自然要处处警惕,时时戒备。”他柔声说道:“你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你是飞贼,而我是个捉贼的。要不这样吧,你不用和我一起去桑落坞,你先随便四处逛逛,我办完事之后,就去潭村等你来找我。这样好不好?”
她微微点了点头。
总算说通了。宋予扬如释重负,站起身来,“走吧,太阳快落山了,天黑之前还有路要赶呢。”
这么一来一去地一番折腾,原本充裕的时间已经耗得差不多了。宋予扬迈开长腿,大步向前,那位姑娘静静地跟着他,一步也不落后。宋予扬心想:“她的轻功那么好,走这些路,自然不在话下。”
“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又有什么事?”
“以后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说,别让我猜来猜去的。我费半天劲,还老猜不着,多浪费时间。”
“这的确是我的错。”
宋予扬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我没想到你一个捕头,竟会这么笨。”
宋予扬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人说过他笨呢。
钱小蝶的目光逡巡着圆桌旁的几个人。
宋予扬右手边那个肩厚腰圆的壮汉名叫蒋雄,是武昌府捕头。他长相凶恶,大嘴横阔,目露凶光,活像庙里的金刚。钱小蝶一眼都不愿多看他,蒋雄却偏偏喜欢盯着她看,自打她和徐一辉一到吴越会馆,蒋雄便围着她打转,吃饭的时候专往她身边蹭,一心想挨着她坐。钱小蝶心里烦透了,正琢磨着怎样不动声色地摆脱他,幸好宋予扬及时赶到。宋予扬跟她随便搭了两句闲话,就势挤在她身边坐下。蒋雄只好悻悻地往边上挪。
蒋雄旁边是罗有信,九江府捕头。他个子不高,一张圆圆的胖脸,两只圆圆的杏眼,整个人也圆滚滚的。蒋雄叫他“罗胖”,其他人管他叫“老罗”。老罗是个话痨,一桌子人都是他的话题材料,打趣这个抱怨那个,半真半假,谁都不和他较真。他嘴皮子利索,饶是话多成灾,却也丝毫不耽误喝酒吃肉。
老罗旁边是人高马大的谢知远,钱小蝶见过他。谢知远神情严肃,脸绷得比徐一辉的还紧,徐一辉一出现在吴越会馆,他就这幅表情。徐一辉和钱小蝶是不请自来,其他人倒没什么,就这个谢知远,一脸不满意。可是谢知远和她师兄过不去,对她倒很和善,到底该不该将他视为对头,钱小蝶暂时还没拿定主意。
谢知远旁边那个瘦皮猴一样的年轻人名叫尤虎,是长沙府的一名捕快。自打上桌,他就一直埋头吃饭,一句话都没有。老罗讲笑话讲得大家哄堂大笑的时候,尤虎也毫无反应。要不是刚见面时,他恭恭敬敬的叫了她一声“钱大小姐”,钱小蝶几乎要怀疑他是个哑巴。
尤虎旁边就是徐一辉,他坐在钱小蝶的左手边。徐一辉也只闷头吃饭,偶尔抬起头来,目光在其余几个人身上一扫而过。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要不请自来,钱小蝶一点儿都猜不透。
“大小姐,来尝尝这个!你离得远,够不着。”蒋雄夹了一筷子炖肘子,便要往钱小蝶碗里放。
钱小蝶慌忙用手盖住碗,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自己来!”
“别客气!别客气!”蒋雄站起来,越过宋予扬便要把肉送过来。宋予扬猛不丁地伸出筷子去夹菜,不经意地在蒋雄手臂上一撞,肉掉在了桌上。钱小蝶飞快地搛了块肘子,“我够得着!”
蒋雄并不气馁,又瞄上了一盘牛肉,夹了一大筷子,“这牛肉……”
“行了你这条臭狗熊,别再丢人现眼啦!”老罗伸出筷子将蒋雄的筷子截住。他人虽胖,动作还挺敏捷。“妈的筷子上还沾着你的臭口水呢,你也好意思往人家碗里放!太不要脸了你!你不讲究,手揩了屁股再抓馍吃,人家是千金大小姐,讲究得很!”
蒋雄讪笑两声,“再臭也臭不过你这张臭嘴!”
老罗不理蒋雄,只顾冲钱小蝶说道:“这人长得越丑,就越爱美。大小姐你可别怪他,蒋雄这人丑是丑,心眼不坏。我和他多年的老朋友,知根知底,他肚里有几根花花肠子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这人真的不坏,至少现在还没坏透……”蒋雄笑骂了几句,老罗丝毫不受干扰,接着说道:“……以后坏得烂穿了肠子另当别论哈。他就是爱美,喜欢看漂亮姑娘。看见漂亮姑娘,就喜欢巴结巴结,献个殷勤,他心里就舒坦了,比抓了江洋大盗领了大笔赏银喝上了桑落酒还要舒坦。所以大小姐你别误会,你就把他当成,一只没想吃天鹅肉的癞□□……”
蒋雄笑骂道:“你他妈的才是个癞□□,还是个臭烂了嘴的癞□□!”
老罗扭头冲蒋雄说:“献殷勤也得撒泡尿照照不是?你看你那尊荣,配献殷勤不?你再看看人家,少年俊才。这才不才的鬼晓得,俊可是够俊了。从头俊到脚,要不人家怎么新提了捕头呢?”
钱小蝶没想到老罗话锋一转,扯到了宋予扬身上,话里还夹枪带棒的。她尴尬地瞄了一眼宋予扬。宋予扬只顾吃饭,充耳不闻。
谢知远轻蔑地说:“哼!宋予扬年纪轻轻升了捕头,那些几十年的老捕快眼红嫉妒的是不少,老罗你升捕头也有五六年了,你嫉妒什么!”
老罗立刻掉转了枪头,冲谢知远嚷道:“我说谢知远,我又没说你,你急什么眼?”谢知远一脸不屑,老罗挥舞着胖手说:“我嫉妒他宋予扬?我嫉妒他什么?我嫉妒他长得俊呗!长得俊好处多,不仅官升得快,还有人上赶着替他说话,日后说不定还能混上个候选女婿……”
宋予扬把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放,刚要说话,只听门口一个声音说道:“罗臭嘴,你又放什么厥词呢?”
钱小蝶朝门口望去。说话的是一个瘦瘦的女人,中等个儿,瓜子脸,脸颊微凹,一身短打扮,外罩短披风,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那女人声调不高,语气也不严厉,随随便便的一句话,老罗却立刻闭了嘴,嘿嘿笑了几声。尤虎赶紧站起来,上前接下她的斗笠和披风,挂好了,然后飞奔着去搬椅子,一边命伙计加副碗筷。
那女人走到蒋雄身边,伸脚踢踢他的椅子腿,“一边儿去。”
蒋雄笑着往右挪,让出一个空位来。尤虎将椅子放下,拿来杯盘,那女人便挨着宋予扬坐下。
钱小蝶惊奇极了。看这女人不过三十多岁,貌不惊人,可竟有这般气势,非但煞星蒋雄驯服如绵羊,话篓子老罗居然也闭了嘴。
徐一辉冲那女人点头招呼。
“徐捕头,你也来了?这位一定是钱大人的千金钱大小姐了?早听说咱们大小姐是美人儿一个,今日一见,果然貌若天仙,气度不凡。”
徐一辉说:“小蝶,这位是卢雪梅卢捕头。”
“卢雪梅?”难怪大家都对她敬重有加呢,原来她就是鼎鼎大名的卢雪梅!天下第一的女捕头。钱小蝶兴奋得眼睛发亮,卢雪梅的故事她听得多了,那可是她的偶像。钱小蝶目光跟着卢雪梅,细细端详,这卢雪梅看上去并无特别之处,可举手投足却有股自信的洒脱劲儿。
卢雪梅将手臂搭在宋予扬肩上,说:“小子,升捕头了?还没祝贺你呢。有些人生来嘴巴臭,不用理他!”卢雪梅眼瞟着老罗说,“他有本事,也去破几个难破的案子,露露脸扬扬名啊,就会说废话!我说的对不对啊,罗胖子?”
老罗满不在乎地呵呵笑着:“雪姑娘的话哪有不对的?我知道你说的不是你胖哥,你胖哥向来只讲笑话不讲废话,你说的一定是蒋雄。蒋雄,雪姑娘说你呢,仔细听着!别只顾着吃!”
蒋雄笑着嘟囔了两句。卢雪梅嗤地一笑,端起酒杯,在宋予扬面前的酒杯上轻轻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宋予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问道:“知远,我们到这里来是要干什么?”这问题他早就想问,可是老罗的话秃噜秃噜地往外冒,他根本没机会开口。卢雪梅一来,老罗终于闭了嘴,席间顿时清静了。
“展都尉让人捎信给我,只说让我尽快赶来,具体干什么我不知道。卢捕头消息灵通,你得问她。”谢知远说。
卢雪梅说:“问我?我也不知道。”
老罗嚷道:“连你都不知道?这就奇怪了。”
卢雪梅说:“展都尉说他在这里等我们,怎么他人还没到吗?”
蒋雄说:“哎是啊,天都黑了,都尉大人怎么还没来?”
“展都尉可只知会了五个人。”谢知远说着,手指一划拉。钱小蝶明白他指的是宋、罗、蒋、卢、谢五位捕头,徐一辉、尤虎和她自己不在此列。
卢雪梅说:“尤虎是我的人,我带他来的,不必多疑。”
“我是跟着宋捕头的。”钱小蝶顺着卢雪梅的话脱口而出,话才说出口,满桌的人除了宋予扬,全都看向徐一辉。
徐一辉慢条斯理地说:“大小姐头一回出远门,钱大人派我专程保护她。”
谢知远说:“这个案子你该回避才是。”
“为什么?”徐一辉瞪着谢知远,语气冲了起来。
“为什么你清楚得很!”
“有话放到台面上说,何必遮遮掩掩!”
二人剑拔弩张。宋予扬低头不语,其余人都是一副事不关己、有热闹不看白不看的模样。钱小蝶紧张地盯着谢知远,担心两人一言不合动起手来。
谢知远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好!今天就说个清楚!刘畅畏罪自杀了,你知不知道?”
“什么!”宋予扬惊讶地抬起头来。
“老刘自杀了?”老罗和蒋雄面面相觑,“怎么会这样?”虽然明知刘畅犯下的是死罪,终究难逃一死,可是猛然间听到这个消息,感觉还是十分突兀,两人不免有些兔死狐悲,唏嘘起来。
徐一辉不为所动,“你想说什么?”
谢知远说:“刘畅死之前,供认说他是受人指使。”
“受谁指使?”
“他虽没有明说,可是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是一个他不得不服从的人。”
“暗示?”徐一辉冷笑一声,“谢知远,你们这次行动听命于鲍大人,本来轮不到我多嘴,可是你们自己看看,干得怎么样!千里追踪汪大胡子,结果追到杭州把人追丢了;布下陷阱要捉大鱼,结果只抓到了几个小虾米;指望着从刘畅身上查到幕后指使,结果只是几句不明不白的暗示!要不是宋予扬从邓家搜出销魂散,你们这次就是劳而无功!
“眼下汪大胡子下落不明,你们手里可有一丝线索?你们这是给鲍大人干事,要是给钱大人干事,干成这副德性,也能交差?动辄让这个回避那个回避,一个个能耐不大,窝里斗的本事倒不小!”
一番话说得谢知远哑口无言,卢雪梅也有些坐不住了。
“我不知道展都尉约你们来干什么。换了钱大人,除了好好申饬你们一顿,还能干什么?!”徐一辉说完,起身拂袖而去。钱小蝶赶紧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了。
席间一片沉默,老□□笑两声,张了张嘴,又闭住了。
“你们一个个都别看我,徐大捕头发威了,我也没辙。”卢雪梅站起身来,“都散了吧。”
(https://www.daoxsw.cc/bqge222756/1235146.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