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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宋予扬紧紧跟着那条黑影。

  那人在屋顶之间纵跃,轻盈得似一只穿水飞燕,两人之间距离越拉越大。宋予扬一俯身,抄起几片屋瓦,却不急着出手,等那人再次跃起之时,宋予扬一扬手,嗤嗤两声,两枚瓦片飞出,直取那人后心。

  那人身在半空,无法闪避,眼看就要被打中,却见他向前一翻,瓦片堪堪贴着他的脊背飞了出去。那人单脚落地,凌空翻落在屋脊上,姿势十分妙曼。宋予扬心中暗自喝彩,这人轻功比他可高得多了,宋予扬不敢怠慢,不等那人站稳,扬手又是两枚瓦片飞出。那人往旁边微微一闪,轻松躲过。

  这么一阻,那人向前的势头慢了,略微一顿的功夫,宋予扬已经赶到近前。宋予扬伸长手臂朝那人肩头抓去,那人迅疾转身,手上拿着一截短棍,往宋予扬胳膊上一格。

  月光皎皎,看得十分清楚,那人身材瘦小,约莫只到宋予扬耳际,一身夜行黑衣,黑布包头,黑巾蒙面,肩上斜挎一个黑色背囊。短棍触到宋予扬的胳膊,感觉不对。宋予扬心念电转,那不是短棍,而是一轴套着黑色绸布的画卷。宋予扬怕弄坏了画卷,胳膊往回一缩,躲过了,一侧身又伸手向那人抓去。

  那人身形极快,招式后发而先至,宋予扬屡抓不中。二人在屋脊之上且战且走,宋予扬落脚不实,既要顾上又要顾下,不敢用尽全力,一点便宜都不占。不觉已到屋舍尽头,那人飞身翻下屋顶,朝前面一片树林奔去,宋予扬跟着跃下,他轻功不如人,只能不住与他缠斗,不敢大意,生怕一个疏忽让他跑了。

  宋予扬看出那人根本无心恋战,招式花哨繁复,却多是虚招,虚晃了几下,将身一纵,正待上树,宋予扬一步跨出,一把抓住他的右脚踝,那人飞起左脚直踢宋予扬面门。宋予扬手腕一翻,使足了劲儿将那人直摔出去,他现在脚踏实地,终于可以使出全力了。若是寻常人,这一下定要重重摔在地上,可那人腰身一拧,借力在空中转了个圈,轻飘飘落在地下。

  宋予扬揉身上前,使出徐一辉最擅长的近身擒拿术。这套擒拿术他和徐一辉素日切磋,已学得有七八分了。他早看出那人的功夫走的是轻灵一路,讲究一个快字,轻功虽好,但搏击力道却远远不足,尤其不耐缠斗,时间久了必然吃亏。果然,十来招后,那人力气不继,宋予扬抓住他一个破绽,一手牢牢扭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一把扯掉他的蒙面黑巾。

  这晚的月亮正是一月之中最圆的时候,漫天清辉如水银泻地,照在那人脸上,那人竟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月光下她一张脸清婉出尘,眼神清澈如水,直视宋予扬,一眼就看进了他的心里。

  宋予扬一呆,不觉松开了手。

  “你好大的胆子,昨天偷了幅假画,今天还敢再来?”

  那姑娘嘴角微露不屑,傲然说道:“谁稀罕邓家这幅破画,送给我我都不要。邓家造谣说我偷到了假画,毁我清誉,无耻之尤!所以我才出手给他们一个教训。”

  宋予扬不禁失笑:“你一个飞贼,哪儿来的清誉?”

  那姑娘一声冷笑:“你以为你们六扇门的就有清誉了?江湖上还有比你们名声更恶的人吗?”

  这是什么歪理?宋予扬心里暗自好笑。在飞贼眼里,抓贼的捕头当然是天下最大的恶人了,名声自然好不了。宋予扬无暇与她理论,说道:“清誉也好,恶名也罢,我且问你,曾家当铺的那两幅画是不是你偷的?”

  “是我偷的也好,不是我偷的也罢,都不关你的事!”

  那姑娘说着突然向后飘去,宋予扬一把抓住她肩上挎的背囊。那姑娘左肩往下一沉,就势脱下背囊,身子斜斜掠出,一声轻笑,消失在树林中。

  徐一辉果然从邓泓房中搜出了邓泽。

  邓泽身上穿着件簇新的赭石寿字长袍,衣服肥肥大大,愈发显得他弓腰缩背,萎靡不振。邓泓惶惶不安地在一旁干揸着手,不知邓泽会被如何发落。武平等一干人挤在门边打望,徐一辉喝命他们全都出去,屋子里只留下他、邓泽和钱小蝶。

  徐一辉上前在邓泽的脸颊上揪了两把,揪下来一块油面团,拿给钱小蝶看,原来邓泽是拿面团贴圆了脸装胖子。钱小蝶说:“哦,原来是你在装神弄鬼!昨天下午水车巷酒馆里的那个人也是你了?你干嘛冒充你爹到处吓人?”

  邓泽见把戏被拆穿,默默地把两颊的面团一块块搓了下来,嗫嚅道:“我没想冒充我爹,都是刘捕头逼的。他说父债子偿,家父未竟的事业要我来完成。”

  徐一辉问道:“刘畅怎么跟你说的?”

  “刘捕头说兹事体大,要我严守秘密,不能对任何人讲。他还让我发了毒誓,若我违背誓言,全家受尽折磨而死。”

  徐一辉说:“你如果不说,现在就会受尽折磨,你信不信?”

  邓泽怯怯地瞟了一眼徐一辉。徐一辉黑着脸,一双拳头像是铁做的,着实吓人。邓泽求恳地瞅瞅钱小蝶,徐一辉沉声说道:“小蝶,你先出去。”

  “我说!我说!”邓泽一跺脚,说,“事到如今,不是我不想保守秘密,而是形势迫人,君子只得从权。正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识时务者为俊杰……”

  钱小蝶又好气又好笑,“这时候你就别拽文了,快说!”

  邓泽长叹一声,说道:“昨天上午,刘捕头跟我说,家父和人做了笔大买卖,约好下午当面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可他老人家偏偏在这节骨眼上亡故了。刘捕头说此事干系重大,对方只认我爹,谁都不认,他还说货款他已经全部交给我爹了,四千两银票,就藏在我爹床头暗柜里。他让我找个机会把暗柜撬开,拿出银票,冒充我爹前去交易。他找了两个人,让他们带我去。那两人在城里东拐西拐,把我带到一间又破又臭的小酒馆门外,让我一个人进去,就说找大胡子。”

  徐一辉问道:“汪大胡子?”

  “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他确实有部络腮大胡子。”

  “你接着说。”

  “我进了那个小破酒馆,有个人带我走到酒馆后门,门后面藏着一条小巷,他指了指右边的门,让我进去。那条巷子阴森昏暗,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去处。我当时进退两难,脑子里冒出一句古话,‘从来都是命,半点不由人。’想我邓泽,半世读书,命若飘萍,也曾享过富贵,也曾遭过贫寒,也曾被人承奉,也曾挨人白眼,可几曾想过会沦落到这种地方?与这些乌七八糟的人为伍?我思前想后,一咬牙一跺脚,老子不干了!我一转身,那条恶汉正拿两只眼睛瞪着我,一副要吃人的凶恶嘴脸,还猛地推了我一把,把我推进巷子里,啪地一声关上了后门。我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去敲门。

  “屋子里一个大胡子男人坐着,四五条恶汉站在旁边。我把银票递过去,他们点了点,扔给我一个口袋,说让我验验货。我打开口袋一看,里面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我也不敢问,就冲他们点点头。大胡子冲我一挥手,我知道可以走了,刚打开门,突然对面的门也开了,吓我一跳,我赶紧关上门。一个恶汉问我干嘛,我用手指指对门。大胡子十分机警,他推开身后的一道暗门,把我推了出去。”

  钱小蝶问道:“对门的人,你看清是谁了吗?”

  邓泽摇摇头,说:“我当时心情十分紧张,影响了目力。”

  “后来呢?”徐一辉问道。

  “我从小酒馆里出来,带我来的那两个人堵了上来,让我跟他们走,把货带到另一个地方,还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把银子再拿回来,还给刘捕头。二位想想,他们是不是很无理?银票明明是我家的,从我爹的暗柜拿出去的,转了一圈就成了刘捕头的?真真岂有此理!”

  徐一辉问道:“他们让你把货带到哪里?”

  “他们没说,让我只管跟他们走。”

  “嗯。你接着说。”

  邓泽见徐钱二人听得认真,来了劲儿,直了直腰板,眉飞色舞地说道:“我越想越生气,跟着他们走了一段,恰好看到路边有个茅厕。我急中生智,假装内急,进了茅厕。茅厕里臭气熏天,那两人不肯进来,骂骂咧咧地守在茅厕外面。茅厕有个小小的后窗,当时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奋力爬上窗口,愣是从小小的茅厕后窗翻了出去。

  “翻窗成功之后,我心情激荡,撒腿便跑,一心只想甩开那两个人。正好似,打破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跑了好一阵,不见他们追上来,我这才慢下脚步,认真思考该何去何从。家,是不能回的;杭州城,也呆不下去了。天下之大,何处是我邓泽容身之所?那个时候我五心彷徨,大有去国怀乡之感,风萧萧兮易水寒……想我邓泽,虽非壮士,但得罪了杭州府的捕头,真不知还能不能复还。”

  邓泽越讲越兴奋,钱小蝶听得直想笑。这个邓泽,太会夸大其词了,简直滑稽,让人忍不住想讥刺他两句。她偷瞄一眼徐一辉,徐一辉眉头深蹙,面色凝重,钱小蝶赶紧收拾起玩闹之心,认真倾听。

  “我信步出了东门,想去无锡姐姐那里躲几天。没走多远,迎面一辆马车绝尘而来,车上之人高声唤我的名字。我定睛一看,原来正是家姐和家姐夫。他们中午接到凶信,急急忙忙赶来奔丧,恰好遇到慌慌张张想去投奔的我,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我把事情前后经过跟家姐说了,告诉她刘捕头想贪掉我家四千两银子。家姐也十分气愤,她让我扮作仆人,跟她回家,悄悄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另谋良策。于是我就跟着家姐的马车回来了。到家时天已黑了,家里人正如没头的苍蝇一般,终于盼得家姐回来主持大局,犹如群龙得首,一时顾不上别的。我拉低帽檐,从夹道混了进去,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一白天,我一直躲在家姐房里。大家忙着办丧事,也没人发现。”

  徐一辉问道:“货在哪里?”

  “我猜那不是什么好东西,路上就把它给扔了。”

  “扔了?”钱小蝶叫道,“你扔到哪里了?”

  “扔进那间茅厕里了。”

  “你撒谎!”窗外一个声音响起,宋予扬推门而入,“货在你爹的棺材里!”

  邓泽顿时慌了,“没有、没有,不是这样的。”

  宋予扬问道:“你刚才跑去灵堂干什么?”

  “我、我去给我爹上炷香……”

  宋予扬笑道:“你去上香,能把孙姨娘吓死?你分明是趁着没人,偷偷地将货藏进了你爹的棺材里。孙姨娘走进灵堂,恰好看见你从棺材边上往外走。你穿着你爹的衣裳,看上去像是邓同从棺材里爬出来一样。平常人看见这副情景,都会吓坏,何况她心里有鬼。”

  钱小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刚才她也被吓得不轻。

  邓泽还要抵赖,徐一辉说:“这个简单,去搜一搜就知道了。”

  邓泓、武平、管家等人都在门外候着,见三人押着邓泽出来,邓泓上前说道:“官爷……”

  徐一辉打断她道:“这里没你们的事,都去二门外等着传唤。没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三人押着邓泽来到灵堂,果然从邓同棺材里搜出一个布袋。布袋里面层层密实包裹,一层层打开,最里面是一个一个小纸袋。打开一个,里面是金黄色粉末,钱小蝶却不认得。徐一辉拈起一撮闻了闻,微微有些香气,“销魂散。”

  邓泽泄了气,耷拉着脑袋,不吭声了。

  宋予扬拿出那把长柄铁锤,“邓泽,这个你见过吗?”

  邓泽瞟了一眼,低下头说:“不是我的。”

  “当然不是你的,这是倚翠楼翠凤姑娘的。你偷出来,想用它做什么?前天晚上,也就是二月十四日,徐捕头和钱大小姐来邓府做客。那天晚上你回到家,在厨房吃完饭之后,你去了哪里?”

  邓泽说:“吃完饭我就走了,哪儿也没去,直接去了倚翠楼。”

  “撒谎!翠凤姑娘说你是三更之后才到的倚翠楼,中间的两个时辰你人在哪里?”邓泽面如死灰,一言不发。宋予扬说,“我来告诉你吧。前天晚上,你在厨房吃完饭,假装出了家门,然后趁人不备偷偷又溜了进来,藏进内院。等到夜深人静,邓同熟睡之后,你摸进他的卧室,用这把锤子试图撬开他床头暗柜。后来发生了什么,让你慌慌张张,把锤子落在了床底?为什么邓同第二天一大早被人发现暴毙床上?你老实交代!”

  邓泽低声说道:“我也是被逼急了,迫于无奈。八公说我再不还钱,就卸了我一条腿。”

  宋予扬说:“你爹死了,家产都是你的了,暗柜撬不撬得开也就无所谓了。对不对?”

  邓泽面色瞬间变了,“什么意思?”他挺起胸膛,大声嚷道,“我是一个读书人,伦常我是懂的,这是天大的事!你们官府中人,理应谨言慎行,怎能如此信口雌黄?”

  宋予扬笑道:“我说什么了?”

  “你刚才分明是在暗示是我杀了我爹。”

  “不然呢?”

  “冤枉啊!”邓泽叫起屈来,“我怎么会杀害自己的亲生父亲?我不是那种禽兽不如的东西!”

  “前天半夜,你在邓同卧室里都做了什么?”

  邓泽一咬牙,说道:“前天晚上我的确又回来了,家里人都忙着,没人注意我。我藏在书房里,等我爹睡着之后,进到他卧室,想撬开我爹床头的暗柜,拿点银子出去还债。可是那把锁太结实了,我怕惊醒我爹又不敢使劲儿,半天都没撬开。后来有人来了,外面有很轻的脚步声。我一慌,就躲在了床底下。然后我就听见床板嘎吱嘎吱响了一阵,好像我爹他醒了,然后咚地一声,我吓了一大跳,不知出了什么事,又不敢出去看。门外的脚步声慌慌张张地跑远了。我又等了一会儿,四周完全静下来,我这才从床底下爬出来。我往床上瞧了一眼,我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面目狰狞,好像在睡梦中已经知道了我来偷银子。我腿都吓软了,再也没胆子去撬柜子,于是就战战兢兢地走了。第二天早晨添财到倚翠楼找到我,我才知道那些动静是我爹半夜突发急病闹出来的,我看他那一眼的时候,他已经魂归西天了。” 邓泽抬袖子擦了擦眼睛。

  宋予扬点点头,问道:“后来你还是撬开了暗柜,那是什么时候?”

  邓泽说道:“是刘捕头逼我撬的,他说我爹收了他四千两银子,让我撬开柜子拿出来,去和人做笔交易。他还说,你们怀疑我爹是被人毒死的,我要是不干,他就把我告发了,说是我下毒害死了我爹,好继承家产。我被逼无奈,下午我买了棺材回来,给我爹入了殓之后,管家带着家人抬着棺材出去了,我说我收拾一下屋里就来。等人都走了,我就撬开了暗柜,拿了银票,锁上上房门,出了家门。后来的事我刚才都说了。”

  宋予扬说:“昨天晚上是不是你撬开了上房门?”

  “不是。昨晚上家姐、家姐夫在这儿守灵,我在他们房中睡了一夜。今天早晨听家姐说,家里失窃了……”邓泽眼光躲闪起来。

  宋予扬问道:“邓泓有没有说是谁偷的东西?”

  邓泽说道:“家姐一向不喜欢……她说的那些,全无凭据。”

  “邓泓是怀疑朱彩儿?”

  “都是些胡乱猜疑,不足为信。”

  “你以前喜欢过朱彩儿?”

  “哪有此事?”邓泽羞赧地低下了头。

  “前天晚上,朱彩儿说她屋里有个黑影,是不是你?”

  “不是!我去她屋里做什么?半夜三更的,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邓泽矢口否认,一张脸涨得通红。

  宋予扬拎起桌上那个布袋,“你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

  “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销魂散,私藏者重罪论处,买卖交易者罪加一等,一律问斩。”

  邓泽哭丧着脸说:“我就知道这不是好东西,早知道扔进茅厕里就好了。”

  “你以为你把它扔了,刘畅会放过你?现在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把这个袋子拿去还给刘畅……”

  “不不不!”邓泽拼命摆手,“我不去!我不去!打死我我也不去!”

  宋予扬和徐一辉对视一眼,徐一辉说道:“邓泽,你听好了,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把这袋子交给刘畅,你办成这件事,我保证在雷大人面前替你表功,免去你一切罪责;第二,我现在就抓你去杭州府衙,从现在起到秋后问斩,你还可以多活半年。”

  邓泽吓得呆若木鸡,钱小蝶劝道:“邓泽,你是个读书人,舍生取义的道理你应该懂的。”

  邓泽嘟囔道:“我人都死了,说这些假话空话还有啥用?

  徐一辉说:“你放心,我会全力保护你,不会让你死的。”

  邓泽去屋里换衣服,磨磨蹭蹭半天不肯出来。三人在二门外等邓泽,钱小蝶趁空问道:“三哥,你怎么知道邓泽在邓泓房里?”

  “你记不记得今天早晨我们来邓府,管家说哪里都找不到邓泽,当时邓泓是什么表情?”

  钱小蝶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邓泓有些漫不经心,一点儿都不着急。不过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姐弟俩感情不深,毕竟邓泽要是死了,家产就是邓泓的了。”

  “没错,当时我也这么想。可是刚才孙氏说邓同诈尸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大家的神情?”

  “没有。”钱小蝶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刚才我也有点儿被唬住了。”

  “这就对了。刚才的场景的确很能唬住人,不仅朱彩儿、荷香这样的弱女子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就连素来大胆的钱女侠都一时色变。可是,邓泓和武平却非常镇定,掐人中、搬椅子、叫热茶……有条不紊,没有半点儿惊慌。为什么?”

  钱小蝶恍然大悟,“因为只有他们两个知道,从棺材里跑出去的是邓泽,根本不是邓同诈尸。”邓同的恶行一桩接一桩被揭开,钱小蝶便不肯再叫他叔叔。

  “对。所以我猜邓泽一定是被邓泓藏了起来,因此我们才遍寻不着。你还记得喜鹊说的,‘厢房里有个人’吗?邓泓就住在二进院落的厢房里。”

  “听你一解释,我觉得破案子真是太简单了。”

  徐一辉在一旁说道:“听起来都不难,做起来就难啰。”

  钱小蝶说:“对啊,三哥这么一点,我就明白了,可是他不说,我决计想不到。所以他是神捕,我不是嘛。”

  宋予扬说:“这种小疑点,破解起来不费脑子,多留点儿神,也就够了。”

  徐一辉笑道:“小蝶你别再夸他了,越夸他越自大轻狂。”

  “三哥说到做到,不能算自大轻狂。”经此一役,钱小蝶对宋予扬是由衷钦佩。“三哥,邓同命案,你是不是已胸有成竹了?”

  “凶手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是如何找到证据,怎么去证明,就难了。我一时还没想到办法。”

  钱小蝶惊讶地说:“你们都知道凶手是谁了?我不知道呀……”

  “邓泽出来了。”徐一辉提醒钱小蝶收声。钱小蝶从台阶上站起来,邓同垂头丧气地走出二门,邓泓哭哭啼啼地跟在后头,嘴里喃喃地咒骂着:“都是那个扫把星害的,克死了自己的爹,又克死了我爹,害得我家祸事连连……”邓泽抹了两把泪,提了灯笼一步一捱地走出家门。

  钱小蝶躲在大门里往外看。邓泽走到第一个巷口,两个黑影蹿了出来,一个上去就是一脚,踹得邓泽一个趔趄,另一个夺过邓泽的灯笼,扔在地上,两脚踩灭。两人四处张望了一番,推着邓泽走了。

  徐一辉说:“予扬,我们分头行事。我跟着邓泽,你和小蝶去找雷大人,请他派人增援。”

  今晚的月光太过明亮,徐一辉不敢跟得太近,远远地看着那两人,一左一右紧紧傍着邓泽,急匆匆地穿街过巷,来到一座宅院门口停下,敲了敲门。不一会儿刘畅从门里出来,四个人凑在门口嘀咕了几句,刘畅在先带路,拐了个弯,往城南走去。

  人家渐渐稀少,前面孤零零一座破庙,黑暗中有人和刘畅彼此呼喝了几句,刘畅推着邓泽进了庙,余下两人在庙门口守着。

  徐一辉绕到后边,后门有两个人把风。他悄悄走到北窗下,找个阴影躲起来。破庙八面透风,窗框上只剩下半扇窗扇歪歪斜斜地挂着。徐一辉透过破窗往里张望。

  庙里点着几支火把,二十来个人,一名胖大汉子坐在上面,手里抓着一只烧鸡,一边撕啃一边对刘畅说:“刘捕头,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刘畅命邓泽递上袋子,对方验了货,胖大汉子一努嘴,旁边有人掏出一沓银票,交给刘畅。

  刘畅就着火把的光清点了一遍,“不对啊,常老大,说好的价,你怎么少我五百两?”

  常老大满嘴油光地笑了,“你让我们兄弟在这破庙里喝了两天的风,不该买酒请客?”

  刘畅爽快地说:“行!这客我请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

  刘畅目露杀气,指指邓泽,说:“替我宰了这个小兔崽子!”

  “刘——”邓泽直着嗓子只叫了一声,脖子便被刘畅卡住,“这兔崽子不听话,不杀了他,你我都得死在他手上!”

  常老大笑道:“这个容易。来人,给他个痛快的!”

  一个人上前扭住邓泽,另一个举刀便砍。

  “住手!”徐一辉一声断喝,飞身从窗户跳入。几乎同时,一把刀从南边飞进,铛地一声磕飞砍向邓泽的钢刀,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紧跟着跳了进来。

  “什么人?”常老大扔掉手里的半只烧鸡,从手下手里接过一柄大砍刀,“给我上!”

  徐一辉认得,飞刀的正是南昌府捕头谢知远。谢知远挥拳放到几个小喽啰,一扭头看到了徐一辉,“徐一辉?你怎么来了?你和刘畅是一伙儿的?”

  刘畅几步朝门口蹿去,徐一辉挥刀拦住了他的去路。

  庙里混战起来,邓泽趁乱一蹲身,手脚并用爬到了供桌底下。□□内热乎乎的,他不知啥时候尿了裤子。

  耳边呼喝连连,兵器相击,叮当乱响。邓泽抱头坐地,吓得闭紧了眼睛,肚里暗暗地把诸天神佛求了个遍,求他们保佑徐捕头旗开得胜,把坏人统统杀光。突然,门外脚步声杂沓,喊声震天。邓泽微微探出头望去,前后庙门俱被踢飞,一队官兵奔将进来,手持火把,将庙里点得亮如白昼。弓箭手弯弓搭箭,将常老大一伙团团围住。

  喽啰们惶惶然不知所措。常老大尚不服气,手中大砍刀虚抡两下,一支长箭破空而来,嗖地一声正射中他的右臂。常老大撒了刀,捂着胳膊哇哇大叫起来。刘畅长叹一声,扔下了手中的刀。众人纷纷扔下兵器,束手就擒。

  “师兄!”钱小蝶奔上前来,徐一辉衣襟上血迹一片,让人好生担心。

  “我没事,没受伤。”

  谢知远指挥官兵捆人,宋予扬四处看了看,问道:“邓泽呢?”

  “我在这儿!”邓泽从供桌下探出头来,挥了挥手,慢慢爬了出来。他两腿发软,也不知是吓的,还是蹲久麻了。

  三人忙了大半夜,同谢知远一起将一干人犯押送杭州府大牢,邓泽也暂时收监,等候雷大人发落。

  钱小蝶头一回参加这么刺激的行动,兴奋不已,回到驿馆犹自说东说西。宋予扬连着熬了两夜,困倦已极,打了个哈欠说:“我要睡了,你们慢聊。”

  宋予扬关上房门,将烛台放在桌上,解下腰间顺袋,拿出那只黑色的背囊,把背囊里的东西悉数倒在桌上,一样一样查看。

  一柄精致华丽的匕首,柄上嵌着一颗指肚大小的绿宝石,鞘上镶着各色小粒宝石,串连成古怪的图样,看着不似中原之物。匕首只有四寸来长,宋予扬抽出腰刀,他的刀是六扇门特制的,精钢打造而成,锋利无比。宋予扬拿起匕首往刀背上用力一磕,刀背上磕出一个豁口。这柄匕首当真是削铁如泥。

  一个硬木匣子,上有机括、小孔、抽斗,打开抽斗,里面满满一盒银针,针头荧荧绿色,喂有剧毒。宋予扬皱起眉头。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就是江湖上最毒辣的暗器,暴雨梨花针。

  一只白玉瓶,一个绿玉盒。白玉瓶里装着些白色药粉,绿玉盒里是浅绿色药膏。宋予扬拿在手里端详一番,闻了闻,一股药香。那女飞贼还真讲究。

  一把细长条的钥匙。一个绢帕包着的小包,绢包里是一个小小的玫瑰玉坠。背囊里的东西都十分精巧名贵,惟有这个玉坠却十分普通。玉坠吊在一根细细的金链下面,链子却是断的。宋予扬顾不上疲倦,就着灯光,动手修好链子,依旧包在绢帕里,然后将桌上的东西一股脑装进背囊。

  天已微亮,宋予扬将背囊的带子缠在手腕上,将背囊抱在胸前,倒头睡去。

  钱小蝶错过了睡点儿,天快亮时才朦胧睡去,一觉醒来,时候已近正午。外边屋里静悄悄的,她匆匆洗漱完出来,只有徐一辉一个人在。“师兄,你早起来了。三哥呢?”

  “他一早就出去了,他说今天是限期的最后一天。”

  “什么限期?”

  “你忘了,他和刘畅约定,三天之内要破了邓同命案。”

  “可是刘捕头已经被抓了,之前的约定也都作废了吧。”

  徐一辉笑道:“你不知道宋予扬,他好胜心强着呢,从不服输。就算刘畅死了,他也要三天破案。”

  徐一辉今天闲着没事。昨晚杭州府抓了一大票人犯,急需人手提审、录口供,谢知远却无论如何不肯让徐一辉插手,就因为他是总捕头的徒弟。总捕头嫌疑未除,他的徒弟自然要被摒弃在案子之外。徐一辉深知谢知远的为人,这人出了名的一根筋,做事不懂权变,大家都不喜欢他。谢知远唯独和宋予扬交情甚好,宋予扬总为他辩护,说他为人正直,没有私心。徐一辉懒得与谢知远争执,忙了两天,好容易清闲下来,便带着钱小蝶在城里四处转转。

  杭州城繁华热闹,二人一直逛到太阳落山,华灯初上,又在街上吃了晚饭,然后才慢悠悠地回到驿馆。

  宋予扬在驿馆等候多时了,一见徐钱二人,立刻跳起身来,“你们俩总算回来了。”桌子上放着一个酒壶几个酒杯,还有几包药粉,“一辉,快来帮我试药。”

  桌子底下有一只才出生不久的小狗,躲在宋予扬脚下,大大的脑袋圆圆的眼睛,扑棱扑棱地冲着钱小蝶直摇尾巴。

  “哪儿来的小狗娃?”钱小蝶蹲下身子,叫道:“来,过来,过来呀,别怕。”她伸长胳膊把小狗抱了出来。

  宋予扬倒了三杯酒,撮起三种药粉分别放入三杯酒中,递给徐一辉。徐一辉一一尝罢,摇了搖头,说:“都不是,这一杯是蒙汗药。”

  宋予扬挑起大拇指,“厉害!你再试试这个。”他又倒了一杯酒,放了两种药粉进去,摇匀了,递给徐一辉。

  徐一辉仔细咂摸半天,说道:“是这一杯了!”

  宋予扬长舒了一口气,“这就对了。”他把两种药粉掺在一起,包好,小心地放进怀里。

  徐一辉问:“这是什么药?”

  “天机不可泄漏。”

  “三哥你抱只小狗来做什么?”钱小蝶抱着小狗不肯撒手,点着小狗的鼻子柔声问道,“你饿了吧,别急,我来喂你。”旁边高几上放着一只陶罐,满满一罐子牛奶。

  宋予扬忙说:“快别动!这狗是送给朱彩儿的。”

  钱小蝶缩回手,讪讪地放下小狗。

  朱彩儿见到小狗的反应和钱小蝶一模一样,她扑上来,欣喜地把小狗抱在怀里,十分怜爱。“好可爱的小狗,是送给我的吗?”小狗漆黑的眼珠望着她,呜呜地叫着,愈发可怜。“小可怜,它是饿了吧?”

  宋予扬要了一只碗,把牛奶倒进碗中,从怀里掏出一包粉末倒进去,搅拌均匀了,递给朱彩儿。朱彩儿问:“你放的是什么?糖粉吗?”朱彩儿对这个英俊的少年捕头印象极好。他人长得好看,待人又温和,嘴角总是含着笑,听人说话的时候神情专注。在这个冷酷的世界中,他就像一缕暖阳,温暖人心,给人希望。如今他专程来找她,还送只小狗给她解闷,朱彩儿开心极了,说话间眼波流转,脸现红晕,她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十分美艳动人。

  小狗饿坏了,低着小脑袋吧咂吧咂地喝奶。朱彩儿喜滋滋地看着它,不住地抚摸它的小脑袋。一碗奶顷刻见底,小狗伸出舌头舔舔她的手,朱彩儿笑问:“怎么,你还没吃饱吗?”

  宋予扬接过小狗,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壶,对朱彩儿说:“刚才我往牛奶里加的是掺了蒙汗药的乌头粉,这个壶里是十全大补汤,前门药铺的方大夫开的方子,下午才在药铺里煎好的。”宋予扬一手捏开小狗的嘴巴,便要给它灌下去。小狗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四只小短腿徒劳地挣扎着。

  “不要!”朱彩儿脱口喊道,突然她捂住了嘴,面色变得惨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宋予扬放下小狗,沉下脸道:“邓同是你杀的!”

  朱彩儿满脸惊恐,僵在当地,一句话都说不出。

  宋予扬说:“为什么四个人一起喝酒,只有一个人死了?这个问题才是邓同命案的关键,其他枝节都无关紧要。答案很简单,因为四个人中,只有邓同一个人在喝了酒之后,又服下了一剂十全大补汤。我找到方大夫,拿到十全大补汤的方子,对照方子上的每一味药材查阅了药典。方子上有一味熟地黄,药典上说熟地黄不可与乌头同服,否则会引发心悸,致人死亡。你父亲朱若愚精通药理,你自幼耳濡目染,不会不知道熟地黄与乌头同服是医家大忌吧?”

  朱彩儿双手紧紧抓着桌子边,指节都抠得发白了。

  “你是知道的,这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你一嫁到邓家,就劝说邓同每天服用一剂十全大补汤,然后你趁人不注意,在王福赐送来的三坛花雕中随便选了一坛,放进掺了蒙汗药的乌头。然后你就开始等,什么时候邓同喝到那坛药酒,你就大功告成了。

  “那天晚上喝了酒之后,你睡不着,你不知自己的计划奏效没有。你计算着药物发作的时间,派丫鬟荷香去书房取书,等荷香神色慌张地跑回来,你才彻底放下心来。你这个计划妙极了,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毫无破绽。酒是王福赐送的,补药是孙氏煎的,而你,整个晚上都没有迈出房间半步,有荷香作证。只可惜,你运气不太好,那天晚上和邓同一起喝酒的,有个人叫徐一辉。徐一辉最爱喝酒,他早就一口断定,那天晚上的花雕有问题。”

  朱彩儿惨然一笑,挣扎道:“你并不能证明乌头就是我放进去的,那三坛花雕就搁在书房旁边的屋子里。这么久了,谁都可以进去下毒。”

  “没错,我是没证据证明酒里的药是你下的,但是我有证据证明书房里的假画是你偷的。”

  朱彩儿支撑不住,跌坐在椅子里。

  “案发第二天,我让徐一辉当面试酒,你立即明白我是在怀疑那坛花雕被人动了手脚。你灵机一动,想起头一天晚上酒席上提起的曾家失窃案,立刻谎称你屋里有个黑影,想误导我往窃贼的方向去想。可是我并没有把你的话当回事,于是你索性撬开上房屋的门锁,拿走书房墙上的画,制造失窃假象。这世上,越是聪明的人,越喜欢自作聪明,结果画蛇添足,弄巧成拙。我猜,那幅假画现在还藏在你房里,我们要不要搜一搜?”

  朱彩儿突然站起身来,高声叫道:“没错!是我杀了邓同!邓同害死了我爹。我亲眼看着我爹为了生意上的事忽喜忽悲,头发一点点变白,人一点点变瘦,他是被邓同慢慢折磨死的!”朱彩儿泪如雨下,“我只恨……只恨自己太懦弱,我早该一刀杀了邓同,就不用忍受那么多屈辱……还有我娘,我要是死了,我娘她……”朱彩儿抬起头来,“我只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娘病得很重,大夫说她活不了多久了,我只求你先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等我娘去了,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朱彩儿低下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宋予扬叹了口气,说:“邓同贩卖销魂散,本就犯下死罪。如果那天晚上酒宴上喝到的是没有加药的花雕,到今天,你的大仇也能报了。彩儿,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姑娘,以后万万不能再把聪明用到这种地方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别再自作聪明了。” 

  朱彩儿泪眼婆娑,不解地望着宋予扬。

  “当初我最好的朋友劝我进六扇门,他说,六扇门的职责就是惩奸除恶。可是,邓同和你,谁是奸谁是恶呢?”

  “宋爷……”朱彩儿感激地望望宋予扬,顺势倒在他的肩头,痛哭起来。

  月亮高高地挂在空中,长街上空空荡荡,人影全无。宋予扬慢慢地往回走,夜风清凉如水,沁人心脾。宋予扬心中无比轻松,走着走着他突然轻轻跳起,踢飞了脚边的石子。

  “拿了别人的东西,你也不还?”身后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宋予扬忍不住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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