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入我梦来
第十六章
出了大洪山,疾行半日,便到了荆州府。两人牵着马进了城,望着客栈酒旗招展的热闹所在走去,却忽听得前方一阵嘈乱,似有人在城中驰马,行人摊贩躲避不及,惨叫惊呼连连。
云雀儿道:“什么人竟敢这般嚣张?看我叫他吃点苦头!”说着,手里摸出小镖。
纪晓芙将她往后一拉,退避路旁,轻声道:“这里蒙古官兵众多,你莫要惹事。”
“我怕他们么?”云雀儿撅了嘴,却乖乖收了镖,往嘈乱的方向瞧去。
果然见到一队蒙古兵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手里甩着长刀大声叱骂路人,摊贩来不及收拾物件,被他们马蹄踏得粉碎,便又是一阵大笑。
再到近处,才发现当先蒙古兵的马后竟用绳子绑着个人,一路拖行,那人身体四处乱撞,早已撞得灰头土脸浑身是血,看不清是死是活。
那蒙古兵挥着刀喊道:“赤带军头目今日伏诛,昭告荆门百姓!”一路吆喝着,驰出城门北去。
云雀儿柳眉一竖,道:“这般践踏人命,实在过分!”
纪晓芙轻叹:“乱世中人为刍狗,何时才能有一个太平世界。”她听到赤带军,知道是荆蜀一带抗元的义军,心中更是悲愤。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急忙翻身上马,望着蒙古兵的去向追出城去。
蒙古人擅骑高头大马,比中原马匹更加膘壮,那一队蒙古兵虽拖着个人却跑得极快,两人追出去几里地才见着前方黄尘滚滚。
纪晓芙心中一沉,心道那人被这般拖行,不知还有几成能够活命,脚在马腹一踢,叱马急追。
又追了一里地,才将距离拉近到数丈之远,已能看清蒙古兵的身影,云雀儿手里甩出飞镖,只见前方三个蒙古兵身子一歪便掉下马去。其余蒙古兵见状急忙回马,瞧见黄尘散处两名少女疾驰而来,大声喝道:“什么人!”
云雀儿笑道:“是你姑奶奶!”说时又甩出两枚飞镖,她手法极准,又打翻了两个蒙古兵。
纪晓芙却从马背一纵而起,飞身掠去,长剑同时一扫,与蒙古兵的刀轻一撞击,反手一刺,将当先那人挑下马去。脚在他马背上一蹬,直刺旁边一人,再一回身,又挑下身后的第三人。
她这一下连杀三人,身姿极为精妙,如飞天曼舞,却凛着杀气,云雀儿不禁拍手叫道:“姐姐好漂亮的剑法!”
这时最后蒙古兵看这两个少女顷刻间杀了八名同伴,大是惊悚,急忙叱马要回城叫救兵。云雀儿一眼瞧见,手里飞镖甩出,便将那人格杀在几丈之外,她面上依旧笑嘻嘻,道:“你姑奶奶的飞镖,几时落过空?”
纪晓芙急忙去看被拖行的那人,凑近看时不由得低叫一声:“怎的是他?”
那人脸上血水粘着泥土,已看不清面容,可那一双眼睛上各有个寸许长的黑洞,纪晓芙却认得是云雀儿凤头镖的形状,这人正是午前在山中遇着被云雀儿打瞎了第二只眼的刀客。再摸他口鼻子已无呼吸,竟已死了,不禁一叹。
云雀儿疑道:“他怎会落在了蒙古兵手里?关西狂刀那般厉害,就是再多几百个蒙古兵,也未必打得过他!”
纪晓芙也心中诧异,她瞧着关西狂刀实在是重义气的人,纵然不敌也绝不会将人扔在蒙古人手里自己逃跑,两人一时竟也猜不透山道上分开后这两人又遇着什么事。
“他竟是赤带军的人,那也算得上豪杰好汉,可惜未曾死于战场,竟命丧于此。”纪晓芙轻声叹道,不忍他暴尸荒野,便提了蒙古兵的刀,要在路旁挖个土坑将他尸体埋了。
云雀儿皱了眉头,道:“姐姐当真心太软了,这人若此时活了过来,第一件事便是杀了我,说不定连姐姐一同杀了呢。”
纪晓芙轻声责备道:“你打瞎他右眼算是情非得已,可万不该再打瞎了他左眼,他本是一流刀客,失了双眼如何再拿刀杀敌?他若非两眼看不见,未必会落在敌人手里,受这等侮辱。”她说着,却动了怒气,道:“如今他已经死了,你仍不知悔改,似你这样的心肠……你走罢,我实在不愿再跟你同路。”
云雀儿看她脸色愠怒,知她是真恼了,急忙笑嘻嘻道:“姐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打瞎了他的眼,叫他用不了刀,又叫他被蒙古人抓着虐待。唉,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摇着纪晓芙胳膊求饶,不一忽儿便泪眼婆娑,纪晓芙心肠一软,叹道:“你再做这样的事,我一定不饶了你。”
云雀儿看她松了口,连忙再三赌誓不再恶意伤人,又帮着一起挖了坑,二人将那汉子的尸体搬进坑里,略填了薄土。
抬那汉子尸体时,云雀儿眼尖,看他手腕一串石榴红的串子十分耀眼,便手一抹,将串子勾了去。填了土,上马回城,她才把珠子拿出来把玩。
一串十来颗红珠,对着日光看,莹莹的红光极是水润,她越看越喜欢,戴在手腕上,她手腕娇小又嫌太大,便挂在腰间,衬着她那一对绯色香囊,十分好看。
纪晓芙摇头笑道:“你把他害得那么惨,还敢拿他东西,不怕他半夜来找你么?”
云雀儿微一皱鼻,道:“谁怕他么?他若敢来,我再打瞎他一对鬼眼。”
两人回到荆门城,寻一客栈住下,略吃了饭食便各自睡下。
纪晓芙心里有事,辗转反侧直到深夜才勉强和衣睡了,睡梦里仿佛听到窗子‘喀’地一声,她下意识摸起身侧的剑,睁眼望去,只见云雀儿从她身侧一掠,跳出了窗,娇声叱道:“什么人鬼鬼祟祟!”
纪晓芙也急忙飞身追去,只见夜色里一条红影迅疾掠过屋顶,追着一道黑影往城南而去。纪晓芙紧跟其后,出了城门,又往西折去,行了几里地,到了一片空地,两人才停下了,却不见了那人身影。
纪晓芙扬声道:“阁下引我们来此,何不出来见面?”
云雀儿笑道:“纪姐姐不要喊了,这人定然是个不入流的货色,只敢半夜偷袭,怎敢正面过招?姐姐的剑便能叫他屁滚尿流!”
她才说完,便听得一声低喝:“牙尖嘴利的小妖女!你害死周香主,今夜就叫你死在这里!”
声音未落,便七八条身影围攻上来,刀剑随身而进,在暗夜里划出一片如水的刀光。
云雀儿瞬间甩出几支飞镖,只听一人闷哼,又‘铮’地几声被刀剑格挡,她便叫道:“周香主是哪个?我又不认得他,怎说是我杀的?”
当先那人一刀劈上近前,却被纪晓芙斜剑一撩,被劲气荡了开去,恨声道:“你腰上那串珠子便是周香主之物!”
云雀儿道:“我是路边捡的,你哪只眼见到是我杀的了?你们周香主被蒙古人拖着游街时,你们又在哪里?若非纪姐姐心肠好,他暴尸荒野早被野狗啃了!”
这话一出,那人显然被噎住了,旁边一人却说:“周香主眼里那把飞镖,跟她使的一般无二,定是她伤了周香主的眼!”
另一人道:“许香主不要跟她废话!把她二人杀了,才好向蒙堂主交差!”
云雀儿叫道:“哦,我知道了!定是蒙堂主叫你们好生保护周香主,你们却将他丢给了蒙古人,等蒙堂主回来,你们可就惨了!”她一壁说着,左闪右避,手里甩出去七八个暗器,黑夜里人影飞纵,她的暗器多半落空,她轻功却十分灵巧,跑得极快,一时也奈何不了她。
纪晓芙却是一剑对战三五个人,心中苦闷不已,心道实在不该跟这小丫头同路,随时给她惹来这些事端。不禁又想到另一个也是随时有仇家追上门的人,轻轻叹气,难道此番下山时该翻一翻黄历么?到底是触了什么邪祟,遇着这么两个人!
她思量着,手里剑招变幻,连伤了两人,忽倒提剑柄,近身斜着一挥,将人肩上削了一片皮肉下来,略一探手便将对方的刀夺了来,往云雀儿的方向一扔,喊道:“接着!”
云雀儿接在手里却苦笑:“我何时会用刀啦?”
纪晓芙略一诧异,她听杨逍说云雀儿出于青州云家,云家刀在江湖上久负盛名,她年纪小小却身手不凡,竟不会用刀吗?急忙斥道:“性命攸关,你莫胡闹!”
云雀儿将刀在手里一转,向追着她的那人挥去,刀法很是精妙,她用起来却生疏的很,杀伤力微弱,她便只能拖着刀逃跑,叫道:“我只看爹爹耍过刀,我当真没学过的呀!这样重的武器,实在累人!救命啊!”
她身子轻灵,带着重刀反而拖累,竟险些被身后的人一刀劈成两半,心头乱跳着,才想起赶紧扔了大刀。
纪晓芙忍不住扶额,急忙抢过去救她。她使的是峨眉派的轻云剑法,剑似轻云出山,每一剑招都不待使老就已变招,瞬息变幻数十个招式,看似风云飘荡,无所着力,对方一触其锋芒,便觉气劲自剑尖陡然发出,稍一送出剑刃,竟是致命一击。
这七八个人除了那位许香主,都位在香主之下,武功比那死去的周香主又差了些,只觉这女子剑法飘忽,柔中带刚,极难对付。他们却不识得这是峨眉剑法,不一刻便有五六人被纪晓芙剑刃所伤,包围之势顿减。
许香主的刀却丝毫不见威烈,沉声道:“姑娘究竟是何门何派?报上师门,免得误伤!”
纪晓芙却不答言,只一味强攻,她虽剑法卓越,可内力却浅,方才一剑对多人已耗费许多心神,生怕再缠斗下去,内力不继落了下风。
忽听得一人道:“一帮废物,竟不认得峨眉剑!”声音极是柔和好听,青影一闪,剑光如水一样,自纪晓芙身侧掠过,直取许香主胁下要害,只听得‘噗’地一声,利刃直刺穿许香主胁下,许香主一声惨叫。
那出剑的人却已挨近纪晓芙,侧头对她微笑道:“纪姑娘,久违啊。”一张俏生生的脸蛋儿,眉梢眼角都似含情,正是洛弋。
纪晓芙只觉他身体几乎贴上来,心中厌恶,迅速闪身避开,剑锋在他剑上一压,制住了他欲旋剑豁开许香主腹部的意图。
洛弋眉毛一挑,笑道:“姑娘既有善念,在下便留得他一条命。”说时还剑入鞘,姿态清雅柔和,仿佛方才拔剑杀人的并不是他。
纪晓芙并不看他,只对许香主温言道:“周香主的眼睛确实是云姑娘所伤,其中自有许多情由,但他是命丧在蒙古人手里,也确实跟我二人无关。”
许香主自知技不如人,今夜是决计杀不了这两人了,恨声道:“山高水长,他日遇上定要报了今日的仇!”说罢,领着手下几人踉跄离去。
云雀儿冲着他背影做鬼脸,笑道:“他日遇上,还要打得你几哇乱叫!”她嘻嘻哈哈地跳到洛弋跟前,道:“你将我扔在天魔宗,自己倒跑出来玩儿了?你走之后,那叫凤柒的女子上天魔宗寻你,不知怎的跟风秀儿打了一架,唉唉,这两个好好的姑娘为了你打架,你却来跟纪姐姐抛媚眼,当真不值得!”
纪晓芙听她越说越不像话,斥道:“你别胡说!”对洛弋微一拱手,道一声‘多谢’,便往回城的路走去。
洛弋跟上她的脚步,笑道:“我也正要回城,与姑娘同路。”
云雀儿脚下一飘,便从他身旁掠了过去,揽着纪晓芙胳膊,回头冲他吐舌头,道:“你没看见姐姐不想搭理你吗?偏要跟来,好不羞!”
纪晓芙叹气:“你年纪小小,哪儿学的这些话,天天胡话连篇!”这些话原本无礼,从云雀儿嘴里说出来却总叫人哭笑不得,只能一笑置之。
三人施展轻功急奔回城,夜风袭来,吹乱了长发,纪晓芙微整发丝,手指掠过发鬓时却觉手感一空,又在发间略一摸索,果然不见了那支玉钗。急忙折返,沿途细细寻去,直寻到打斗之地竟始终没有找到。
洛弋问道:“姑娘寻的什么物件?想来很是珍贵?”
纪晓芙微微摇头,轻声道:“想来原本便不该是我的罢。”说着,脸色微黯,头也不回往回城路去了。
洛弋问云雀儿:“你知道她丢了什么东西么?”
云雀儿道:“我怎知道?我只知道,姐姐是当真的不喜欢你呢。”她脸上露出很是不解的神色,嘴里嘀咕,“好奇怪呐,叔叔封了她穴道,还挨着她那么近,她脸上也没有这般厌恶,小哥哥长得也不丑呀……”她又将洛弋打量一番,摇头叹气,竟是百思不得其解。
回至客店,已过了三更天,三人各自歇下。纪晓芙心里将方才打斗的过程捋了几遍,却想不起何时遗失了玉钗,心中但觉空落落的,也不知何时睡着的。
迷迷糊糊里仿佛看到有人走到身边,对她说了许多话,她却一句也听不分明,她便问:‘你说什么?’那人又说了些话,她仍听不清,便说:‘我听不到,你要说什么?’那人却站起来就走,白影一闪便不见了,她喊了一声‘你是谁!’
猛地惊醒坐起,天色灰蒙蒙的,她见云雀儿在床里睡得香甜,想起方才的梦心中越发茫然,下意识去拿枕侧的剑,却摸到一个冰凉的小东西,触手冰滑,竟是那只芙蓉玉钗。
她心里一惊,急忙奔去开窗望去,后窗外是一片湖泽,雾气缭绕,并不见什么人影,她轻轻叫了一声:“杨逍,是你吗?”
并没有人答她。
她在窗边站了许久,轻声道:“龙泉寺放火的是烈火旗,你知道罢?唉,你肯定知道的。那伏魔大会,似乎也是冲你来的,又不知有什么样的凶险,你,你……你要当心些。”
她也不知是对谁说的,那人又能不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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