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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横生枝节


  “马老,刚才那人所言是否可信?”

  佝偻老者若有所思,“有恃无恐,不可尽信。”

  两人刚从齐福巷一户人家走出,老者有意无意顿了顿步子,落后半个身子。

  “这么说,那方镇玺仍去向不明?”俊逸少年皱眉。

  老者摇头,“齐家是小镇上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而那朱延福说到底也只是普通的手艺人,豪门贵子主动委身小作坊做学徒,这事儿本身就值得推敲。刚才我言语试探,他却丝毫不为所动,想来身后有高人指点。”

  “他或者说是那身后人所求也是镇玺。”俊逸少年着急道:“莫非已经得手?”

  “若是如此遮掩尚且不及,又怎会与我们虚与委蛇。”老者抚着长须,“但...也难说不是混淆视听,不管怎么说,荫寿街还是要走上一趟。”

  “那个穷小子?”

  老者笑着点头,“若是接连两份福缘都应在他身上,也称得上是少爷的福星了。”

  “咚咚~”

  吕微明盘膝睁眼,望向院门眼神坚定。

  “小兄弟,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吕微明脸色平静,“老人家不必如此客套,我姓吕名微明。”

  俊逸少年神色寂寥,“此行本是探访亲友,奈何人已不再,听说小兄弟是朱师傅的入门弟子?”

  吕微明摇头,“是我厚着脸皮呆在刻刀坊不走的。”

  朱大家临终前也不曾松口收他入门,更严词告诫不准他以徒弟自居,免得堕了自家名声。性格执拗的令在场众人深为吕微明感到不值,做牛做马了这么些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临了却连师徒名分也没捞到。

  俊逸少年脸色尴尬,老者打着圆场,“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即是朱师父故旧,原本应当备上茶水招待一二,可如今杂事繁多...”吕微明面露难色。

  老者提起衣袖擦了擦眼角,“只是随便聊聊,不会耽误许久。”

  吕微明叹了一声,“即是如此,再做拒绝倒是我不近人情了,两位请进。”

  进了屋子,老者四处打量一番眉头微皱,虽说没了心神感应,可传承千年之久的古老仙门又怎会没有一点压箱底的本事,眼前一览无余他感受不到有任何特殊之处。

  吕微明端来茶水。

  “招待不周,请坐。”

  栾温敏打量了一眼破旧裂缺的茶碗没有动作,老者则是端起茶水饮了一口,点头道:“乡间清冽,独有其甘。”

  “不知两位与朱师父是什么关系?”吕微明缩了缩袖子,深秋时分穿着单衣还是有些冷的。

  老者语带遗憾,“几年前我主家听闻此地有名雕大家,便寻来一方古玉托朱师傅出手雕琢。小兄弟当也知大家之性,直言此玉不可多得没有十足把握不愿轻易下手。主家深为朱师傅精业德操所折服,也就由得大家做主将古玉寄存于此,待得功成一天再来取回。却未曾想...唉。”

  这番话倒不是信口而来,假中有真让人虚实难辨。

  “古玉,是否状若游龙?”吕微明惊讶出声。

  栾温敏肩头一抖,老者不动声色,“小兄弟见过?实不相瞒,此行另一件事就是为了这古玉,主家生意出了问题亟需金银周转,临走前曾嘱托无论功成与否都得带回古玉。”

  “看来贵主家颇为殷实。”吕微明不经意望了俊逸少年一眼,却没看到那只勾起两人杀心的灰雀。

  栾温敏面露尴尬,“忧则忧矣,只是自小养的这性子,见猎心喜就有些忘乎所以了。”

  吕微明眉间有憾,“那古玉我见过,就在朱师父故去不久前,还曾将自己锁在屋里雕琢,我时常也会收留一些边角料,可以给你们看看。”

  说着拿出一方木盒,就在两人翘首以待时,吕微明抚着盒子的右手低垂,一抹锃亮抵住手心。

  “尓敢!”

  老者察觉急怒出声,却终是慢了一步。几年来时刻不离身的那柄刻刀已全数没入栾温敏的脖子,少年犹不放心早已暗立形体左手握拳捣在喉咙处。

  清晰可闻的骨裂声,老者双目赤红,姗姗来迟的一掌印在少年胸膛,没有术法更无道宝,纯粹的惊人气力将少年拍飞嵌入墙中。

  栾温敏捂着脖子瞪大双眼,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只有鲜血泊泊涌出。眼中深藏的高傲、猜忌点滴不存,只余恐惧亦或是哀求。

  老者没有动作就这么盯着每每抽搐,口中、脖子都能涌出大捧猩红的自家少爷,头脑一片空白。

  回过神转身看着如同猎豹一般微微弓着身子的少年,老者额头鼓动不已,似有东西破之欲出。

  “你早有准备?”

  少年语气平静,“算不上,片刻之前我想的最多的仍是自保。”

  “早知必死,所以想着鱼死网破?”老者默默清心。

  少年摇头,“你太小心了,即使面对一日三餐尚是问题的我也不敢全然说着假话。三年前请朱师父出手是真,没能带走古玉也是真,只是却疏忽了这古玉的来历!”

  老者恍然。“当年你也在?”

  吕微明再次摇头,那恐怕是朱大家除临终外与他说话最多的一次。自他从龙首山捡来这方古玉后不久就有人找上门求宝,朱师父曾坦然告知古玉价值,言之变卖或可一辈子衣食无忧,倘若雕刻成型更是价值连城。彼时饥寒交迫的少年不是没动过心思,却最终将古玉赠予朱师父,只因他瞧着欢喜。

  尚还依稀记得朱大家欣喜之余说了一句话:时也命也。现在看来也不是无的放矢。

  “那方古玉出自我手。”

  老者愣了愣神色玩味,愈发不愿轻易扼断眼前之人的生机,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个死人了。

  “说到底无论是针对你的杀机,还是朱延福之死都只是你的片面揣测,只凭着这一点就敢痛下杀手,此等行径无异于荒蛮野兽!”这番话是说给幕后镇守之人听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上一做。这是在为接下来的行为表态,有理无理先占了再说。

  看了看生机尽去的自家少爷,心知是必死无疑了。若是放在外头他虽不能将人救回,可保住其一线生机赶回湛卢阁求援还是可以做到的。可宅院形同一方末法之地,那是儒家特意加持,仙家之人在这里也与凡俗无异。接连两次命中要害生机消散之快势不可挡,要是他有观魂之法就能看到栾温敏魂魄已经离体。此时再想起死回生,除一门正宗之主立于仙家重地豁出大半修为方能引魂归体之外别无他法。可惜栾温敏等不到了,凡俗皆知头七一过魂归冥府,这对仙家之人来说也是一样。七天时间就算他天生擅长脚力也不可能赶得回,退一步说阁中阁子也不只这一个,未必就愿意花费此等代价。

  “你还在等什么。”老者大袖一挥。

  吕微明仍旧保持着进攻态势没有妄动,短暂的沉寂后开口道:“你在犹豫。”

  老者眯起眼。

  少年皱眉道:“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你仍有顾虑。”

  “是又如何。”老者表情不变,这里的规矩只针对一对一,换言之眼前少年就算眼下杀的是自己亲子,只要没对自己动手他也不能下杀手。

  “我身为少爷的护道者,现下人死的不明不白,门内那里我难逃罪责。若是不做点什么,对亡者、门内皆无法交代。虽囿于规矩不能取你性命,些许教训还是少不得的。”

  这自也不是说给少年听的,对此方镇守他需要借口安抚,免得招致秋后算账。阁内得知消息后也需知道自己不是不作为而是无法作为。

  说着老者迈步向前,表面古井无波心里却是怒火翻腾,心思驳杂不安。栾温敏是他出山护道阁子成长以来的第七代,虽之前也有护下阁子身亡,可大道一途本就艰苦难行,为了机缘以命相搏死了也就死了。可自诩神仙中人却死在平时看都不愿多看一眼的凡俗贱种是真真切切的头一遭,这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玉玺给你,仙人助我!”

  吕微明望向老者身后语气不甘痛惜之情溢于言表,整个人不退反进势要前后夹击。

  本命双剑!老者脸色微变额头破出一角,下意识背对少年挥出一掌,倾力一击却打在了空处。蓄力不及等他反应过来,后背一疼胸前透出一截带血的剑尖。

  吕微明手握长剑奋力搅动,而后曲腿一跪,膝盖磕在老者腿弯处,强压的他身形不稳单膝跪地。

  少年趁势对着脖子砸下势大力沉的一拳,而后翻身上前,双手相抵右肘对着老者的肚腹直冲而去。将其整个人带起砸到墙上,整条剑身透胸而出,打散了老者刚刚蓄起得气力。

  少年右手虚握,一口截然不同的长剑凝形而出,没有一点儿喘息之机,剑影翻飞间老者双臂齐根而断血涌不止。

  轻飘飘的一剑搭在老者脖颈之处。

  老者口中啐血,“双剑都在这,他人呢?”

  步步为营,他这是小瞧了天下人。眼见双剑主人重伤而退,他方敢领人踏入这庭院,却还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朱师父怎么死的。”少年粗衣染血声音沙哑。

  “多说无益,我已经看到了血流漂橹的一刻,那是你九族之内的亲友在跪祈讨饶,你还不知道什么叫九族吧。”老者咳血笑道:“简单来说就是一切和你有关系的人皆逃不过一死!”

  虽然在笑却丝毫不掩一脸残暴之色。

  少年沉默片刻,“若是你们懂得知足,现在本该相安无事。”

  “后悔了?”老者面露狰狞,“现在说放了我你会无事...那是不可能的,杀不杀我总归难逃一死,不过早晚而已!”

  终日打雁却终被雁啄瞎了眼,他做梦也没想到片刻之前的胜券在握转眼换了局势,会受制于在外一个喷嚏可震死无数的乡野贱种之手!

  老者尝试挣扎,少年一拳捣在肚腹令他直欲呕出苦水,手上稍加用力剑锋陷入血肉。

  锋芒再利,也需操剑之人用力三分。先前为耻辱剧痛所蒙蔽,现在方才察觉眼前少年气力非是寻常人可比。未及重视是他阴沟里翻船的主要原因。

  他当然不知道少年早些年潜水入山只为了一口吃食,后来入了刻刀坊也是自觉搬木运石,再后来做了樵夫更是山上山下忙的脚不沾地。

  这些事无一不是力气活,不提一化三劲只是练了几天功夫。只说单纯的气力、耐力绝不似他表面看起来那般具有欺骗性。

  该做不该做都已经做了,少年至少当下不曾有悔。皱眉看着眼前癫狂欲啖人血的老人道:“我孤身一人倒是不怕牵连亲友,但我不想杀你,你是奴他是主,奴为主驱也不能全然怪你,只是我想知道你我是否真的必须有一人要死?”

  老者望了一眼风霜少年冷静下来,依附权势也是为了长生之道,他可没有随主赴死的觉悟,何况主前尚需冠以“少”字。

  “我若说就当一切没有发生过,你信是不信?”

  少年摇头,看着一旁死后仍瞪着双眼的栾温敏。

  老者心中恨不得一掌拍碎眼前贱种,却不得不强压杀心道:“仁义忠孝向来只是对人而言,你也看到了我..并不是人。若仍是不信,可找此方镇守人做个见证,我愿当场立下重誓。此地规矩就是镇守之人所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你还怕我毁诺?”

  他耍了心眼,只要出了这处庭院,没了双臂他也能让眼前人命归黄泉!

  不料少年仍是摇头,手上力道渐重,剑锋已经深入脖颈。老者脸色骇然充血,若是身首异处就算一向以生命力著称的蛮荒异种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正要以命相搏却陡感身子一轻,入眼牙石路径不复先前之景。

  吕家祖宅。

  “哐~~”

  长剑落地声起,残躯断臂皆在一瞬没了踪影,少年持剑四顾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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