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终有一别
“道长在此盘桓多日,准备何时带我姊弟离开此地?”二八女子温文有礼。
五岳冠道人瞥了她一眼,如何不知道她的心思,由“仙师”改了“道长”无非是为了旁敲侧击自己的态度,既然吴长哲有望成为人上人自是不能低人一等。
“贫道尚有事要做,急不得。”
女子心下着急,“迟则生变呐,道长还请早做决断。”
“吴氏长女,我做事需要你来教吗?”道人脸色淡然,曲指敲击着桌面。
女子脸色惊恐的捂住腹部,道人每敲一下她的腹内就会想起惊雷声伴随着疼痛彻入骨髓。
“你有没有想过,我可以只带走吴长哲一人。”道人停下手上动作玩味的笑着。
女子爬起身反倒镇定下来。
“孺子不可教!若是我威胁他要杀了你,结果会如何?”道人冷笑。
“收人收心,道长不会这么做。”女子脸色恬淡。
“哦,那你知道这世上既有驱兽之法,又如何没有役人之道?”道人站起身抚着胡须。
女子脸色终于变了。
道人一脸深意道:“有你这个懂得审时度势的姐姐不是坏事,可你也得清楚自以为是与智珠在握的区别。”
“小女子受教了。”女子俯首帖耳,“只是先前并非妄言,吕微明前不久对长哲提了报酬的事,我怕长此以往会露出马脚,以他的性子若是知道了此事,终究不是好事儿。”
道人点点头,不得不说眼前这女子是个异数,若不是根骨不佳,以她的行事风格比弟弟于修行一道更有潜力。
取出一枚铜镜点指一划,镜面波纹漾开,道人皱眉看着模糊的画面。
“砰!”
巨响间铜镜四分五裂,道人口中喷出血雾倒飞砸入墙中,口中喃喃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三番两次坏我规矩,真当你束青曜是一方真人了!”空中响起洪钟大吕的声音。
道人一声冷笑,“怎么,想趁火打劫?我不找麻烦你就该偷笑了。”
“若不是你得了眼前这桩机缘,今日你走脱不得!”
声音沉寂下去,道人冷眼看着离自己远远的女子,心性凉薄至此,也无怪对有同样遭遇的少年生不出同情。
“仙师没事吧。”女子干笑着走了过来伸手欲扶。
道人不着痕迹的躲开,起身挥了挥衣袖,“还死不了,何故又称我仙师,既收长哲为徒,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女子心下惶恐,“仙师说笑了。”
哪知道人摇摇头,“贫道并非说笑,人和方能致远,日后自当多亲近些才好。”
虽有莫大因果缠扰,但还是让他瞧出了些端倪,富贵险中求,相比较而言以往盯着的那点机缘倒是算不得什么了。
“看来你已知晓那吕姓少年和长哲患有同样病症。”
女子脸色难看,道人笑而不语。
“也罢,就依你所言,明日启程回山。”道人掐着手指,“在这之前需要你去做一件事,今日阴阳交替之时会有一对外乡人前往清芦巷,届时不动神色的接近他们有问如实答即可。”
“就这样?”
道人点头,如今他为此方坐镇之人所盯,有些事倒是不方便亲自去做了。
荫寿街吕家。
吴长哲看着眼前陌生的少年欲言又止。
“你们若有私事要谈,我可在外等候。”乔幽说着往外走去。
吴长哲赶紧摆摆手,“不是啥大事,就是来道个别。”
“要去哪?”吕微明问道。
吴长哲神神秘秘的小声道:“你们见过一只袖子能装下一头牛吗,而且还是那种没有角只有一条腿的青牛,比我家院子还大!”
看着两人淡然的脸色,吴长哲干笑道:“其实我也不信,指不定是个玩杂耍的,可我姐她信啊,非要我拜那道士模样的人为师不可,这不,明日他就要回那劳什子五阳山了,我和姐也得跟着。”
吕微明皱眉看着少女点点头,才斟酌着开口,“那不是杂耍,他就是说书人口中的神仙人物。”
吴长哲叹了口气,其实看到那条独脚怪牛他就信了八分了。
两人打开话匣,从幼时懵懂迎风比尿远到少年初识情事话不舍,无话不谈,乔幽悄然退避。
今日的日头似乎归乡心切,谈笑间圆已有缺。
吕微明心中五味杂陈,心中有千叮万嘱到了嘴边却只有一句。
“此行珍重!”
吴长哲笑了笑,“放心,你以后也可以跟人吹嘘有个神仙兄弟了。”
两人道别心中怅然有失。
“五阳山是个什么地方?”吕微明望着西南。
少女静立其后,“听闻是道家正统别传,刚才那位入了门墙也算机缘不小了,早早离开小镇对他来说是福不是祸。”
少年收回目光,吴长哲算是他唯一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了,两人从小相识,大自己两岁的吴长哲是个孩子王,时常与同龄人争勇斗狠,说是小镇一霸也不为过,就连递禄街齐福巷那些个富家子弟也少有逃过他毒手的,只要犯在手里就是一顿暴揍。事后被人围殴报复也不知害怕,对他来说打回去从来不用隔夜,最开始自己是有些不愿亲近的。
直到父母逝去后的第一个腊月,那天他记得分明,已经饿了整整四天粒米未进,那时家里余粮刚完,入了冬的山上也寻不来果子野菜,只能去撕些树皮充饥,可饿到分不清南北走起路来一步三晃的他哪还有丁点儿力气,看到了路上的形同粉面的糯米土就迫不及待的往嘴里塞。
却被过路的吴长哲看到了,反手将自己面朝下搭在腿上,使劲锤着后背,直到吐出一团“白面”方才罢休。之后递过来一只占着灰的白馒头,拍拍屁股就走了,看的出来那馒头他留了很久,已经硬的像块石头,自己却甘之如饴。
吕微明喃喃自语。
“你与他好到可以以命换命?”乔幽出声道,不是她有意偷听,两人忘乎所以的声音想不听也难。
少年笑了笑,“在我看来就是这样。”
“我现在稍微可以理解他为什么说你是个烂好人了,我见惯一言不合杀人全家,为了一线机缘可以将刀口架在父母脖子上的人,像你这样的倒是少见。”乔幽感慨道。
“那是你走得不远,看得不多。”少年没来由的信心大涨。
院里响起敲门声。
少年推开院门皱了皱眉。
“是你!”俊逸少年一惊,随即勉强笑道:“我们还真是有缘。”
“有什么事吗?”少年语气如常。
身形佝偻的老者上前一步,“先前来去匆匆未及介绍,我们是大昭前杨郡人士,这位是我家少爷,姓栾名温敏,至于我称一声‘马老’即可。此来是寻亲访友,不知小友可认识朱延福?”
少年点点头,“自然认识。”
俊逸少年神情一喜却被老者挡在身后,“他近来可好?”
吕微明面露憾色,“朱师父已于五月前故去了。”
“怎会如此。”老者神情痛惜。
少年遥忆朱大家生前几月食不能下咽寝不能眠,临去前已经面若枯槁形同饿鬼。
“应是积劳成疾。”
老者踉跄而退掩面道:“今日突闻噩耗大悲不能自已,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拉着一脸迷茫的俊逸少年转身就走。
“放开!”一处街边暗角俊逸少年粗暴的挣脱开来,“到手的机缘为何要退!”
老者不慌不忙,“少爷莫急,此间还需留有余地,太过急功近利只会徒惹怀疑。”
俊逸少年神情暴戾,“我还需要一个畜生来教?那人还活生生的站在那,你没看到?”
老者低眉顺耳,神色间不仅无怒反而愈发欣慰,“此事是我的过失,少爷生气也是应当。”
“马爷,我...”俊逸少年目光转明,面露愧色。
老者满不在乎摇头道:“少年气盛也好心中有怨也罢,有些事做了就不应后悔,大道一途没有回头路可走。”
俊逸少年腰杆挺直。
“少爷有志成为湛卢阁未来之主,就要明白道歉从来都是地位相当之人间所独有,上下之间尊卑有别,没必要作践了自己。”老者笑着叮嘱。
俊逸少年感慨道:“现在说这些却是早了,湛卢阁与其说是一派不如说是一国,只是明面上连同我在内就有五位阁子,暗中更是不知培养了多少位传承人。”
“阁主高瞻远瞩,也是为了避免阁内出现青黄不接的局面,老奴虽不知内详,可只要少爷得全了此地机缘,阁子再多也是臣!”老者颇感自豪。
“那方镇玺当真在那人手里?”俊逸少年问道。
老者皱眉,“老奴不敢肯定,那女子来的太巧,言语间直指那穷苦少年也不免让人起疑。”
“有人故布疑阵?”
“那倒未必,这等蹩脚伎俩一戳就破,想来是有人想借我们这把刀杀他们想杀的人。”老者眼角微紧。
“那是不是先避上一避?”俊逸少年不确定道。
“只要机缘到手,与人方便也不是坏事,出了事还有人帮着分担因果,何乐不为?”老者轻捋长须,言语间透着极大的自信。
荫寿街吴家
道人掐指脸带笑意,“风雨欲来偏感处,蚁先移穴鹤挪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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