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树欲静
清芦巷
吕微明站在紧闭的药堂门前，人已经救了失的礼也当找补回来，上前敲了门。
“谁？”
耳熟的声音听得少年一度抬脚想走，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道：“是我，吕微明。”
门开了条缝，一双眼睛瞄来瞄去，小声道：“快走，赶紧走！”
吕微明困惑。
“来不及了，让他进来吧。”又是之前苍老的声音。
少年走进半开的门，邱医师匆匆关上。
白髯老者随意坐在小凳上，瞥了他一眼，“本想找你兴师问罪，现在看来倒是不用了。”
吕微明脸色变了变，“他们找到这儿了？”
“整个小镇就这一处药堂，很难吗。”白髯老者忿忿道：“看你也不是愚笨的人，怎么能做出这种顾头不顾腚的蠢事儿？”
邱医师嘴角抽搐，谁是头谁是腚？
“是我考虑不周，为贵堂添了麻烦。”
吕微明认错认的干脆，倒让白髯老者憋了满肚子的恼骚发作不得，这小子别的本事没有，让人憋屈的功夫倒是大得很。
“认错有用，要官府作甚！”
邱医师一旁提醒道：“这事儿官府管不得。”
白髯老者吹胡子瞪眼，“我是师父，你是师父？”
转向少年质问道：“你说，救的人什么来头？”
少年摇摇头。
老者白髯颤颤，指着他的鼻子数落道：“你吕微明现在是不是破罐子破摔，觉得身后哪怕洪水滔天也关不得你事了？”
少年沉默，既已成事实多说无益。
白髯老者冷笑道：“更有甚者，是把这当成了久别重逢的机会，循着乡野传说，觉着跟了黑白小鬼去那阴曹地府，得了解脱好享受阖家团圆之乐？”
少年脸色微变却没有否认。
“我现在就可以与你说个清楚，传说就只是传说永远当不得真，你大概知道了这世上有那么一撮非常人，咄咄怪事成了真就理所应当觉得那些捕风捉影的地府寻亲、阴冥成婚的传说自也不是空穴来风。”
白髯老者越说越气，恨不得撬开那石头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也实心的。“是，地府确实存在无错，可你知道它有多大吗，四大境无数小境却共通一个地府，你觉得就算去了有那滔天洪福和父母相遇吗？莫说你吕微明是个身无二两贴骨肉的穷小子，就是那反手倾山跺脚倒海的神仙人物也没得这般牵因寻果的通天本事！”
吕微明失了神，跗骨之蛆的恐惧缠绕脑海，自父母逝去那日起，这还是第一次感到如此惊惶失措。
邱医师似也觉得这话过分了，正要开口却见自家师父摇摇头。
短暂的沉寂后白髯老者叹了一声。
“你要想想清楚，退一万步说即使你去那边见了父母，看见拼了命保住的孩子就这么撒手人寰，他们是会笑脸相迎还是抱头痛哭？白发送黑发纵然可悲，阴冥认亲难道就真如说书人口中那般皆大欢喜了？”
时时刻刻深埋心田侥幸的万一，就这么被人拎了出来，少年表情木然。
“有些话本不该我来说，只是话已至此就一并说与你听，那种怪病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疑难杂症，而是你立身根本被人取了。”
少年茫然，邱姓医师则是满脸骇然。
白髯老者目光复杂，“道家曾有谶语‘万道祥光归紫府，千条瑞气贯黄庭’，不比方外人寻常人的紫府黄庭仅是承载自身气数福运之所在，就好像茅屋漏水本有两口缸可接，接来的水自饮还是作他用自然由得你，可若是这缸被人取了又找不到东西替代，水只能漏在地上，久而久之就会烂了根基，而你这个主人也就没了容身之所。”
“取黄庭紫府，真的有人能做到？”邱医师不敢相信。
白髯老者不苟言笑，“这世上从不缺这等恶毒之法，更不乏会使之人！”
“为什么。”少年语气平淡。
白髯老者笑了笑，“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自诩方外人吗？在他们看来你们都属方内不得超脱的人，就好像普通人杀羊宰牛会管它们愿不愿意吗？不会，只是因为饿了或者满足口腹之欲罢了。”
吕微明不知道怎么出的门，满脑子都在想老者最后那番话。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上天封不死那个一，但是要寻那一线生机却也难若登天，万物返本归元最终还系于自身。
“小兄弟。”
吕微明抬头看了看，确实是自家门前没错。
“可曾见过一白衫少年？”
吕微明看着眼前形同兄弟年近不惑的两人脸色懵懂，“少年？小镇上不说上百，五五之数还是有的，都挺爱穿白衫的，如果不是我穷点可能也会买上一件充作读书人。”
留着两撇小胡子的那人操着流畅的方言道：“是我疏漏了，那少年不是本地人，你可见过？”
少年眨眨眼，“我是穷苦人家，小镇上的齐福巷之类的富贵地儿少去的很，也不认识几个白衫少年郎，就算看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说的。”
那人皱着眉头，“真的？”
少年点点头，“要不去别处问问？”
出人意料的那人一掌打了过来，吕微明神色一惊却静立原地分毫不动。
“你疯了！”另一人开口阻拦却是来不及了。
少年没有如预想中的倒飞出去，只是衣衫猎猎，但也仅此而已了。
掌心贴着少年额头，那人皱眉道：“你为何动也不动？”
“怎么动，打你么？”少年笑了笑。
见心思被戳穿，那人脸色更加难看了。
“好小子，但这更肯定了我的猜想。”收回掌拍了拍，似是嫌弃沾了不该沾的东西。“你对我们并不陌生。”
“为什么陌生，你们不也是人？”少年波澜不惊，罕见的言辞犀利。
“看到那条土狗了吗？”
那人指了指墙角躺着一条体型瘦弱的老狗，脚下一动数颗石子疾驰而去，甚至没来得及哀叫身体头颅被洞穿，还是躺着那般姿势，只是身下多了一片血迹。
少年表情空洞望着墙角，黄色土狗不是他家的却是他的倾听客之一。
“铭石门来客，谷梁生。”
“辛睿达。”
“你想通了可以来找，想不通也可以来寻。”
两人笑着离开。
少年闷头推门而入。
“你怎么了？”乔幽皱着眉，这种感觉很不好。
吕微明望着窗外，“能问你些事吗？”
“可以，但我只说可以说的。”
少年点头，“你杀过人吗？”
“杀过。”
“他们该死吗？”
少女没有犹豫，“或者说不是人更好理解。”
“你们这类人是怎么行事处世的。”少年语气平淡，像是拉着家常。
乔幽顿了顿，“不好说，若是真要有个说法算是各自为营吧，有些人双耳不闻一心只修，有些人乱世红尘修己渡人，当然绝大数还是汲汲营营，为了口中大道万物可抛。”
“那姑娘呢？”
少女神采奕奕，“仗剑远游，有恩则报有仇则复，遇不平剑出鞘！”
她对所谓方外之人并无多少归属感，行事更是天差地别，相反对方内义字当头理字当先的游侠江湖更有好感，心中大道合该如此！
“谢谢。”少年笑了。
“谢什么？”乔幽莫名。
吕微明摇头，“乔姑娘可否告知驱狼役虎是什么手段。”
“你知道了？”
“狼成群不奇怪，可一山难容二虎，虎不喜群居更不会与狼同行。”事出反常他早有所觉。
“那一老一少我见过。”乔幽斟酌道：“自称湛卢阁来客，初涉觚竹洲对其已有耳闻，想来是在此洲有着一席之地的仙家府邸，那少年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那老人给我的感觉不太好。再详细的我却是说不上来了，毕竟对此地还不甚熟悉。”
“他们想要的我已经给了，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少年不解。
“那灰雀想必是个异类，牵扯之大让他们不想留下首尾。还记得你提到的银锭之上有无特殊之处？”
“刻有古体‘昭’字。”
“那是官银。”乔幽站起身，“小镇名义上属大昭王朝所辖，若是你接了就是祸从手入。”
步步杀机，这就是方外人，少年有些心寒。
“劝你不要多想，这方小镇虽立有规矩，但万事逃不过一个理字，你若主动出手即便是个普通人也不占理，给了他们借口，在这个术法不禁道宝不绝之地，说是一根手指碾死你也不是夸词。”乔幽皱着眉。
“那他们...”
乔幽摇摇头知道他想说什么，“这事我也不清楚，这等手段已是犯了忌讳，恐是儒家那边出了问题，这才有了漏洞可钻。”
“就是说，只要不是正面杀人就可不受约束？”少年忧虑更甚。
“差不多吧，虽有纰漏但各处宅邸禁术绝法称得上固若金汤，心神感应在这也没了用处。”乔幽抬了抬手又放了下去。
少年知道她的意思，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最后一问，乔姑娘也是来此寻求机缘的？”
少女不置是否，“说得上也说不上，我求的不是机缘而是...”
看着吕微明翘首以待，乔幽久起小女儿心思，“我们已经熟到无话不谈的地步了么？”
“不是想打探什么，只是有人找来这里了。”少年将刚才遇到两人的事和盘托出。
乔幽有些歉意，“这本不关你事。”
“若是之前我可能犯些嘀咕，现在嘛...”少年笑了笑。
树欲止而风不静，风大也是摇风小也是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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