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郁瑾是八月份去的上京。
她问过季慕阳有什么安排,他说想陪陪家人,打消了她的所有想法。
下了高铁后,扑面而来的历史沉淀的气息令郁瑾全身上下的细胞都颤栗起来。
她回来了。
她的故乡。
上京是座古城,居民和旅游者都特别多,但走在街上,却不觉得拥挤吵闹。
她最终要去的地方,是上京宫城。
虽然历朝历代的君王基本上都把首都定在南野,但他们的那个老皇帝却把宫殿建在了上京,以上京为都,直到朝代更替。
后世并未将上京宫全部摧毁,在战争纷乱中,勉强保留了原来的三分之一,但仍可以看出上京宫当时的宏伟壮丽。
那是她曾度过余生的地方。
登上城墙,上京的大好河山尽收眼底。
丝丝缕缕的云雾散乱地粘连在昏黄绚丽的天空上,宛如沉沉大海中的游鱼,渐渐用阴暗覆盖住光亮。
“以我江山,许你盛京。”
郁瑾一惊,四处张望着,却不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幻听吧。
可那分明是岳屿的声音。
她一辈子也不会忘的。
郁瑾下了城墙,准备离开,抬眸望向前方时,她猛地一怔,下一秒只感觉一道潮湿划过脸颊。
“郁瑾?”季慕阳也愣住了,“你来上京了?”
“嗯,你怎么来了?”郁瑾赶紧擦掉眼泪,笑着迎上去。
“有事,顺便四处看看。”
郁瑾应了一声,心里复杂如乱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要走了,告辞。”季慕阳对她点点头,转过身渐行渐远。
不行。不能就这样让他走。
郁瑾迈步追去。
他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不允许。
“阿阳……”郁瑾恍惚唤出声,扯住他的袖子。
季慕阳回头,略为惊讶。
“你吃晚饭了吗?要不一起?”郁瑾问,“我对这里很熟,可以给你做向导。”
“我就是准备去吃饭的。”季慕阳点头。
郁瑾笑了,笑得跟天边的夕阳一样好看。
吃完饭后,季慕阳主动问她:“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郁瑾抿了抿唇,她没想马上回去的,但还是回答道:“不远处的那个上京宫主题酒店。”
“啊?我也在那儿。”季慕阳再次被惊到,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的……机缘巧合。
“反正也不远,一起走过去吧。”郁瑾提议,季慕阳答应了。
“你不是说要陪家人吗?怎么一个人跑到上京来了?”两个人并肩走着,天色仍亮亮堂堂的。
“以前的老师过生日,我受邀来看一眼。”季慕阳微微眯起眼,“你来上京做什么?旅游?”
“嗯,我喜欢这个地方,每年至少都会来一次的。”
沉默。
“真的,现在就回去吗?”郁瑾忍不住开口道,“才六点四十呢。”
季慕阳看了看表,确实才六点四十四分,现在回酒店是有点早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郁瑾坏笑着点头:“嗯,有,你跟我走吧。”季慕阳没有迟疑,一路跟着她走。
左弯右拐,他们来到一个破旧的门前。
怎么有种被拐卖了的感觉,季慕阳一动不动,僵得直直的。
“进去吧——”郁瑾打开千疮百孔的门,把季慕阳推进去,“新世界欢迎你——”
季慕阳往里走了几步,越靠近深处,一股股波浪般的浪潮撞击着他的心灵。愈发强烈。
灯光,音乐,吧台,舞池。
原来是酒吧啊。
“嗨Simon,还记得我吗?”郁瑾冲吧台上的一位调酒师打了个响指。
“阿瑾?哇,真是好久不见了!”两个人撞了个肩,“我请你喝酒啊!”
“我这儿有人,给我一杯螺丝起子。”郁瑾凑到他耳边小声道。
Simon秒懂,边调酒边打量着季慕阳。
“我熟人。”郁瑾对季慕阳说,“他是这里的头牌调酒师。”她顿了顿,“习惯吗?如果不喜欢我们走就是了,不过要先喝完我送你的酒。”
“没关系。”季慕阳摇摇头。
Simon把酒推到郁瑾面前,郁瑾笑了笑,转推给季慕阳面前:“请。”
季慕阳轻轻抿了一口,酸甜微苦,酒香淡淡的,却有些微微醉意。
“这杯酒名叫——渐入佳境。”郁瑾在他耳边低声道,他心里一紧,西柚味在他舌尖爆开,周身温度瞬间上升。
直到回到酒店房间,季慕阳仍感觉自己脸红发烫,心脏高频率跳动着。
是醉了吧。
他脱下衣服走进浴室,把自己泡在缸中,闭上眼睛。
郁瑾醒来后已经十点了,她收拾好后敲了敲季慕阳的房门,他打开门,看上去已经起床很久了。
“你吃早饭了吗?”郁瑾问。
“还没,等你。”季慕阳回答道,郁瑾心里乐开了花,她的阿阳真乖。
“快中午了,我们直接去吃中饭怎样?”郁瑾提议,“我知道一家店的菜做得超好吃的!”
季慕阳表示赞同。
坐在店里,郁瑾边看菜单边问:“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不要辣就好。”
菜全上齐后,季慕阳扫了一眼,发现竟然没有一丁点儿红色的东西,心想可能是白思沐告诉郁瑾这件事了吧。
郁瑾一直都是个特别细心体贴的人。
吃过饭后,他们一起穿梭上京的大街小巷,谈笑风生。
“其实上京没有多大变化,它以前就是这样的。”郁瑾道。
“它以前是怎样的?”季慕阳顺口问。
“嗯……繁华强盛,既有雄壮磅礴的一面,又有清新浪漫的一面。”郁瑾扬起下巴,“上京地形好,难攻易守,只要谁占领了上京,相当于就得到了天下,它有大山大河,也有树林田野,人民安居乐业,和气融融。”
她说的时候,满眼都是深深的怀念。
“确实,上京的地形风水不是一般的好,出了不少人才。”季慕阳点点头。
“啊!权屿月来上京了!”身旁有个女孩突然大叫道,“有人拍到他的照片了!你看!他在古城的城墙上!他去那里干什么啊?”
“他每年七夕都会来一次上京,具体原因不知道,很多人问他他都说是遵守约定,我去年就看见他了,还要了签名和合照呢!”
“你不早说!不然我就去那里守着他了!”
“很难找的,他太会掩藏自己了,上次我还是因为不小心撞到他听见了他的声音,我才认出他来的。”
“唉!真羡慕昨天看见他的那些人!”
“……”
郁瑾一个字也不落的听了进去。
每年七夕都会来上京?遵守约定?
好像……有点熟悉。
“阿瑾,你最喜欢哪个城市啊?”
“上京!”
“我也是诶,要不我们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以后每年七夕我们都在上京古城的城墙上见一次面吧。”
“好啊,但如果没见到呢?”
“我会一直等的,一直等着你。”
深埋在记忆长河中的对话突然苏醒过来,破土而出,震荡着郁瑾的心灵。
权屿月真的是岳瑀?
不会吧……她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
“怎么了?”季慕阳看郁瑾忽然陷入沉默,问道。
郁瑾回过神,笑着摇头说没事。
其实当时她听见岳瑀的名字时吓了一跳,出于好奇就去接触了他。
他戴着一副厚重的占据了大半张脸的眼镜,让人看不清相貌,头发如杂草丛生,又多又乱,性格孤僻,沉默寡言。
他的存在感极低,就像班上没有这个人似的。
因为她泛滥爆棚的善良之心,所以她主动向老师提出和他坐在一起,跟他说话聊天,渐渐地他们就熟了起来。
她一直都知道他喜欢她,但是从来没有回应过,主要是不希望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弄得尴尬,让他再次变成一个人。
原以为只和他相处了一年,他后来会淡化他对她的感情的,可没想到,他竟牵挂了她这么久。
这令她莫名愧疚。
他本可以尽早找到他对的人,可好像就是她的善意耽误了他这么多年,浪费了他这么久的感情。
她也想过,如果上一世她没有遇见阿阳,她一定会和岳屿在一起的。
岳家满门被灭,岳屿暗中带着她逃出了那片血海。阿阳战死,是他给她带来了死讯。
可是却也是他给太子献策陷害她父亲谋逆,是他杀死了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阿阳。
她恨他入骨,以至于后来再也没看他一眼。
直到她摔破孟婆汤时,所有的一切才重现在她的脑海里。
其实一直都是她误会了。
她冤枉了他。
他始终都是她心爱的岳哥哥。
所以她把岳瑀当作岳屿对待,试图弥补她过去所犯下的过错。
但仅此而已。
她永世最爱、最喜欢、最心疼、最依赖、最珍视、最愧疚、最抱歉……的全世界最好的人,是阿阳。
“叮叮叮——”自行车按铃的声音越来越靠近,郁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季慕阳一把搂进怀里,她一脸撞在他的肩膀上。
好疼。
她感觉她的鼻梁要折断了。
“没事吧?”季慕阳轻声问,发出来的热气令她浑身酥麻。
“没,没事。”郁瑾结结巴巴地说,真感谢那位骑自行车的大兄弟!
他身上的味道特别好闻,是属于他的——属于季慕阳的独一无二的香水味,如果可以,她真想每天都闻着这个味道入睡、醒来。
“你一想事情就脱离了外界,连车来了都听不到,看来以后我需要随时紧盯着你了,以防你出意外。”季慕阳笑着打趣道。
郁瑾尴尬地笑笑,她还巴不得他一天到晚只看着她呢。
晚上九点时,他们回了酒店。
洗完澡后季慕阳走出浴室,将浴巾围在腰间,用毛巾擦着头发。
他看了眼钟,十点多了,郁瑾应该睡了吧,他也要睡了。
“咚咚咚。”有人敲门。
季慕阳没有多想,径直走去开门,门打开后,他脸涨得通红,害羞地赶紧躲在门后,吞吞吐吐地问:“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郁瑾没想到开门后能看到这么香艳的一幕,他的肌肤白皙,健硕的胸膛上挂着水珠,六块腹肌线条流畅,顺着人鱼线往下的地方被白色浴巾遮着,一切都令人垂涎不已。
“我……”郁瑾觉得她的喉咙有点干,“我房间有怪声音,我有点怕。”
“你等我一下。”季慕阳将门稍稍掩住,去套了件衣服和裤子,然后随郁瑾去了她房间。
进了郁瑾房间,季慕阳才发现,郁瑾也才洗完澡的样子,宽大的浴袍包裹着纤细的身子,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嫩白细腻的皮肤,盘起的头发垂落几丝下来,搭在肩膀上。
她好像……呃……
他不好意思地转移视线,咳了几声:“什么声音?”
郁瑾坐在床上,说:“时不时传来的,我也摸不准。”她拍了拍她旁边的位置,“你先坐。”
季慕阳犹犹豫豫地还是坐过去了,特地离她隔了点距离。
“听说啊,这个酒店,闹过人命。”郁瑾阴森森地说,“杀人犯特别残忍,把人杀了后分尸,把皮扒下来,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她说着说着,从隔壁传来一阵阵哭声,伴随着“咯拉咯拉”的诡异声响。
“就这个就这个!”郁瑾吓得一把搂住季慕阳的脖子,往他怀里钻,“我进屋没多久就听到这个声音了,但是因为断断续续的,我就没管,可后来声音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时间也越来越长,我就有点怕,所以去找你了。”
季慕阳直感觉温温软软的一直往怀里钻,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生硬地拍拍她的背:“你……你去我房里吧,我刚才什么也没听到。”
郁瑾点头,抬头看见季慕阳的耳朵红得像是快要渗出血。
她跟着季慕阳回了他房间:“我睡地上就好了,反正地上有地毯。”说完,郁瑾就倒在了地上,闭眼装睡。
季慕阳给前台打了个电话,让他们过来处理这个事情,回过头来,郁瑾居然真的睡着了,想必是累了。
他叹了口气,把郁瑾抱上床,给她盖好被子,自己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灰蒙蒙的夜空。
或许自己还是渴望着去爱一个人吧。
他有很好很好的爱想全部投放给一个人,但他又找不到一个值得接受它的人,所以一直忍耐着。
他太怕被辜负了。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了。
郁瑾这个晚上睡得特别好。
早上醒来时,她舒适地翻了个身,鼻间充斥着季慕阳款香水的味道,她的脑子瞬间清醒,猛地坐起。
厕所里传来流水声。
“季,季老师?”郁瑾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毯上,“你在厕所吗?洗澡?”
“嗯。”季慕阳应了声。
郁瑾舔了舔唇。
她能脑补出来。
水珠顺着他的脖颈滑落,流经他的胸膛、腹肌,直入三角地带……打住打住,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
郁瑾走到落地窗前,从窗中的投影中,她发现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她好像没有穿内衣!没穿内衣!内衣!衣领还敞开着!敞开着啊!
啊啊啊季慕阳不会觉得她放荡下流故意勾引他吧!啊啊啊啊她知书达理温柔贤惠的形象啊!
完了完了,玩不下去了。
郁瑾一溜烟跑到门口,想逃回房间避难,“咔嗒”一响,季慕阳正好从浴室出来,两人对上了眼。
“呃,早安,我,我回房间了,谢谢你昨晚收留了我!呃,拜拜!”郁瑾打开门冲了出去。
季慕阳愣了愣,擦头发的手停住了。
真可爱。
他咧嘴笑了。
郁瑾冲回房间后,一头撞在门上,一下又一下:“怎么办啊……怎么办啊啊啊!烦死了!”
她换好衣服,对着镜子化妆。
“咚咚咚。”有人敲门,“一起去吃早餐吗?”是季慕阳的声音。
郁瑾颤颤巍巍地把口红涂完,走去打开门:“好的,等我一下啊。”
季慕阳捂住心口,耳边只有巨大的心跳声,覆盖住了他的整个世界。
她的嘴唇真好看。
郁瑾拿上包,和他下了楼。
很尴尬,不知所措,不知道他发现了没有。
应该没有吧,他那么容易害羞,又不敢看她,应该不会去看她的领口吧。
没有的,对,嗯,绝对没注意,没看见,嗯,对,就是这样!
啊啊啊啊啊什么玩意儿啊!
郁瑾烦得想一头撞死在墙上,下唇被她咬出了深深的牙印。
“别咬了。”季慕阳皱着眉头说,“不疼吗?”
郁瑾立马抿住唇。
怎么觉得他越来越撩了。
好想抱他亲他推他上床日他。
不行,矜持,郁瑾,注意形象。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郁瑾清了清嗓子后问道。
“我的机票订的是明天晚上八点。”
“这么早啊……”郁瑾点了点头,“那今天我就带你再好好地逛一逛上京,这样吧,我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
季慕阳笑着点头。
上京有座山,高耸入云,巍峨陡峭。
郁瑾带着季慕阳一直往林子深处走,周围的人越来越少,直至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个林子叫如梦林,最深处有片湖,是古时候就有的,但因为太深太隐秘,很少有人发现。”郁瑾边走边说。
突然,眼前开阔起来,亮闪闪的,直夺眼球。
“这是我最喜欢最爱的地方,现在分享给你。”郁瑾朝季慕阳伸出手。
季慕阳怔了怔,缓慢地将手放在了她的手上。
这里真的有一片湖,尽管不大,一眼可以望尽,但是湖面上波光粼粼,如同撒了层金子,实在是漂亮。
郁瑾牵着他的手走到岸边,这里有一艘小木船,正好可以载下两个人。
他们泛舟湖上,清风拂来,闲适惬意。
“你怎么发现这里的?”季慕阳好奇地问。
“我喜欢的人带我来的。”郁瑾低下头,浅浅一笑。
是阿阳带她来的如梦林,他在这里跟她表了白,说想娶她,和她成亲。
这里见证了他们的爱情。
季慕阳咽了口唾沫,不敢再确认。
她也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划动着船桨。
直到季慕阳上飞机离开,他也没说一句多话。
郁瑾心里有些纳闷,但没问出口,憋在肚子里消化掉了。
——等你来南野了,我们见个面吧。
郁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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