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吉隆坡的凄惨
当天傍晚,清洗开始了。
最先遭殃的是城西的英军伤病营。两百多伤兵被从病床上拖下来,裹着绷带,拄着拐,有的还发着烧,有的刚截完肢,跌跌撞撞被挤在院子里。
还没等他们弄明白怎么回事,刺刀就捅上来了。
“************白皮猪!跟陈树坤一路货色,都该死!”
“还日不落帝国呢,今天就让你们落到底!”
哀嚎声、枪声混成一片。有人想跑,刚迈出两步就被子弹打穿后背。有人跪地求饶,刀刃直接抹过脖子。不到半小时,院子就成了停尸场,血顺着石板缝往外流,淌到街上,黏糊糊的。
接着是马来人聚居区。青壮年一律按“协助英军”的罪名抓,稍有反抗当场一枪崩了。士兵挨家踹门,见男人就拉,见东西就抢,房子点着就烧。女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尖叫声、木头烧裂的噼啪声,搅成一锅滚烫的粥。
但最狠的,还是在华人区。
吉隆坡华人区在城东,是南洋最热闹的华人聚居地之一。几条骑楼街连成片,雕花窗、红漆门,都是闽粤一带的样式。这几年靠着陈树坤的势力,华人日子过得安稳,会馆翻了新,学校也扩了规模。
谁也没想到,这份安稳,成了催命符。
日军冲进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联队部门口贴着的“严禁伤害华人”命令,还被风吹得哗啦响。
可士兵们跟没看见似的。
踹开一扇又一扇门,把人从床底下、柜子里、地窖里往外拖。皮鞋踩着碎玻璃、踩着散落的米粒,像猎狗似的搜遍每个角落。
“里面的华人都滚出来!再关门就烧房子了!”
领头的军官骑在马上,用蹩脚的汉语喊,声音里带着扭曲的快意:
“你们不是仗着陈树坤横吗?他现在在哪呢?
他签条约把你们卖了!你们的命,就是他送给美国人的见面礼!
你们拿他当靠山,他拿你们当擦脚布!
今天,这布,老子给你们撕了!”
山口冲在最前面,一脚踹开杂货铺的门。门板“轰”地倒下来,扬起一片灰。
里面一家六口缩在柜台后面。男人护着老婆孩子,脸白得像纸,嘴唇抖得说不出话。女人抱着俩孩子,小的还在襁褓里,吓得哭都哭不出声。老太太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碎碎念着菩萨。
山口大步跨过去,一把揪住男人的领子,跟拎小鸡似的把人从柜台后面拖出来。男人踉跄几步,差点栽地上。山口把刺刀尖抵在他下巴上,冰凉的刀刃陷进肉里,渗出血珠。
“你给陈树坤交过税吧?没少给他送钱吧?你们这帮南洋华人,不就是靠着他撑腰才敢跟我们横吗?
现在他不要你们了。他跟美国人签了字,把你们卖了。
你们现在,就值老子一刀。”
男人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陈总司令不会卖我们的……”
“************不会!”
山口眼睛一瞪,手上猛地一用力。
刺刀往上一挑,直接割断了喉管。
血“噗”地喷出来,溅了山口一脸。
男人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抽了几下,不动了。
女人爆发出一声尖叫,尖锐得扎耳朵。
山口舔了舔溅到嘴角的血,咸腥的,带着铁锈味。他一脚把尸体踹翻,朝着屋里的人走过去。
野村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攥着烟,摸了好几次,最终没掏出来。
屋里的声音他全听得见——男人的闷哼、女人的尖叫、老人的哭嚎、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背过身,望向街对面。对面的店铺也被砸开了,几个士兵正把成箱的货物往马车上搬。
他没进去拦。
他跟自己说:这是战争。
他跟自己说:陈树坤杀了那么多日本人,他的同族活该。
他跟自己说:哥哥和侄女的仇,总得有人还。
可他终究没敢回头看那扇门。
华人区的屠杀整整闹了一夜。
男人被拖到街上,刺刀捅、枪托砸、绳子吊在路灯杆上。一排尸体挂在杆上,风一吹晃悠悠的,像风干的腊肉。
老人被推倒在街上,军车直接碾过去,骨头碎裂的声音脆得吓人。
女人被拖进巷子里,惨叫声一声接一声,慢慢弱下去。
孩子被拎起来往火里扔,或者“啪”地摔在墙根上,没了声息。
店铺被抢空,砸不动的就烧。一条街接一条街地烧,火光映红了半片天,浓烟滚滚往天上翻。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华侨跪在会馆门口,怀里抱着断了气的小孙子。孩子才五六岁,脑袋软软耷拉着,眼睛还半睁着。老人满脸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孙子的。他望着烧红的天,嘴唇抖着,声音哑得像破锣:
“日本鬼子……你们这群畜生……陈总司令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会把你们碎尸万段……给我们报仇……”
一个士兵从后面过来,一脚踹在他后背上。老人往前一扑,怀里的孙子滚出去,被士兵一脚踢开。老人挣扎着想爬过去,士兵又一脚踹在他脸上。老人不动了。士兵啐了一口,骂骂咧咧转身走了。
火从城东烧到城西,木楼在火里噼啪作响,浓烟遮天蔽日。整个华人区像个烧透的火盆,照亮了大半个吉隆坡。
灰烬在热浪里打旋,像黑色的雪,落在废墟上,落在残肢上,落在一张张再也不会动的脸上。
这一夜,吉隆坡死伤过万。
华人死得最多。
这群打了胜仗、膨胀到没边的底层士兵,把对陈树坤的所有恨、对大本营命令的所有不屑,全都倾泻在了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身上。
他们觉得自己是在报仇,是在反抗上面的“懦弱命令”,是条汉子。
他们丝毫没想过,这把火,最后会烧到自己头上。
天快亮的时候,山口带着人闯进了中华学校。
学校在华人区深处,两层骑楼,门口木匾上鎏金大字“吉隆坡中华学校”,月光下还看得清。山口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啐”地吐了口浓痰。
“砸了。”
两个士兵冲上去,枪托对着木匾猛砸。“哐哐”几声,木匾裂成两半,从门头上摔下来,“啪”地砸在地上,鎏金的碎渣溅得到处都是。
山口踩着碎木匾,带着人冲进去。
讲台上站着个戴眼镜的中年老师,听到动静转过身,看见一群端枪的日军,脸“唰”地白了。但他没跑,张开胳膊挡在学生前面,声音发抖却硬挺着:
“你们要干什么!这里是学校!他们是孩子!”
山口上去一枪托砸他脑袋上。眼镜“啪”地飞出去,碎渣四溅。老师倒在地上,捂着脸蜷成一团。山口一脚踩在他背上,抬枪对着他后脑勺,“砰”的一声。
枪声在教室里炸开来,学生们尖叫着往桌椅下钻,像受惊的麻雀。
山口从讲台里翻出学生名册,厚厚的一本,毛笔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个名字后面标着年龄、住址。他翻开第一页,一个个念名字。念一个,就有人把对应的孩子拖出去。
孩子们被排在墙根下,面朝墙壁,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排瑟瑟发抖的小树苗。
“陈树坤不是爱办学校吗?不是天天教你们爱中国、恨日本吗?”山口在教室里来回走,声音里带着病态的兴奋,“教你们给他当炮灰?好啊,我现在就送你们下去找他!”
他又念了一个名字。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被拖出来。瘦瘦小小的,穿着洗白的校服衬衫,上面蹭满了灰。他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厉害,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山口,眼里有怕,更有恨。
山口走到他面前蹲下,把刺刀架在他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小男孩猛地打了个寒颤。
“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咬着牙,没说话。
“不说话?”山口笑了,笑得残忍,“没关系。你是华人,是陈树坤的人,这一条,就够你死一百次。”
小男孩的眼泪终于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可他声音虽然发颤,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还带着孩子特有的尖细,却像小石头似的砸过来:
“日本鬼子……你们这群畜生……
陈总司令会来的……会把你们全都杀光……给我们报仇!”
山口脸上的笑猛地一僵。
他盯着小男孩的眼睛,那里面有种东西,刺得他心慌。
是那种“你现在嚣张,迟早有人收拾你”的笃定。
像极了他每次提到陈树坤时,心底那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怕。
他瞬间被激怒了,像是被人戳中了最痛的地方,笑容扭曲起来:
“报仇?他远在广州享福呢!他要是在乎你们,就不会签那个破条约把你们扔在这!
他炸死了我弟弟!今天,我拿你的命还!”
小男孩张着嘴,眼泪流了一脸。
他还想说什么,可刀刃已经划了过来。
短促的一声闷哼,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野村站在教室外,背靠着门框,手里的烟都烧到了手指。
他听到了那声闷响,手指猛地一抖,烟灰掉在领口上。
烟雾缭绕里,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怕这孩子的眼神。
更怕那句“陈总司令会来报仇”,像个诅咒,钉在他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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