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云州骑不受招安
走东门。
燕十三没多问一个字,脚已经动了。
他这种人就是这样——你说往东,他绝不往西看一眼,哪怕西边有金子。
身后两名暗阁亲信同样干脆,脚步落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三条影子贴着墙根往东门方向滑。
林清瑶走在中间。
天子剑背在身后,剑柄从披风里支出来一截,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
她右手按着腰间那把匕首,左手拢在袖子里——袖子里攥着那块细绢,狼头印记被体温捂热了,墨迹反而更清晰,像一只真的在她掌心里龇牙。
东门在城北偏东的位置。
这道门平时不开,是留着万一城破了从这里突围用的。门洞窄,只够两匹马并排过,门扇包着铁皮,生了一层薄锈,风一吹就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守门校尉姓周,脸上有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旧疤,军中外号“周半抖”。
但今晚他没抖。
因为林清瑶亲自来了。
“开侧门。”她站在门洞阴影里,声音压得很低,“只开一条缝,够一个人侧身进来就行。跟外头说,接应一支斥候小队。”
周校尉愣了一下,但看见她背后那把剑,什么都没问,亲自去转绞盘。
铁链子哗啦啦响了一阵,门扇只挪开了不到两尺的缝。
风雪从那条缝里往里灌。
林清瑶站在门洞内侧,背靠着冰冷的铁皮门扇,呼吸在黑暗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她没说话。
燕十三蹲在她右后方,匕首反握,刀尖朝下。光晕在黑暗里压得很低——暗金沉着红,安静但随时能暴起。
两名亲信一左一右贴着墙。
寅时的风比子时更狠。不是一阵一阵的,是持续不断的、从骨缝里往里钻的冷。
林清瑶的情绪视觉在黑暗里开到了最大——她盯着城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幕,找那团光晕。
找了大约一炷香。
然后她看见了。
从西北方向,一小团光在移动。不快,但稳。颜色很杂——暗红打底,上头浮着一层深灰,底下压着暗金,最里头裹着一团极深的紫。
是他。
那团光越来越近。近到她能听见脚步声了——不是踩在雪地上的咯吱,是一种刻意控制过的、几乎贴着地面的沙声。
门缝里挤进来一个人。
高大。
非常高大。
燕军的斗篷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下颌线硬,胡茬密匝,嘴唇干裂起皮。
但那双眼睛在兜帽阴影里亮得吓人。
他站定。
目光从林清瑶脸上扫过去。
然后他掀开兜帽。
完颜宗翰。
比她想象的年轻。原书里写他“年近五旬,虎背熊腰”,但眼前这个人顶多四十出头,只是那张脸被风沙和刀剑刻得太深了,法令纹像两道沟,眉骨高得投下一片阴影,让人下意识觉得他老。
头发没扎,散着,被雪打湿了贴在脸侧,颜色不是纯黑,深棕里带着一点红——赫连家的血统特征。
他没说话。
但他的右手一直握着什么东西。
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林清瑶低头看了一眼。
是那半块玉佩。
青白色的玉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显得格外脆弱。
但没碎。
他握了一路,从燕军大营到这里,隔着风雪、隔着巡营、隔着耶律洪的眼线——他把它握过来了。
林清瑶没寒暄。
她转身就往城门楼旁边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跟我来。”
城门楼旁边有一间暗室,原来是放备用军械的,地方不大,墙壁石头砌的,潮气重,角落里堆着几箱子生锈的箭头。
燕十三先进去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才侧身让开。
林清瑶走进去,随手把门带上。
暗室里没点灯。
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雪光,照出几个人模糊的轮廓。
完颜宗翰站在门口,背光。他身上的斗篷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石地上,在安静的暗室里响得像敲更。
林清瑶没点灯。她不需要。
情绪视觉在黑暗里反而更清楚——完颜宗翰的光晕就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所有颜色搅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分不开。
她开口了。
没有客套,没有试探。
“将军冒险前来,可是信了玉佩所言?”
暗室里安静了三息。
完颜宗翰的呼吸很重。不是累的那种重,是压着什么东西、硬撑着不让它炸出来的那种重。
然后他动了。
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不是玉佩——玉佩已经被他塞回了贴身的位置。这回掏出来的是一卷羊皮。
羊皮卷得很紧,用一根细麻绳扎着,他三两下解开,往桌上一摊。
桌上没灯,但林清瑶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勉强能看清——那是一张图。
手绘的,线条粗犷但关键位置标得极准。
燕军的军力部署调整图。
哪里增了兵、哪里减了防、哪里换了将、粮草辎重挪到了什么位置——全标了。
这东西要是落到耶律洪手里,完颜宗翰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他把图摊开之后,手按在上头,没松。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
“耶律洪疑心我已起。”
他的手指在图上一个位置点了点——燕军大营东侧的巡营标记。
“今夜巡营,换了他的人。我的心腹被调离了三个,剩下两个被盯着,动弹不得。”
他抬头看林清瑶。
那双眼睛里没有恳求,没有动摇。
“这是我能给的。”
他把手掌从图上抬起来,掌心朝上。那只手很大,布满老茧和刀疤,虎口有一道旧伤。
“我要耶律洪的人头。”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祭我父亲。”
暗室里没有人说话。
林清瑶低头看那张图。
情绪视觉里,完颜宗翰的光晕在他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变了。那层深紫忽然炸开,底下翻出一种她没见过的颜色。
不是红,不是金,不是灰。
接近黑色。
她没有去辨认那是什么。
她的手指点在三处:北段城下的盾车集结区、南段后方的粮草中转点、以及西段一处被标了红色叉的、看着像临时加设的箭楼。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的指尖在那三个位置上各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暗室里像敲钉子。“耶律洪把主力压在北段和西段,南段只留了三千人看守粮草——他觉得南段是我们的退路,不会主攻。”
她抬起头。
直视完颜宗翰。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步,她能看见他眼角那条干在皮肤上的旧泪痕。不是今晚流的。
“三日后,耶律洪会发动最后一次强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届时,请将军‘奋勇’攻城。”
她顿了一下。
“但你的左翼——”
她的手指在图上左翼的位置画了一条线。
“要‘恰好’慢一步。”
完颜宗翰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是不懂,是太懂了。
慢一步。不是不打,是打得像打了、但实际上那一步的空隙足够让北段的缺口暴露出来,足够让耶律洪的侧翼暴露在她的改良连弩和滚木之下。
这是要他拿自己的命当饵。
他知道。
他看了林清瑶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好看的那种笑,是一种把所有东西都豁出去之后反而轻松了的笑。
“好。”
一个字。
他把手从图上抬起来。
林清瑶按住了图的另一端。
“图留下。”
完颜宗翰看了她一眼。
林清瑶没解释。
他松了手。
然后他把兜帽拉上来,遮住了那张脸。
转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赫连家的人,不欠人情。”
说完人就出去了。
门缝里灌进来的风雪扑了林清瑶一脸,冷得她眯了一下眼。
等她再睁开的时候,门外只剩白茫茫一片。
暗室里只剩下四个人。
燕十三把匕首插回鞘,站起来的时候那条瘸腿还是有点抖,但他忍着没出声。
他走到林清瑶身边,压低了嗓子。
“阁主,可信吗?”
林清瑶没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暗室角落里。
一块石头。
拳头大小,灰扑扑的,看着像随便从墙根捡的,但表面有一层极淡的、不自然的光泽。
留影石。
白术放的。
什么时候放的她不知道,但那东西此刻正在微微发热——不是体温捂的那种热,是里头的灵力在运转的温。
它在记录。
从她走进这间暗室开始,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被那块石头吞进去了。
林清瑶弯腰把留影石捡起来。
石头在她掌心里温热,光晕从指缝里漏出来一点,暖橘色的,是顾夜阑那边特有的颜色。
她把石头塞进怀里,和那块玉佩挨着。
然后她看向门外那片风雪。
天边还是黑的,但黑里头已经透了一层极淡的青。
快亮了。
她把暗室的门关上,铁栓落下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很快,就知道了。”
燕十三没再问。
他跟在她身后往帅府方向走,三个人的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住。
帅府正堂的桌上,那张城防图还摊着。
林清瑶回去之后,把完颜宗翰那张羊皮和自己的城防图并排放在一起,拿朱砂笔在上头画了三个圈。
三个圈,三个死穴。
她放下笔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把窗纸照成了灰白色。
林墨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门框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个木箱子,呼噜打得像拉风箱。
林清瑶看了他一眼,没叫醒他。
她把两张图卷起来,塞进桌案底下的暗格里。
然后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茶面上的冰碴子又厚了一层。
她没喝。
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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