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岛 > 来自阿修罗道的过客 > 9.第一部 第9章

9.第一部 第9章


  如果一个孩子过早地为死亡深深触动,那么,只要这个孩子略有灵性,就会对“无限”这个词极为敏感。当他为“无限”苦恼一段时间后,如果看到“人为什么活着”这样的问题,就会自然而然地思索人生意义。如果不明白人生意义,他便一直惶惶不安。接下来,许多哲学问题不待他人启发,他也会主动追问并苦苦思索。

  在中国,教育家们往往把这些孩子归入“钻牛角尖”的一类。这对孩子追求真理的天性是一个极大的摧残。到了高二,思想政治课本才开始所谓的哲学启蒙教育。授课的老师大抵是只为生活苦恼却从未为生存意义苦恼的人。所有课程讲完后,在哲学上开窍的学生却如凤毛麟角。

  赵飞弩三岁那年即为死神感到惶恐。小学四年级时,他又在哥哥学过的五年级自然课本中看到了“无限”一词。当时宇宙大爆炸的学说尚未带来足够的影响,在小学自然课本的最后一课,教材编写者描述了许多天体之后,总结性地认可了宇宙无限的观点,并号召大家努力学习,将来进一步探索宇宙的奥秘。

  可赵飞弩无法容忍无限。他觉得无论如何,无限都是不可思议的。空间之外仍有空间,这说法自然合情合理。但是,想到无论多么遥远的空间,它们与自己的距离都可以因为无限而归结为一点,而更为庞大的宇宙还在漫无边际地延展,他的心就无法平静下来。他甚至认为无限同样不合逻辑,宇宙终归要有个边沿。这便与“天外有天”的命题形成了一个令人头痛的二律背反。

  后来,赵飞弩又猜想宇宙可能是一个有限的几何体,因为人类尚未认识这种几何体,才有了“无限”一说。正如人类在不知道地球的形状之前,也认为大地没有边际一样。

  因为要做天文学家,赵飞弩很轻易就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了鸿隙镇中。两三个星期后,初三的学生在教学楼下出了一期黑板报。赵飞弩经过那里时,一眼就盯住了板报左上方的几个彩色粉笔字:“我为什么活着?”他在那里呆站了很久,虽然下面的正文十分浅薄,只在说理想追求之类的内容,但那主题却赫然印在了他的脑海里,并立即促发他从哲学的角度思索生命的意义……

  因为之前有过对死亡和无限的思索,对意义的探求是迟早的事。只是与思索死亡和无限一样,赵飞弩对意义的探求显然也太早了一些。

  后来赵飞弩又偶尔思考起思想与文采的关系,认为深刻的思想一方面提高了文采的底蕴,一方面却也压制文采。在小学时期,他的作文始终是班级里最好的,那是一种无拘无束的流畅和天马行空的飞扬。到了初中,对人生意义的追寻使他开始忽略甚至鄙视文采。但这对他的文采来说,却又是以退为进——当思想把文采拉到低谷的时候,它对文采产生的爆发力也是空前的。文采低落一段后,又最终因为思想的雄厚和高贵而变得浩浩汤汤,舍我其谁。在世界文学史上,给文学带来革命的往往是思想家。他们因其思想而变革政治、社会和文学。而单纯的文学家只会吟风弄月。

  赵飞弩对武术的偏好并非仅仅因为那次被王劲松看到的粮票被劫。早在读小学时,他就因为电影《少林寺》而对武术极为痴迷。初一下学期,叶剑义收他为徒,也并非如王劲松猜度的那样,因为看重他父亲的才能和名望,而是因为叶剑义一眼看出了他的悟性和灵性。后来,他也果真学得很好。叶剑义的徒弟里面,有几个看起来很瘦,力量却大的惊人,赵飞弩算是其中之一。而且因为他出招凌厉刁钻,别人都怕与他对练。敢与他对练的只有两个,都大他几岁,一个叫严顺,一个叫段保。初中将毕业时,严顺在食堂跟人打架,下手不知轻重,一拳把对方击晕,被学校开除。段保身手强似严顺,学习成绩却很差,不久也退学了。

  就这样,赵飞弩在“死亡”、“无限”、“意义”以及科学、文学和武术带来的苦闷和激情中度过了他的初中岁月。中考之前,刚刚创办两年的沙澧市第六高中因为生源有限,继续面向全省提前招生。赵飞弩参加了他们的考试,并在统考前接到了他们的录取通知。这正是王劲松在重阳县高始终未见到赵飞弩的原因。

  赵飞弩的高中生涯延续着初中时期的苦闷和激情,又随着身体的发育而增加了一种烦恼。这种烦恼,他本可以置之不理,一般人也只是顺其自然,或稍加克制。他却将其视为身体内的洪水猛兽,必欲除之而后快。

  高一时,赵飞弩与一个叫胡庆文的同班同学结为好友。起初,他根本看不上胡庆文,觉得他白得病态的皮肤使脸上的嫩胡须乃至浑身的黑汗毛显得格外碍眼。胡庆文酷爱文学,赵飞弩当然也瞧不上他那种轻薄空洞的小辞藻,觉得他那些辞藻还达不到他小学五年级的水平。但在作文课上,与赵飞弩的作文一起被老师拿到讲台上朗读的大都有他。有一次,他的作文还有幸与赵飞弩的一起被老师带到了她所任教的隔壁班级。那老师叫宋君兰,赵飞弩始终很感念她。她同样认为胡庆文无法与赵飞弩相提并论,并在给赵飞弩的批语中断言:你固然享受到了思想的乐趣,但你却不能享受生活之乐、同学之谊,因为你在班级中将找不到与你水平相当的同类。

  那次宋老师拿胡庆文的作文与赵飞弩的携在一起,自然将她对赵飞弩的偏爱掩饰了过去。但后来高二分班后,她在课堂上偶尔提起赵飞弩,竟情不自禁地讲了半节课之久。赵飞弩一下又出名了。下课后,那个班级的女生纷纷打听赵飞弩。沙澧市很早就被划为内陆特区,经济比驿都发达,学生也比驿都开放得多。那些女生知道赵飞弩后,都在他身上寄予了许多美好的青春幻想。有的甚至毫无顾忌地说,赵飞弩就是我的梦中情人……

  可赵飞弩只能是梦中情人,不可能是真正的情人,因为他接着就开始禁欲了。

  自那次宋老师把赵、胡二人的作文一并带到隔壁班级后,胡庆文便开始主动接近赵飞弩。交往一段时间后,赵飞弩知道胡庆文虽不与他同县,却同属驿都贫困地区,方才觉得亲近。到了高二,胡庆文因为爱好诗文,进了文科班;赵飞弩则因为一心要探索宇宙,入了理科班。两人虽在高一时已十分友好,真正的友谊却是在分班之后才真正建立起来,因为赵飞弩自此才对他投入了满腔热忱。

  因为学校里有不少其他地区的学生,考虑到这些学生往返不便,沙澧六高一个月才大休一次,让学生回家一天。平时的双休日只在礼拜六下午休息半天,让学生洗洗衣服,买些日用品,其余时间照常上课。那次学校大休,赵飞弩和胡庆文都没有回家。晚饭后,赵飞弩看到胡庆文和两个同学一起,边说边走,神色似乎非同寻常,看到赵飞弩时,又都惊了一下。问他们去哪里?他们说出去走走。赵飞弩说,我也正想出去走走。就跟他们去了。

  这一走走了很远,最后竟走到了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录像厅门前。那两名同学见赵飞弩年龄偏小,就征求胡庆文的意见,飞弩能进去吗?胡志文犹豫了一下,又坚决说没问题,一张病态的白脸却红得诡异而陌生。于是几个人就买票进去了。赵飞弩看了看他们,说你们几个心里有鬼。

  进去之后,前几排除了一条沙发,都已经坐满。赵飞弩不想跟他们挤在一起,就独自坐在后面。当时屏幕上在演一部港台偶像片,赵飞弩对那些偶像从不感冒,勉勉强强才算看完。接下来放映了一部鬼片,赵飞弩略觉新鲜,但仍觉得没有小时候的《画皮》好看。

  夜里零点时,录像厅老板拉开灯清了白天的场子,厅内只剩看通宵的观众,前面的位子也空了一些。赵飞弩觉得坐在后面逍遥,也没到前面与他们坐在一起。

  灯光重又暗了下来。随后放映的是一部黑社会题材的片子。这种片子,赵飞弩向来反感。而且他也一直听不惯香港影片那种别扭的普通话,什么“正点”、“贱货”、“臭三八”之类的词汇更让他心生厌恶。于是没等那片子放完,他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到了午夜,那片子早已结束,赵飞弩几乎是被一股怪异的静谧气氛惊醒的:外面没了任何声响,录像厅内也鸦雀无声。而在睡着前,外面总有车辆疾驰而过,录像厅内也有电影的立体音响和观众的谈话声。现在,一切声音都没有了……但接着,就有了轻微的音乐声,随之又有了女人的□□声。而且伴随着女人的□□,赵飞弩听出了那音□□出的淫靡气息。他坐了起来,屏幕上竟放着不堪入目的欧美A级片!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镜头,之前他从未进过录像厅,连港台三级片都不曾看过。他的心腾腾直跳,眼睛眨了一下,却还是盯住了那些画面。然后,他觉得下面很快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当时就十分自惭,慌忙用手往下按。可一松手,下面又马上翘起。他望着那些□□的画面,这样按了几次,无意中竟有了莫名的快感……最后,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流了出来。他先是一阵轻松,继而就有些害怕,担心那流出的是血液。但他又蓦地想起初三学过的生理卫生,当时课本中学过却又似懂非懂的诸如“梦遗”之类的内容,他顿时理解了。而且,他也顿时明白了同学们在宿舍开玩笑时偶尔提起的“□□”一词……他走到洗手间看了看,确认那流出的果然不是血液。终于放下心来后,他又反而觉得流出的毋宁是血液才好。因为除了血液,从下面流出任何东西都让他恶心。

  第二天上午,那几个人都在宿舍里死睡,赵飞弩却到外面洗了澡,又回来洗完了所有的衣服。接下来的日子,他就盘算着如何禁欲了。

  究竟该如何禁欲呢?这是个从未接触过的问题,而且向任何人询问这问题,他都羞于启齿,只得独自思索了好长时间。在那些日子,他除了上厕所,始终碰也不敢碰下面。又一个周六,他在书店里看到了几本讲中国现代作家婚恋的系列丛书,其中一本是讲鲁迅的,就把那本书买了下来。

  这本书到底是帮了他还是害了他,后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总之,关于鲁迅的东西,他一定要看的。

  那本书讲了鲁迅第一次婚姻的悲剧,说鲁迅从日本留学归来后,作为家庭的长子,他的母亲很为他的婚事操心。鲁迅虽极力反对封建礼教,却仍是个孝子,最终答应了母亲撮合的婚事,娶了他的第一位夫人朱安。但因为思想性格的差异,鲁迅不可能爱上朱安,只说她是母亲送给他的礼物,并说“爱情是我所不知道的”。在鲁迅看来,倘若没有爱情就发生肉体接触,是不符合情理和道德的,于是在与许广平结合前,他过着长年累月的禁欲生活。因为在日本学过医术,鲁迅知道寒冷能压制□□,所以即便在冬天,他的衣被也十分单薄。他说:“生活□□逸了,工作就容易被生活所累了。”似乎在说他的清苦只是为了工作。但他为了避免与朱安接触而刻意禁欲的作为却还是被人看了出来。郁达夫就说他“虽在冬天,也不穿棉裤,是抑制□□的意思。他和他的旧式夫人是不要好的。”

  书中还举了一个例子说明鲁迅与朱安从未有过肌肤之亲:有一次,鲁迅的几位女学生到了他家,问朱安:“师母怎么不要个孩子呢?”朱安回答:“大先生连话都不跟我说,怎么会有孩子呢?”

  赵飞弩最终相信了那本书。有一次在宋老师家里,宋老师谈起鲁迅的婚姻时,猜测鲁迅最初没有孩子,可能是因为朱安不会生育。赵飞弩就知道她没看过那本书,所以不知内情,只淡然否定了她,也未作过多的解释。

  自那以后,赵飞弩也开始了他的禁欲生活。只是比起鲁迅,他更加极端,无论寒暑,都穿单衣服,盖薄被子;每早起来,用冷水浇身。在冬天,有时一盆水在外面冻得结冰,他就把冰打碎,连冰带水一股脑儿泼在身上……

  到了长安,赵飞弩一直保持着高中时养成的习惯。同时,为了消除对宇宙人生的疑惑,他开始抛开考试的羁绊,从兴趣和需要出发,广泛地涉猎各种知识,尤其钻研物理和哲学。

  刚到大二时,赵飞弩接到了一张华山搏击馆散发的招生传单,当晚就去那里看了,觉得那师傅教得很好。想到自己高中三年几乎已将武术全然荒废,赵飞弩自然很是痛惜。又看到那些弟子热火朝天的劲头,也觉得自己有必要寻回往昔的雄风,于是第二天就拜在了那位师傅门下。

  大二下学期,许多哲学观点已使赵飞弩感到头脑混乱。而随着自身的成长,他对宇宙人生也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看法。同时他一直关注社会,社会生活中光怪陆离的一切又使他觉得纷扰芜杂。他觉得他再也不能浑浑噩噩地生活下去了。他需要整理自己学过的所有知识,理顺自己的看法,从根本上明辨是非,扫清迷茫,为自己确立一种信仰。于是他决心立即动笔,创建自己的思想体系。

  他一边习武,一边动笔,这使他的文字时常透出一种刚劲的风骨和跃进的激情,虽然阐述思想的文字,总是以逻辑推理为基础的。

  他的体系包括宇宙观、人生观和方法论几部分。在人生观的后半部分,赵飞弩根据他的宇宙观和人生观的基本观点,花了不少文字阐述他对欲望,尤其对□□的认识。

  他首先论述了□□存在的必然性与合理性。这是不少中外思想家包括孔子、鲁迅都曾论述过的。在这方面,赵飞弩无非是引证他们的观点,自己并无新意。

  接着他又反思自己禁欲的原因,并将其大致归为教育、文化和天性几个方面:在教育方面,他认为中国的父母和老师都避讳谈性。大人们谈性色变,讳莫如深,孩子们自然也以性为耻。赵飞弩幼时曾问妈妈,我是从哪儿来的?回答是:从地里挖出来的。初三学习生理卫生课,讲到生殖系统时,老师也只是让学生们自己默看;在文化方面,赵飞弩认为中国文化发展到后来,是以“存天理,灭人欲”为主流的。在这些方面,不仅有朱熹这些思想家的理论体系,有“万恶淫为首”之类的民间古训,而且在文艺领域,许多文学作品又都是崇尚禁欲的。那些英雄们或攻城略地,或打抱不平,或降魔除妖,却大都不近女色。近女色的只是董卓、吕布、西门庆之流。猪八戒也偶尔随孙悟空降妖,却时常因为好色而成为调笑的对象。因为人们天生有对英雄的崇拜心理,既然英雄们都不近女色,自己自然也把好色当作一个缺点加以改正;在天性方面,赵飞弩认为人是个矛盾的统一体。人成熟后,在感情和肉体上都有寻找伴侣的天性,人们习惯于把自己的伴侣称为另一半。就是说,个体的人并不是完整的,人要两性结合才能最终完整。但是,人同时又有排斥异性而追求个体完美的天性。这在尚未发育成熟的孩子和崇尚精神的成人中间普遍存在。更有甚者,一些人不仅排斥异性,还排斥所有物质性的存在,包括肉体——他们认为肉体给高贵的灵魂带来了极大的尴尬。他们活在精神世界中,自然视欲望为仇敌;还有一些人,表现为对异性,甚至对所有人的失望、恐惧和厌倦。这些人自然也崇尚禁欲。

  赵飞弩认为这些原因自己都兼而有之,但起决定作用的却还是天性。那就是从三岁开始,他对精神的崇尚使他内心深处逐渐产生了孤独的排斥异性和肉体的气质。他觉得人有三种:一种是偏向灵性的,一种是偏向□□的,还有一种是灵性和□□并驾齐驱。而他属于第三种人,他以强大的意志克制着蓬勃的□□。

  赵飞弩从自己出发探讨个体禁欲的原因,进而把这个原因扩展到社会历史,就又自然而然地肯定了禁欲的必然性与合理性。

  在人类历史上,为什么中西方社会都曾长期存在着压制□□的伦理呢?赵飞弩认为:这是在经历了原始社会和奴隶社会的生产力积累之后,人类进一步走向文明的必然结果。当生产力发展到某种高度,人类就需要强化秩序,守护文明,而□□的泛滥则显然是与秩序和文明格格不入的。人类是物质的头脑。无论人性在各个历史阶段如何扭曲,最终走向灵性则是一种必然。人类作为一个整体也有排斥□□的一面,虽然这一面在某些时期通常被人性解放的浪潮所掩盖,所压倒。

  有了必然性,自然就有了合理性。赵飞弩认为对这种合理性的阐释是由与他一样崇尚精神,排斥□□的思想家来完成的。思想家是人类的头脑。当这样的思想家把他们的想法传授给弟子,或者写成了著作,他们自然会因为禁欲的必然性而对政治产生影响,从而被统治阶级采用,并通过文化、道德和法律形成密不透风的秩序,最终服务于人类发展的大趋势。所以,当人类社会发展到理当禁欲的年代,就必然会有思想家站出来歌颂理性,污蔑□□。孟子说: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柏拉图说:任何一种快乐都不如肉体的爱来得更巨大,更强烈,但再没有什么比这更缺乏理性了;弗洛伊德说:当我们毫无阻碍便可获得性满足时,例如在古文明的衰落时期,爱就变得毫无价值,生命也呈现一片空虚……

  从这些思想出发,赵飞弩在不少段落中近乎歇斯底里地鼓吹禁欲——

  他写道:“□□是在你身体中随意践踏你的尊严,吞噬你的精力的猛兽,你若不制伏它,就会被它□□,为它左右。兽性不能等同于人性。道德才是唯一的人性。”

  “欲望的发泄往往使人达到一种不必要的平衡。人就是在这种不知不觉的平衡中丧失了斗志,处于一种可怕的、浑浑噩噩的飘飘然状态而不思进取。”

  “强者往往是能够主宰欲望的人,弱者往往是被欲望主宰的人。能主宰欲望的人必然奋进,被欲望主宰的人大抵沦落。沦落者往往嫉妒奋进者,因而寻花问柳的人常给那些主宰欲望的斗士取名‘伪君子’。其实强者并非没有欲望,而是凭着坚强的意志收敛着欲望。当然,有些斗士会出于对欲望的鄙夷而掩饰,甚至否认自身的欲望,但这样的‘伪君子’,却远比那些一味纵欲,只知寻欢作乐的人来得高尚。”

  他又写道:“对异性的爱欲是人之所以为人而不能成为神明的原因。上天或许就是通过人类对异性的爱欲牵制着人类,使人类难以超越自身的羁绊而成为他的同类。上天似乎在竭力维持现有的秩序,维持人、鬼、兽的各个等级状态。他通过赋予爱欲而使各个有灵性的生命在自身所属的物种中沉陷挣扎,难以自拔。人世间的英雄大多具有一般人少有的欲望和野心,这些欲望和野心从根本上说是为了征服异性的。这或许正是上天的本意,上天或许是厌恶佛、道二教的,因为它们打乱了他所创造的宇宙法则和秩序。从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拥有一般爱欲的人,是凡夫;拥有非常爱欲的人,是英雄;试图消灭爱欲的人,则是连上天都会嫉妒,乃至惊恐的圣人。”

  因为曾经看过鲁迅对太监的描述,说那些太监因为欲望无法发泄而变得极其阴毒,赵飞弩也在自己的论述中提防着禁欲可能带来的各种危害,提醒自己严于自省,并尽力发现俗世之美,从而使自己的性情保持温和。人若一心崇尚精神,最终往往会愤世嫉俗。愤世嫉俗的人大抵会禁欲,而禁欲又往往使他们的性格变得愈加乖戾。虽说禁欲的出发点很好,却总会陷入这个恶性循环。赵飞弩看出了这一隐性的循环,并决心用意志挣脱这一循环。

  最后,赵飞弩对自己的观点作了总结,认为禁欲与欲望一样具有存在的必然性与合理性。人们对性存在着矛盾的态度,即肯定而又鄙视。肯定是因为它暂时无法超越;鄙视是因为它包含着兽性,与人类的使命格格不入。因此在允许大部分民众拥有正当的性生活后,他又提倡崇尚灵性和精神的人竭力禁欲,在禁欲中维护人的尊严,带领人们一步步走向神性,走向真正的幸福。他认为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诗人、哲学家,才是对天地万物有使命感的斗士。“他们在压抑中寻求解脱,并通过自身的解脱而解脱全人类。”“他们藉由对□□的排斥而恢复自身的神性,而后通过自身的神性而恢复万物本有的神性。”

  赵飞弩花了一个多月才完成了他所谓的体系。体系完成后,他更加自负,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哲学家了。而且为了恢复万物本有的神性,他更加疯狂地克制自己。那次进了录像厅之后,他曾经梦遗过几次。到了大学,他连梦遗也不允许了。他利用潜意识努力限制着梦遗的次数。

  在体系中,他本来提醒过自己要尽力发现俗世之美,保持性情温和。但事实上,他这样的人不可能性情温和,也不可能发现多少俗世之美。他发现得最多的只是不平和丑恶,而这些又只能加重他的坏脾气。

  有次宿舍熄灯后,大家都没睡着,躺在床上闲话。赵飞弩卷着他的薄被子,在那里历数人类的罪恶,并为人口爆炸的现状感到担忧,最后竟说了句“人类再大规模地毁灭一次才好!”躺在下铺的舒雪明笑问他如何毁灭,是不是用□□?他说不能用□□,因为□□会同时毁灭动物、植物和名胜古迹,最好发明一种专用于人类的病菌。而后他忽而想起了各种性病,便说,其实性病就是用来限制人口增长又防止人类滥交的东西。本是上帝送给人类的礼物,人类却一直视之为洪水猛兽。你们想,一场病毒下来,滥交的人都完蛋,忠贞的人留下来,不是很合理吗?

  赵飞弩话音刚落,所有人都笑了,只一个人默无声息。这人名叫郝杰,正是那天章戈风打听赵飞弩时,怎么问都爱理不理的那个家伙。他习惯了跟宿舍里的所有人作对,因此所有人都讨厌他。他这决不是愤世嫉俗,因为他本人就俗不可耐。他喜欢向人炫耀他的家境,炫耀他的名牌衣服和鞋子,但他从来都是偷用别人的洗衣粉洗刷他的衣服和鞋子,自己很少买日用品。他除了炫耀自己,就是鄙夷他人,特意要把自己与大伙儿的关系搞得孤立而别扭。当然,宿舍里与赵飞弩别扭的人也有一两个。他们似乎很希望赵飞弩和郝杰斗起来。

  有一次,这二人果真斗起来了。大家谈起美国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的事,个个义愤填膺。只那郝杰不顾大家的感情,冷不丁说了句“该炸!”大家顿时无语了,对他怒目而视。他却一脸的无谓。赵飞弩忍了忍,问他为什么该炸?他想为美国辩解几句,也辩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一味地幸灾乐祸。两人说着就都站了起来,赵飞弩不敢出重拳,只触了一下他的鼻子。他顿时向后仰去,先是一屁股蹲到床上,继而砰当一声,后脑碰到墙壁,翻了翻白眼,接着鼻子竟出血了。他哪里还敢对抗?只捏着鼻子跑进了洗手间。大家看着赵飞弩,都觉得过瘾。因为大伙都向着他,所以后来这件事似乎是不了了之。

  赵飞弩生性高傲,创建了自己的体系之后,就变得愈加桀骜不驯。他瞧不起大多数同学,认为他们从小上学只为考大学,考上大学后就只顾谈情说爱,寻欢作乐,从不将自己的生活纳入某种高尚的目的。因为瞧不起这样的学生,他自然也看不惯培养出这种学生的学校和老师。每次进班主任的办公室,他很少敲门,甚至还在教室里公然说,班主任这种人只是为庸碌之辈提供温床和劳务,同时又扼杀特立独行的天才。这些话后来通过他所鄙视的班长传到了班主任的耳朵里。

  为了习武,赵飞弩旷了不少课。所有的习武时间,他肯定都不在学校;如果比武被打得鼻青脸肿,他也会两三天不进教室;因为被师父引为得意弟子,搏击馆若有发传单之类的活动,自然也少不了他;后来他为了创建自己的体系,在一个多月的时间内,又习武,又写作,旷的课就更多了。他补课的方式是晚上独自一人去上通宵自习。这样以来,待次日讲新课的时候,他又只能接着旷课。为此,他曾与班级里同样经常旷课的刘鲲鹏一起被学院警告过一次。但他不以为然,依旧我行我素,心里说,量他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也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开始对班主任大发微词。

  那天离开古韵琴行回到宿舍后,刚一坐下,舒雪明就让他明天一定去找班主任。赵飞弩看他一脸担忧,便忙问究竟。舒雪明答说,你缺课太多,班主任已经不能容忍了!赵飞弩却依旧倔强,说我不去又怎样?!舒雪明急了,说你一定得去!这次很严重,可能会被开除……


  (https://www.daoxsw.cc/bqge215541/1331953.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