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一部 第8章

　　提起河南人，如今不少中国人都会心生恶感。在南方一些治安混乱的城镇，警方悬挂的标语甚至直指河南籍犯罪团伙，有的还为此招来官司。若是火车停在驿都站，不少人又会想起一个顺口溜：十亿农民九亿骗，河南人民当教练；总部设在驿都站，全国都是连锁店。国人对河南人，尤其是驿都人的印象之坏由此可见一斑。然而历史的天空广袤而深邃，曾经的苦难沧桑终会让人尊重这大地上的一切生灵。

　　如今驿都市所辖的几个县，有很大一片属于古老的蔡国。据史载：周灭商后，文王第五子，武王的弟弟叔度受封于蔡。武王死后，因成王年纪尚小，周公旦临朝摄政，引起管叔、蔡叔、霍叔等人的猜忌和不满。不久，他们联合殷纣王的儿子武庚造反。周公旦率军平叛，杀死武庚，处死管叔，并将蔡叔放逐。后因蔡叔度的儿子姬胡改行向善，周公荐于成王，仍封于蔡，史称蔡仲。

　　春秋初年，蔡国尚出兵与鲁、宋等国伐郑。公元前684年，楚国出兵俘虏蔡哀侯，将蔡国纳入楚国的控制范围，蔡国从此深受其害。公元前531年，由于蔡服晋叛楚，楚灵王出兵灭蔡。两年后，楚平王即位，准许被楚灵王灭掉的陈、蔡等小国复国。为便于控制，迁蔡于吕亭。但蔡由于是姬姓国，依旧与同为姬姓国的晋、吴等国交好。公元前506年，蔡国随吴国伐楚，并攻入郢都。公元前493年，在楚国逼迫下，蔡昭侯迁都于吴国边境重地州来，史称下蔡。经五世，于公元前447年为楚国所灭。

　　蔡国立国600余年，共历25代君主。蔡国灭亡后，子孙散居楚、秦、晋、齐等国，以国为姓，成为天下所有蔡姓人的祖先。

　　每一段历史几乎都是血泪史。而蔡国的历史似乎也隐喻着后世人民的性格命运：在苦难之中，生存成了一切的根本。即便不为自身生存，人们也为着子孙的繁衍领受着屈辱。道义又在生存稍微得到保障的情况下从梦想成为可能。人们在自身的“小”中存活，在“大”的夹缝中生存。这生存既体现着卑微，又体现着不屈和顽强。当苦难扩及到整个中原乃至整个华夏的时候，这性格又成为中原人乃至整个华夏民族的性格。国是“大”的，民却是“小”的。“小民”成就了“大国”。

　　与蔡姓一样，中国的其他姓氏也大都经历着相似的历史。这些历史诉说着整个华夏民族与中原人民的渊源。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中原人民若果真区别于其他地区的民众，大抵是长期的苦难留下的印痕。在华夏漫长的历史岁月中，中原人民的苦难无疑是最深重的。

　　如今古蔡国的土地被划为驿都地区的两个县，其中一个因是重阳节的发源地，故称重阳县。重阳县北四十多里有一湖，名曰鸿隙湖。湖岸有一村，便是孔子弟子漆雕开的家乡。史载：春秋时期，孔子周游列国，曾居蔡三年，常讲学演礼于鸿隙湖畔。公元前489年秋，因家中食物已尽，漆雕开为孔子到湖中采藕，因地滑水深，不幸落水遇难。据说，漆雕开落水后，湖水猛涨三尺，三天三夜，风雨大作。在他遇难后的第二年，满湖的白莲花全变成了红莲花，连泥中的白藕也全变成了红色。以后无论天气多么干旱，鸿隙湖里的红莲花依然朵朵带露，被称为“哭莲”。

　　鸿隙镇因鸿隙湖而得名。镇东六七里，有座村庄叫庙前赵，地方虽偏僻，却是鸿隙镇所辖的一个大村。从村名推断，这村子的后面，应该有一座古庙的。事实上也确曾如此。但如今这庙早已不复存在，只有一些老人还记得它的大致位置。

　　然而在村民的意识中，庙不在了，鬼却未必会离开。若有人患病，久治不愈，他们往往会求助于村里的神婆。神婆烧上几柱香，有时会告诉他们，这是他们的本身之灾，接着吃药便好；有时又会说，他们招惹了哪里的神灵，要好生供奉才能打发走的。而神婆说得最多的，便是那古庙里的神灵。奇怪的是，与书上通常描绘的神婆不一样，庙前赵的几位神婆都生性善良，并不贪财。所以若有村人知道古庙的位置，夜晚独自经过那里，心里大都犯怯。有些醉酒的人甚至还会吆喝几声为自己壮胆：“你们这些小鬼小判儿，你们出来吧！我可不怕你们！”

　　庙前赵的土地因适宜生长梨树而在方圆闻名。从前，庙前赵的林场里最多的就是梨树。□□时期，为提高粮食产量，那些梨树被全部砍光。八十年代末，村长又鼓动大家重新种植梨树，而且带头在自家麦田里种了二亩。于是一些村民也开始效仿他，在麦田里种起了大片梨树。但更多的村民是把梨苗栽在靠村的菜地里，最多的则是栽在自家的房前屋后。

　　庙前赵的梨子，个儿特别大，大都有七八两，吃上一口，又脆又甜，蜜一般的感觉。但梨子虽好，却不容易卖出去。那村长为了自家梨树长得旺，曾埋了三个电线杆，把电线拉到自家田里，以便干旱时用电力灌溉。他哥哥是镇政府的干部。他通过哥哥的关系和自己村长的地位，把梨子一箱箱包装好后送到镇政府，不仅销路不愁，而且卖上了好价钱。可其他种了许多梨树的村民却都没那么幸运，虽把价钱压得很低，买主却还不多。最后，不少种在麦田里的梨树又只好被砍掉。而菜地和村子里的梨树依然生长着。在春天，村子内外被梨花包围。恍惚之间，有时会难以相信，那么质朴的泥土，竟会生出如此娇嫩绚丽的花朵。

　　庙前赵还有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在农历同一月份内死去的人数从来都是双数。也就是说，在一个月份内如果有一个人死，那么不出这个月，肯定会有第二个人死；如果接下来又死了一个人，那么这个月还会有第四个人跟着死去。所以，如果在某个月份内死去的人数尚且为单，人们就会说，这个月下一个要死的不知道是谁？

　　乍一听，这种怪异之事不免使人惊悚。但庙前赵千百年来都这样过来了，村民们从来都是信邪的，所以提起这种事，心里都非常淡然。只有初次听说的小孩子，才露出惊异而惶恐的神情。再次听到时，便又如大人一样见怪不怪了。所以到了春天，那些梨花似乎又都是一个个无奈而苍白的魂灵……

　　庙前赵因为是大村，所以有不少深巷子。腊月二十三，是农历的小年，按照驿都地区的习俗，到了晚上，家家都会放鞭炮，吃饺子，打发灶神升天。但庙前赵村子中间有一条巷子，在这一天，所有人家的习俗与别家无不相同，鞭炮却是不放的。据传，许多年前，这巷子里曾有一座非常豪华的宅院，有一年过小年，因放鞭炮起了大火，所有房屋被烧成灰烬。自那以后，这家人每过小年时一切照旧，却再不准燃放鞭炮。时至今日，这成了整条巷子的一个特别习俗。

　　改革开放后的一个冬天，一个男婴在这个古老村庄的深巷子里呱呱坠地。这男婴便是赵飞弩。正如王劲松的回忆，他确是当地书画名手赵思埃的儿子。

　　赵飞弩出生时，国家的计划生育已经抓得很严。因他上面已有了哥哥赵御弩，按照国家政策，他属于超生，不仅几岁了还分不到田地，每年还要遭受一些胡乱的惩罚。因此，赵飞弩的出生，给本不富裕的家庭带来了不少拖累。但赵思埃夫妇依然悉心照养他。当时家里的馒头有三种：一种是白面，给赵飞弩吃；一种是白面包杂面，给赵御弩吃；一种是杂面，他们留给自己吃。

　　赵飞弩自幼生得很好。几个邻家女孩见了他，时常是又夸又抱。但当他再长大一些时，却又并不讨人喜爱了。这是他的性格使然。这性格既来自后天的娇宠，又来自先天的秉性。而他先天秉性的铸就，则可以追溯到他的曾祖父和曾祖母，特别是曾祖母。

　　一个个性强烈的女人对后代血统的影响往往是鲜明而深远的。

　　有两幅画像，赵飞弩从小就印象深刻，都是他的父亲赵思埃所绘，画像的主人便是他的曾祖父和曾祖母。小时候，那两幅画像就端正地摆放在爷爷家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曾祖父和曾祖母都在七十年代先后去世，赵飞弩从未见过他们。但他却自小非常害怕曾祖母的画像，因为他感觉那画像太像个活人，而且看上去很不安详，似乎一直在用挑剔的眼神看他，甚至随时要从相框中走下来，对他进行一番严厉的训斥。

　　有一次在梦里，那画像居然真的从八仙桌上飘了起来，悠悠地晃到了他的床前。他当时极为恐惧，却没想那画像突然变了表情，冲他和蔼地笑了起来。他一下被吓醒了。醒来后的一瞬间，那笑声似乎还在外面的夜空中微微荡漾……

　　第二天，他把这个梦讲给母亲听。母亲安慰他说，那是你老太待你亲。话虽如此说，可此后赵飞弩仍然害怕那幅画像，并断定那老太太活着时有着非常可怕的性格。

　　事实也确是如此。老太太死后，所有忆起她的人总是又赞又叹，说她脾气大，也总能压服住人。村里有一个媒婆，据说一直与她要好。那媒婆一辈子说成了几十桩婚事，一张嘴厉害得要命，且又是赵思埃的媒人。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她面前也总是俯首帖耳。她说话直来直去，要数落她便数落她。那媒婆也从不争辩什么，始终对她唯唯诺诺，恍如古代的侍女对待自家的小姐。而提起老太太做事，人们又会讲出中原地区的一个谚语，叫做“有脾气有活儿”。就是说，脾气大的人，能力也大。老太太生前的活计，想来是精巧而麻利的。

　　事实上，对那张画像心生畏惧的并不止赵飞弩一人。他的哥哥赵御弩有一次看着那画像，说了句“我咋跟这么严厉的老太太一起生活了几年？！”一个堂兄也曾说，在不同的心境下，看那幅画像会有不同的感觉。她的神情有时似乎是一种勉励，更多的时候，又分明是不满。他说这些话时，是小心翼翼的，显然同样觉得那画像神奇而有生命，仿佛人们说起什么的时候，她也在支起耳朵听着……

　　老太太的画像旁边，赵飞弩的曾祖父赵凤仪的画像看起来与她的性格截然不同。那张国字脸显得沉稳而持重，眼睛虽不露锋芒，却让人隐隐觉出一种城府在胸的智慧，甚至还有一种不逞于外的才情。他与村长不和，大抵是他的能耐到了让村长在自己位子上感到不安的程度。据说，□□被定为□□接班人的消息传到庙前赵时，赵凤仪颇不以为然，淡淡地说，□□在过去只能算个奸臣，早晚会出事的。不料这话竟传到了村长耳朵里，又借机把他狠批了一顿。

　　赵思埃的字画名扬乡里，他的书法却是赵凤仪手把手教的。赵思埃高中时，家里为了他以后早日成家，为他在后院另建了一处新房。建新房时，赵凤仪仍旧一副荣辱不惊之态。不料房子上梁时，他内心的喜悦便闪耀在房梁和门框的字幅上。他死去多年后，门框上的字幅自然早被每年的新春对联所取代，房梁上的一溜字却一直高高地悬着，飘洒而有□□。没事的时候，赵思埃经常会抬头望着房梁发呆。后来，赵思埃扒掉了这所房子，又建了新房。赵凤仪仅存的墨宝也从此绝迹。

　　据说，赵凤仪与他的妻子一生的关系都非常融洽。赵凤仪的智慧想必是能够驾驭住他妻子的大脾气的。他们二人生养了两个儿子：长子赵子章性情温良，中规守矩，相貌普通，算得上是典型的中国农民。他继承了赵凤仪的性格，却未继承他的智慧；次子赵子衿便是赵飞弩的爷爷。他秉承了赵凤仪的一点文采，更多的则是遗传了老太太的脾性和仪容。他同样没有赵凤仪的智慧，因为他火爆的脾气和强烈的自我意识使智慧永难萌芽。

　　从那幅画像看，赵飞弩的曾祖母生前应该是个大美人。的确，看她的画像，第一眼会觉得她严厉得近乎邪恶。但再仔细看时，那五官的清俊威仪几乎又是无可挑剔的。因此可以说，是她那严峻得令人发怵的神情让人忽略了她非凡的美丽。画像中的她，已然七十多岁，她的面容能让人读出的东西太多，却唯独没有丑陋。她这张脸若是长在男人脸上，那男人必是资质风流而熠熠生辉的。赵子衿便是这样一个相貌出众的人。因为自己才华横溢，赵飞弩的哥哥赵御弩一向不为他人所动，但他却在赵子衿七十多岁的时候还惊叹于爷爷的姿容之美。也有外人指着他的背影说，这个人要是当演员，根本不用化妆！

　　赵子衿长得帅气，同时老太太的脾气也遗传到他身上，又凭借男性的力量而大得出奇，以致使所有生人莫名其妙，所有熟人敬而远之，所有家人苦不堪言，并殃及家畜。

　　不熟悉赵子衿的人，最初往往像平常一样说话做事，但这样一不小心便会惹得赵子衿暴跳如雷，最后被他惊得目瞪口呆，一言不发。赵子衿这样的脾性，乡里乡亲疏远他是自然的事。然而赵子衿竟不自知，居然对此百思不解。他曾在晚年询问起儿子赵思埃，我像赵青云一样仗义执言，儿孙也比他的后代更有出息，我咋就在人群中没有他那样的威望呢？赵思埃说，青云爷说人啥话都是出于好意，而你是一句话想把人说死。

　　赵子衿打牛是非常恐怖的。牛若是不听话，他会把牛头紧紧地栓在树上，使牛身难以动弹，然后他瞪着眼睛暴着青筋用鞭子狠抽。后来分家，那头老牛被分到赵思埃家里。只要巷子里传来赵子衿的声音，那牛就惊得不敢吃草了，只猛然抬头怔怔地站着，紧绷着全身的筋肉，准备迎受突如其来的鞭子。

　　后来，赵子衿竟把这鞭子抽在了他的一个儿媳身上。这儿媳便是赵飞弩的婶婶。婶婶的娘家人知道后，来庙前赵大闹了半月有余。赵飞弩幼时，母亲长年患病。因在乡下久治不好，便进了城。一检查才知道，那病竟是由气而得。

　　赵子衿经常无端羞辱人。赵飞弩的母亲姜云衣出生在被打倒的地主之家。1959年，浮夸风、共产风酿成了驿都地区的□□。姜云衣的生父在这次饥荒中被活活饿死。因村长家住村西，村西人的生活比村东略好。为了养活女儿，姜云衣的母亲在丈夫死后不久便由村东改嫁给了村西的一个说书人。那人双目失明，二胡拉得很好。姜云衣嫁到庙前赵后，过了几年，母亲去世，她的继父成了孤寡老人。这老人很疼爱赵飞弩，很想教他拉二胡，却忘了那二胡早因缺钱卖掉了。后来他因不堪病痛折磨，在自家门前的一棵桐树下吊死。消息传到庙前赵，姜云衣自然悲痛万分。赵子衿却在大街上无所顾忌且又满脸鄙夷地说：“姜颐年这个死法，连条狗都不如！”

　　诸如此类的话，在赵子衿嘴里如家常便饭。他一生带给很多人的是一场漫长而可怕的梦魇。赵飞弩从心底里憎恨他，并且说，鲁迅笔下的鲁四老爷那么可恶，也没有他坏。所有看起来爱戴他，孝敬他的人都是虚伪而矫情的。

　　说到第三代，赵凤仪的大儿子赵子章膝下无儿，只有一女。那女子的容貌和脾性不像赵子章夫妇，却酷似老太太，只是更女性化一些。后来她凭借出色的长相嫁给了一个军官。因为自己学问小，又因为男方条件不错，她性子虽烈，却不大表现出来。

　　赵子衿有两个儿子。赵思埃是老大；老二叫赵思尘，此人天赋极好，却聪明而不睿智，个性平庸。赵子衿的脾性更多地遗传在了赵思埃身上，却又有所变异。变异的原因，大约是因为他同时又受到了母亲血脉的影响。

　　赵子衿穷凶极恶，却同样与自己的妻子始终和睦相处。她的妻子太善良了，且是那种从不包藏一丝邪念的善良。赵子衿经常怒目圆瞪，她却总是微笑以对。有时看着赵子衿瞪眼的样子，她笑得喘不过气。因此说，她天生就像一汪净水，永远不会伤害丈夫，丈夫对她也止于怒目圆睁。不仅对丈夫如此，她对她的儿孙、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大家都称道她的好，与她稍微沾亲带故的人也都感念她。最后，她的善良直接影响了赵飞弩对人的本性的判定：单看爷爷，他会以为人性本恶；单看奶奶，他会以为人性本善。他综合了一下，认为每个人都确实存在着一个绝对的本性，但人的本性因人而异，有人生而如豺狼，有人生而如羔羊。

　　因为母亲的缘故，赵思埃脾气虽然也大，却与他父亲赵子衿大得不同。赵思埃火辣辣的，充满热度。虽然发起脾气来也会让人恐惧，无地自容，但过后人们却并不十分记恨他。而赵子衿则分明是一种尖酸歹毒。他很容易就发脾气，而且一发脾气似乎就想对方赶紧死掉。他会因为一点不起眼的小事而给人带来刻骨铭心的伤害，使人永难忘却。

　　赵思埃继承了祖父赵凤仪的才气，与赵凤仪一样，写一手好字。而他的绘画才能似乎更得益于一种女性的灵慧。这灵慧与他的脾气一样，最远来自他的祖母。

　　在今天，人们在一个普通的画室培训一段时间，就能大致掌握一些绘画技巧，甚至摹绘出一幅像样的作品来。而在赵思埃的学生时代，在落后偏僻的乡下，所有的一切要靠自己摸索。那时赵家已是一贫如洗，赵思埃每次从学校回来，都要埋头织席到深夜。第二天，赵子衿把织好的席子拿到集上去卖，换来赵思埃在学校一周的花销。对于一个没有天赋的人来说，在这样的条件下使自己的画技达到某种高度，并把名声远远地传到城市，几乎是天方夜谭。

　　但是，赵思埃就有这个天赋。然而在他的青年时代，这天赋不仅没给他带来多少实际好处，反而导致了其祖父赵凤仪的早逝。

　　那天早晨，赵凤仪醒来不久，就觉得夜里的梦境有些古怪。他梦见一只猛虎雄赳赳地上山，使百兽惊惧，四散逃窜。不料那虎抬头看到他时，却又仓皇回头，跑下山去了。他想了想，家人中只有孙子赵思埃属虎，便担心他当日会有不测，忙将这梦讲给他听，教他小心。

　　中午时分，上面的人就来了。村人们都不知道是哪一级的领导。总之，是开着吉普车来的。吉普车此前从未开进过这个村子。最后，那吉普车停在了赵凤仪家的大门口，吉普车旁边顿时围了好多人。

　　赵凤仪一家人先是紧张了一番，但当那些人说明来意后，就皆大欢喜了。赵子衿因为当过几年文艺兵，又在《解放军报》上发表过忆苦思甜的文章，倒是很能在场面上说话——他的脾气从来只是对弱者发的，对那些权贵就不一样。他说：“哎呀领导，你们把孩子接走，我当然是一百个乐意呀！孩子去为人民服务，我咋能不乐意？！”

　　征求了家长的意见后，那些人又见了村干部。村长哪肯让对手的儿孙得志？便说他爷爷是四类分子，三言两语便打消了来人的念头。那正是□□进行得如火如荼的年代，城里的大字报铺天盖地。他们虽说急需书画人才，家庭成分却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首要问题……

　　那些人走后，村长又逼迫赵思埃的弟弟赵思尘退学，说要把上学的机会让给贫下中农。赵思尘本来天分极好，却也只得退了学跟伯父赵子章学木工。

　　赵子衿把一切迁怒于父亲，并大声斥责他：“这都是你作的！”赵凤仪此时才明白了那梦的真正含义，也以为自己毁了儿孙的前途，于是就病倒了。

　　赵凤仪在床上躺了很多天。一天午后，赵思埃找来了画纸和炭笔，走到他床前说，爷，起来我给你画张像吧！他勉强坐了起来，神色依然安详。一会的工夫，像就画好了。这便是后来赵飞弩所看到的曾祖父的那张像。像画好后，赵凤仪又躺了下去，黄昏时分便咽了气。后来人们都说，他没有马上离开人间，也许就是在等那张像。

　　赵凤仪死后，一向刚强的老太太眼噙泪水，呜咽着说：“死了吧！死了少给儿孙添些罪业……”

　　赵凤仪死去几年后，赵思埃结婚，老太太得以见到了她的第一个孙媳和重孙。然后她与他们合影，照了张三寸的黑白照片，不久便随丈夫赵凤仪而去了。她死之后，赵思埃按照她的照片也画了一张像，与赵凤仪的并列而放。也正是这张画像，使得赵飞弩幼时从梦里惊醒。

　　老太太去世后，她的第二个孙子赵思尘结婚，又先后生下荣春、荣林两兄弟。这两个孩子，长相都酷似他们的舅舅，性情也不急躁。老大赵荣春天资平庸，老二赵荣林则生来聪颖。但无论他多么聪颖，都不像御弩、飞弩两兄弟那样具有与生俱来的才情。有时他也很高傲，比如他后来的考研成绩超过了北大录取线，研究生尚未读完时，其言谈举止已把旁人都当成了文盲。然而这种高傲以世俗的成功为根本，而非来自才情和气质的超凡脱俗。当世俗的成功烟消云散时，这种高傲也随之荡然无存，因而并非是骨子里的高贵。

　　从赵思埃的两个孩子来看，老大赵御弩才貌出众，脾气却小。在智慧方面，他时而也会道出一些惊人之语，却不能形成系统，也达不到某种程度的深刻。他习惯于逆向思维。逆向思维的结果是他的很多看法通常违背常理。但他沾沾自喜，并把所有逆向思维的结果都奉为真理。赵飞弩认为哥哥的这种作法实际上是思维的投机。两人关系要好时，他曾告诫哥哥：“你可以为了真理去做一个叛逆，但不能为了做一个叛逆而背弃真理。”

　　总之，赵御弩虽然才气纵横，却同样不具有老太太的脾性，甚至达不到赵凤仪的智慧。所有这些，都通过他祖父和父亲的血液灌注给了他的弟弟赵飞弩。

　　这种一脉相承的怪异脾性早在赵飞弩幼时就表现了出来。自然，这种脾性也因人而异，代代有所差别。在赵飞弩幼时，就表现为对丑陋的抓狂般的厌弃和对美好事物的强烈占有欲。

　　当他还是个婴儿时，女孩们都爱抱他。他很快就有了天生的审美意识，却还不能把外在和内在区别开来。于是，当一个在他看来长相丑陋的女孩伸手把他抱在怀里时，他狠狠抓住了她的头发。大家怕吓到他，费了好大的气力才使他松手。赵飞弩记忆力很好。当时他还只有半岁，但那一幕他却牢牢记下了。长大后每每忆起那个场景，他都恨不得时光倒流，然后紧搂着那女孩的脖颈，去亲吻她丑陋的脸庞……

　　赵飞弩自己没有玩具，却非要把别人的玩具攥在手里。别人不给，他就又哭又闹。这也足以使人生厌。于是即便他长得可爱，也没几个人愿意抱他了。而他则习惯了妈妈一个人抱，别人要抱他时，他也不让了。长大之后，他性格里依然有孤僻的东西。

　　因为天性里表现出的怪异行为，再加上后天的娇惯和放任，最终不仅旁人不喜欢赵飞弩，连家人也不再耐烦他。表现最突出的，一个是他的爷爷，一个是他的哥哥。在这种情况下，赵思埃夫妇转而用棍棒教训这个已被宠坏的孩子。于是赵飞弩在暴力和溺爱的交替中度过了自己的幼年。

　　然而与人们因为老太太的严峻而忽略了她的美丽一样，人们也因为赵飞弩怪异的性格而忽略了他其他方面的美好。当无辜者受到伤害，他的同情心比所有人都更强烈。他见过爷爷打牛的样子，无论何时，都对那牛心生怜悯。此外，他喜欢狗，喜欢鸽子，一直是这些动物们最好的朋友。

　　有一天，一个把戏班子来到庙前赵。两个人在表演一个魔术时不慎失手，其中一人不小心用锥子把另一人的手掌刺破，鲜血直流。围观的群众顿时哄笑起来，包括大人和孩子，还有他的几个小伙伴。赵飞弩站在其中，很心疼地望着那些外乡人，乡亲们的笑声让他莫名其妙……

　　因为自身的血脉受到了个性强烈的女性的渲染，再加上时代环境的因素，赵飞弩继承了曾祖父赵凤仪的慧根，却又与他的智慧大不相同：赵凤仪的智慧更多地局限于人际、社会和历史；赵飞弩的智慧则更多与人生哲学有关。与其祖父赵子衿一样，他同样凭借雄性的力量张扬了个性，但不同的是，他的血液中似乎还流淌着近乎女性的天真烂漫。这让他显得非常孩子气，也让他的人生哲学充满着直觉和诗性的光芒。

　　有一些事情，说不清是偶然还是必然。赵飞弩三岁多时，就已在头脑中清晰地把生命与死亡联系在了一起。

　　那天，村子里又死了人，非常热闹。在那户人家的大门口，赵飞弩无意中听到几个大人在淡然地议论死亡。虽然他们说得啰嗦，大抵却是从人生的短暂谈到了死亡的必然。最后一个人说：“每个人都会死的！”大家都随之默然。

　　这句话深深刺激了赵飞弩。虽然那时还小，他却已然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然后他想到了自己的死亡。当时他身边没有亲人，一个人独自站着，感到恐慌而无助……

　　这件往事，大约就是赵飞弩智慧发展的起点，使他小小年纪便真正区别于其他孩子，以致长大后又一直区别于他的同龄人乃至所有人。

　　人往往会因为过于留恋生命而对有限的生命生出绝望，并进而在绝望中生出智慧，这智慧让他始终仰望长空。赵飞弩便是如此。小学二年级时，他就萌发了做天文学家的梦想。生命有限，而他却太想穷尽无限了……

　　当然，这件事虽说勾起了赵飞弩此后对生命与死亡问题的恐惧和敏感，却并未吞噬掉他作为孩童的天性，因此这件事更多地是给他后来的思索埋下了种子。更多的时候，他又是充满好奇和童真的。他会问爸爸：“人类从哪里来？月亮上有人吗？”赵思埃告诉他：“人从猿猴进化而来；月亮上没有空气，所以没有人。”他眨了眨眼睛，继续问：“猿猴又是从哪儿来的呢？”然后又会反驳：“为啥月亮上没有空气就没有人呢？辣椒里的虫子就不怕辣，在辣椒里面爬来爬去，还很快活……”

　　另外，对死亡的敏感和恐惧也没有抹杀赵飞弩在人间的是非感。似乎有一种人，胸中有种天生的正义感，而后他们以此构建出一种至少在他们看来是理所当然的秩序。倘若世人不遵循这种秩序，他们便觉得世风污浊，人性卑贱，并为此极端痛苦。赵飞弩便是这种人。很小的时候，他就善于以自己的“秩序”评判一切。

　　有一次，他哥哥赵御弩跟人打了一架。事后一个邻家妇女向他问起时，他便依据自己的法则把事情从头到尾评判了一番。他评判的结果还是很客观的。他并未偏袒哥哥，而是认为双方都有错。然后，双方错在了哪里？赵飞弩又有理有据地说了一通。当时那妇女和她的比赵飞弩大几岁的孩子都在旁边笑。赵飞弩一脸认真，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第二天，那妇女把他的那番话向他的母亲姜云衣整个学了一遍，又笑个不止。赵飞弩这才知道她昨天是在逗自己说话，就躲在母亲身边尴尬不已。

　　小学四年级是赵飞弩非常难忘的一年。那年寒假过小年时，他趁父亲不在，哥哥也拦他不住，擅自放了一挂鞭炮。过几天，家里做饭时烟囱隐隐冒火，燃着了旁边的房梁。幸而发现及时，才避免了一场火灾。事后大家都觉得是那挂不该放的鞭炮惹恼了神灵，赵思埃把赵飞弩狠狠训斥了一顿。

　　新年开学后，火灾居然真的来了，而且是突如其来，不可避免。

　　那时，驿都农村用电很不正常，学生们上晚自习通常都带着自制的油灯。老师却通常不在，有的学生常在教室里窜来窜去。那一次，有个同学不小心，把赵飞弩后面那位女生的油灯撞到了他的后背上。

　　更糟糕的是，那天那位女生添错了油，油灯里一半是柴油，一半是汽油。那些油全被泼在赵飞弩的棉衣上，灯芯一燃，就轰然着了起来。当时堂兄赵荣林与赵飞弩同桌，都坐在第一排。可他只比赵飞弩大一岁，火着起来时，他看到赵飞弩还在写字，情急之中也只是目瞪口呆，手足无措。大堂兄赵荣春则在最后一排喊起他的名字。赵飞弩回头时，火焰已高过头顶，背上也顿时灼痛起来。他哭叫着撒腿就跑。可火就在你身上，你跑到哪儿去？

　　其实赵飞弩是下意识地想要往外跑。不料这时一个大龄同学似乎是从天而降，在门口绊倒了他，并且说：“别起来，快打滚！”赵飞弩在地上怔了一下，顿时明白过来，于是就地滚了几下，火便灭了……

　　赵飞弩背上有一片被烧得血肉模糊。那救他的同学因为要让他倒地，绊他时抓了他一下，手也被轻度灼伤。而后赵飞弩被大堂兄领了回家，后面跟了成群的同学。整个学校的晚自习接着就乱糟糟的，学生们都走了。

　　之后乱糟糟的就是赵飞弩的家里了。赵飞弩躺着的房间挤进了很多邻居和老师，外面还有许多学生。接着，学生们探头探脑地想进来，又被老师喝退。

　　村医帮赵飞弩用碘酒洗了伤处，又洒了药，让他趴着睡。到了半夜，屋里才安静下来，只剩几个近门的人。大家又提起了过小年时他放鞭炮的事，说这是“天火”。赵飞弩顿时火了——他根本就疼得没睡着。他觉得眼前的事不能无端地跟年前的事联系在一起。真是那样的话，神灵就真的存在，并且神秘、邪恶而又充满力量。他下意识地排斥这种力量，于是争辩道：“这跟我放鞭炮有啥关系？”

　　姜云衣见儿子依然如此倔强，便教训他以后不要逞强，并告诉大家，下午曾有只乌鸦从院子上空飞过，并且“呱呱”地叫了两声。她的心当时就陡然一凉。

　　赵飞弩自此才听说了乌鸦与灾难之间的关系。体会着针扎一样的疼痛，他十分惊惧，瞪大了眼睛。大家于是提醒姜云衣，别说这些了，孩子害怕！

　　后来赵飞弩对乌鸦的叫声一直敏感。有人解释说，乌鸦的降临是因为嗅到了病人内脏的气息。可赵飞弩就想，火灾前我的内脏并未发生任何病变呀！因此他又怀疑在同一空间内，不同动物对时间有不同的感应。时间因为物质的运动而存在，看起来很有顺序，却极可能是错乱而虚幻的东西。那么，乌鸦即便与人有着不同时间感，又为何急着给人报灾呢？它是神的信使，还是魔鬼的信使？他们都在哪里？

　　赵飞弩安静下来后，大家都要散去，不料姜云衣想起下午的那只乌鸦，也害怕起来，让婆婆留下来睡在赵飞弩身边。

　　油灯熄了之后，屋内屋外一片漆黑。赵飞弩听着奶奶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始终没有睡去。他念叨着“天火”这个词汇，内心感到恐惧而迷茫。他不知道，将来还有一种火，同样不可避免，并且旷日持久。而他顶多与这种火战了个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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