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一部 第6章
从咸阳回来后，卓玛又游览了大雁塔和钟鼓楼。而随后几日，她更热衷于与秋水伊人乐队在音乐上的切磋磨合。她开始跟王劲松学习电吉他，向章戈风请教贝司，又与李洋一起嘻笑着摆弄架子鼓。在乐队原定的排练时间，她就代替王劲松成了主唱，以往死气沉沉的地下室霎时就有了新鲜火爆的气氛。李洋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立即建议大家排练几首歌，去裂痕酒吧演出。卓玛又一脸无谓地答应了下来。
两天之后，卓玛在裂痕酒吧大展歌喉。舞台下的人们顿时沸腾起来，每首歌唱罢，掌声、口哨声不绝于耳。那些被酒精过度刺激的人们，如同经历着一场又一场飓风，随节奏不停地晃动摇摆。散场之后，李洋以为时机成熟，便得寸进尺地邀请卓玛留在长安，加入他们的乐队。卓玛似乎有所心动，诧异了一下，却又嫣然一笑，说她在长安已经呆得太久，明天就回成都。李洋赶紧说，明天又是周五，这次千万别错过了赵飞弩的比赛！
于是第二天，卓玛又勉强留了下来。黄昏时分，王劲松突然又接到周晓月的电话，便借口琥珀夜总会有事，先就逃之夭夭。章戈风和李洋陪卓玛吃了晚饭，天不黑就赶到了华山搏击馆。这一次，卓玛见到了赵飞弩。这次见面，几乎影响了她后来的整个青春岁月……
他们来得显然早了些，当时也就两三个弟子在里面默默地跳绳。他们就一边闲聊一边等待，看那些弟子一个个陆续赶来，跟师父打了招呼后，又去更衣室换衣服，然后回到演武厅做各式各样的练习动作。卓玛也逐个认出了上次在拳台上打得极为出彩的几名弟子，包括仇闯。
赵飞弩进来的时候，卓玛一眼就看到了，而且马上就认定他就是赵飞弩。或者说，她希望他是赵飞弩。倘若他不是，那么赵飞弩无疑是令人失望透顶的。当时赵飞弩默默地跨进搏击馆大门，此前外面没有摩托车的声音，没有自行车的声音，甚至也没有其他任何声音。他剪着短碎发，脸型瘦削。上身穿一件宽大的黑色运动衣，敞开着，露出贴身的白背心；下身穿黑色运动裤，看起来与上身的运动衣并非套装；脚穿一双白色运动鞋。他整个人看起来也瘦瘦的，但他的瘦没有丝毫羸弱之感，反而瘦得匀称，瘦得矫健，瘦得令人赏心悦目，神清气爽！
这让卓玛顿时想起曹植《白马篇》里的句子来：“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
事实上，卓玛除了喜爱自己的汉族亲友，对当代汉族同胞并无特别的好感。但汉族的不少历史人物却对她闪耀着永久的光环和魅力，那些峨冠博带的才子，那些横刀立马的武士，她每次幻想起来都心旌神摇。身为藏族女孩，她却把曹植的《白马篇》背得滚瓜烂熟。这是典型的才子写武士呀，写得风声四起，情采飞扬！
卓玛远远地望着赵飞弩，觉得他仿佛刚刚下马，从遥远的古代走来，从《白马篇》中走来，携着三国时期的气息和风云。在她看来，汉族的美男子有两种：一是浓眉大眼，看起来堂堂正正的那种。何甜的男友即属此类，王劲松也勉强算得上；一是眉清目秀，看起来清新俊逸的那种。赵飞弩显然属于后者。这并不是说，他不是堂堂正正的那种人，他同样让人一看就信任他。他的面孔清俊中透出几分英气，几分刚毅。英气和刚毅背后，则又能让人读出几分叛逆，几分忧伤。此外，那认真中包含着的稚嫩也是时时写在脸上的。因此当他走近几步，卓玛看得愈加清晰时，甚至又觉得他像曹植，像古代所有文思飞扬的才子……
章戈风无意中看卓玛时，见她正朝门口望着，便也随之望去。一看是赵飞弩来了，一阵欣喜，立即就叫他的名字。
刚进门几步，赵飞弩并未留意到他们。无论低眉还是昂首，他走路向来不看人，似乎一直都走在自己的思想里。一听到有人叫他，就立即循声而望。一看是章戈风，他脸上顿时绽出笑容。那笑容像个孩子，真切而无邪。他快步走向他们，看了看李洋和卓玛，又朝向章戈风：“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们上周五就来过，当时你不在。”章戈风显然有些激动，仰头望着他说道，“第二天我们又去了你们学校，你同学说你去咸阳了……”
“我是去了咸阳。回来以后，他们说你们来找过我。可我开学后一直很忙，晚上又要来这里，所以一直没去找你们……”
“所以我们又来找你了！”章戈风微微一笑。
“有什么事儿吗？要是有，我去跟师父请假。”
“不用，我们只是想看看你的武功有多大长进！”章戈风说。
“这样啊，那我真不好意思！” 赵飞弩脸红了一下，面容略带羞涩。说着他看了一眼卓玛，走近李洋，轻声问，“李洋，这是第几个女朋友了？”问这话时，刚才的羞涩瞬间就荡然无存，代之而起的神情说不出是亲切，是嘲讽，还是戏谑……
李洋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懦懦地说：“不是，她不是……”
见李洋如此无措，赵飞弩得意地笑了起来。与刚才对章戈风的笑容不一样，他这次笑得多少有点邪气。
这一问一笑，让卓玛顿时觉得此前对他的所有臆想都十分荒唐。她甚至有些恼怒，心想这人怎能如此无端地取笑朋友？而且还如此轻率地将一个与他素昧平生的女子搞得无地自容。虽然他说话时压低了声音，但卓玛还是听得分明。在无地自容的同时，她甚至觉得自己一瞬间渺小了许多……
她不知道，赵飞弩这样的一问一笑，其实是有原因的。这原因一是性格上的：赵飞弩的性格始终不够圆润，极易对很多事物心生厌恶，然后丝毫不加掩饰，出语刻薄；第二是他对李洋的看法。他看见李洋的第一眼就厌恶他。身为中国人，却把头发染成黄色，硬充假洋鬼子。后来李洋虽把头发染回了黑色，在他心中却依旧是个妖里妖气的浪荡青年的形象；第三，就是几天前李洋带卓玛去咸阳，虽未碰到赵飞弩，赵飞弩却远远看见了他们，且再次给他留下了极差的印象。
那天在咸阳，李洋和卓玛在那家餐厅进餐时，赵飞弩和他的同学韩远正巧经过旁边不远的一家狗肉店。那狗肉店正在门口杀狗，围了好几个人。韩远说我们看看吧？赵飞弩说狗是有灵性的，我宁愿看杀人，不愿看杀狗。正说着，就看到李洋和卓玛从前面的餐厅说说笑笑地走了出来。两人因为都喝了酒，举止有些忘形。倘若赵飞弩之前与卓玛有过交往，卓玛酒后那种柔媚而野性的笑容或许能博得他的赞赏。但因为是初遇，他在她的笑容中读到的就只是肆无忌惮的放荡和轻佻，并且自然而然地将她与李洋的前几任女友混为一谈。跨上摩托车后，李洋更是在背后留下了长长的一溜黑烟……
而后赵飞弩轻声对韩远说：“我看到秋水伊人乐队的鼓手了。”
韩远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下，问道：“以前听你说过这个乐队，他们的水平到底怎么样？”
“不怎么样。”赵飞弩说，“他们乐队有三个人。我见过两个：一个是贝司手。那人在音乐上有些功底，但是性格太平庸了。搞的是摇滚，却不具备摇滚的气质。他肯定写不出那种有想象力的震撼人心的作品；另一个就是刚才开摩托的那个鼓手，分明就是个小混混，除了勾搭女孩子，什么都不懂。将来不是撞人，就是被人撞死。他们混不出来的……”
“谁是乐队的核心？”韩远问。
“谁都不配当核心，没有灵魂还谈什么核心？”
“有一个人你还没见呢！”韩远提醒道。
“我是没见。但听他们说，那人来自河南农村，是咱们的老乡。你回想一下那些人的德性，他们哪个能触及到人的灵魂？他们除了歌颂父母和土地，除了追求世俗的一切，除了人云亦云，还会什么？追求世俗的一切，就是他们所谓的理想和奋斗。拥有了这一切，他们就自以为成功了。他们的整个人生就只能停留在这个层面。”
韩远笑着点头。赵飞弩又补充道：“所以说，他不把这些内容带到摇滚里就已经很不错了。你还指望他怎么样？另外，我看了他的一些作品，很一般。”
“既然这样，他们乐队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韩远叹道。
“没有意义，”赵飞弩说，“他们过来杀狗还差不多！”
韩远听了哈哈大笑，却不料赵飞弩的话被那杀狗的师傅听到了。那师傅手持长刀，抬眼看了看他们。韩远的脸立时红了起来；赵飞弩却与他对视了片刻，那师傅分明从他眼中看到了比自己更毒辣的东西，于是没说什么，垂下眼皮继续做事了。韩远看赵飞弩时，却见他还死死盯住那人不放，便赶紧拉着他说，咱们往前走走！
就这样，因为那天李洋和卓玛引起了赵飞弩的反感，他把秋水伊人乐队整个恶评了一番。今天见了他们二人，也依旧没什么好声气。
正当李洋吞吞吐吐想要解释什么的时候，赵飞弩却又很快与章戈风寒暄起来。他分明是把那次带他去兵马俑博物馆的恩情全记在章戈风身上了。其实那次游玩的费用，李洋至少支付了一半。李洋对他的感情可以用崇拜来形容。他却始终看不上李洋，而且表现得如此露骨。
卓玛此刻几乎是满怀憎恶地看着他。不料他和章戈风一说话，立即又显得雅量高致，脸上的笑容也重又变得灿烂而真诚。他问章戈风：这段时间琴行生意如何？乐队有什么发展？写了新歌没有？歌词还记得吗？主创是谁？章戈风也都心平气和地予以回答。他的这种心平气和与韩远极其相似，似乎很令赵飞弩惬意。章戈风见了赵飞弩，心中自然也极为欢喜，就即兴背了一首歌词给他听。又说琴行里还放着很多新作品，如果你感兴趣，待会可以一同去看。
二人说话的工夫，搏击馆的弟子就渐渐来齐了。大师兄郭明忠突然走过来，盯着赵飞弩训斥道：“你来了不先问候师父，一直在这儿嘀咕什么呢？”而后他指了指那些正在练功的师弟：“你看他们都在干什么？！”
赵飞弩的脸登时红了，和郭明忠对视了一会，口中忿忿地迸出四个字：“你算老几？！”
“什么我算老几？我永远都是你的大师兄。你在这里学武，目无尊长，我是可以管教的！”
“我怎么目无尊长了？我有我尊重的方式。我是在心里尊重，只是不像有些人鞍前马后的。章戈风也曾经是师父的弟子，我们好久不见，不能说话吗？”
“能说，但得分清先后，分清场合！”
“好，我听你的。今天有朋友在，而且是看师父的面子！”赵飞弩说完径直朝师父的办公室走去，打了声招呼后，又去更衣室把外套往里面一甩，拿了根跳绳就出来了。
跳了一会绳后，赵飞弩开始压腿。从侧面看，他鼻梁高挺，眼角上扬，给人感觉威严而峻厉。此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摩托车的声音。紧接着，那个一米九的张彪就跨了进来。见赵飞弩在那儿压腿，就一哈一哈地走了过去，说飞弩，今天咱们可能打对手，你手下留情啊！赵飞弩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并不理他。张彪讨了个没趣，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悻悻地走开了。
接着郭明忠又喊着号子带大家做热身运动。而后师父从办公室踱出来，让郭明忠念实战名单。与张彪对阵的，果然是赵飞弩！虽说内心还在记恨他，但这样的安排还是令卓玛兴奋不已，心想今晚无论谁胜谁负，无疑都是一场好戏了！若是赵飞弩输，那他就是活该。因为他太目中无人，就让张彪好好揍他一顿；若是赵飞弩赢，那他就是真有本领，他有高傲的资本，他就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的幽并游侠儿……
虽说这次张彪和赵飞弩同样被安排在了最后，卓玛却不介意把前面几组也挨个看完。因为在她眼里，前面那些人的打斗同样令人胆战心惊。几组轻级别的比赛打完后，仇闯上场。这位上周在拳台上KO对手又不幸被张彪KO小伙，上场前一直站在赵飞弩身边，时而与他一同观战，时而毕恭毕敬地听他讲话。上了拳台，又顿时表现得极其凶悍，与对手打得风生水起。第二回合将要终了，他瞅准对手一个空档，一记右勾拳击中对手下巴。那人即刻四面朝天，起身后不敢再战。
仇闯下了拳台，与赵飞弩默契地一笑。就在这时，章戈风接到了王劲松的电话。原来周晓月找他并无要紧事，也就是想他了，陪他一起吃了饭，又回房间说话亲热。完了周晓月又突然接到妈妈的电话，提前回家了。周晓月走后，王劲松独自无聊，就觉得不去搏击馆确是遗憾。而且，他忽而觉得连日来被章戈风和李洋夸耀不已的赵飞弩，听起来如此耳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所以也更想见见此人。他在电话里问章戈风，比赛是否精彩？是不是要结束了？章戈风说比赛非常精彩，已打了几场，但重头戏还在后头。接着又将华山搏击馆的地址告诉了他。王劲松说，那好吧，我马上过去！
又一场比赛开始后，为了不至于显得冷落客人，赵飞弩又招呼了一下章戈风。仇闯也跟了过来。章戈风问他有没有把握打赢张彪？赵飞弩笑了笑，说打赢一个二杆子还是不成问题的。仇闯赶紧在一旁提醒他，让他不要过于轻敌。他仍是一脸的不以为然。
轮到赵飞弩和张彪上场时，师父见赵飞弩一脸杀气，便告诫他在拳台上注意分寸。赵飞弩哪里听得进去？想都没想就说：“师父你说过，拳台上不全力以赴，就是不尊重对手！”
师父并未生气，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这小子！”郭明忠见赵飞弩胆敢违逆师父，而师父仍对他疼爱有加，就在拳台上恶狠狠地瞪他。赵飞弩便顶着郭明忠恶狠狠的目光上了拳台。张彪戴好了拳套和头盔后，也随即跨了上去。
在拳台上，虽然赵飞弩身材比仇闯英挺一些，但比较而言，张彪依然是相貌骇人的庞然大物。张彪浑身的肌肉连同青筋一起膨胀着，赵飞弩却仍像个刚发育的少年，身上尚无半点块状肌肉。像上次仇闯对阵张彪时一样，大家全都屏息静气。
不料与上次不同的是，比赛开始后，竟是张彪首先主动进攻。就在赵飞弩闪过张彪的第一次进攻后，卓玛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他躲闪得实在太轻巧了，恍如一只轻猿闪过一个老人的拐杖。之后张彪一连串的进攻，赵飞弩都轻易躲过，身法极其矫捷。斗大的拳台，最初感觉被张彪占去了大半，现在顿时变大了，变宽敞了，而且在赵飞弩脚下，仿佛有了十足的弹性！随后，赵飞弩在拳台上移动着步法，或退步，或侧步，或下潜，每个动作都迅速而有分寸。有时张彪的拳头就距他分毫之远，却到底不能击中。有时他一个环绕步躲过张彪的拳头，与张彪擦身而过。张彪扑了个空，身体向前踉跄了几下，险些摔倒。在这些漂亮的躲闪中，卓玛瞬间觉得武术与音乐一样，也拥有一种艺术之美。赵飞弩用他的身体诠释着空灵。他再次把卓玛带进幻想……
第二回合开始后，张彪的进攻速度明显下降。赵飞弩却始终闪转自如，且趁势打起了迎击，多次击中张彪头部，出招大胆、刁钻而凌厉。张彪对赵飞弩本有怯意，被数次击中后，眼中更多出了几分防范。可赵飞弩显然把这防范的眼神当成了一种逼视。他哪里能容忍这种逼视？！一两记虚拳晃过张彪之后，贴近他的身体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阵猛打。张彪无以还手，一时也抱他不住。郭明忠急忙喊停，把两人拉到拳台中央，拉开架势重新再战。此时张彪已有些恍惚，再不像与仇闯交手时那样稳如泰山了。赵飞弩却步步紧逼，出拳也愈加迅猛。就在他即将再次发起一番穷追猛打时，郭明忠宣布第二回合结束。张彪像挨了剑的斗牛一样，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拳台一角。
到了第三回合，张彪没多久就开始气喘吁吁。也许是手臂耗尽了力气，他多次起腿，试图将赵飞弩封在一米开外，使其难以贴身近打，却反而多次中了赵飞弩的截踢。虽然他强忍着疼痛，步法还是很快就晃动起来。因为只顾与赵飞弩拼腿，又因上肢已然无力，他的两臂逐渐下移。师父在下面提醒他：“把拳头架上去！”然而这似乎是在告诉赵飞弩：哪里才是最佳攻击点。待张彪的双拳重又护住头部，他连发两记前边腿击中张彪前腿内侧。张彪被击中后，痛得整个身体略微蜷曲，拳头也重又下落。赵飞弩趁势一个后边腿击中其头部。张彪顿时倒地，在地上躺了几秒钟，被郭明忠扶起后，便无力再战了。
就在张彪砰然倒地的一瞬间，王劲松恰巧从外面赶了过来。绕过门口叫好的几个闲人，跑到章戈风和卓玛身边，埋怨这地方太难找了。观察了一会，又问哪个是赵飞弩？这时赵飞弩正好在拳台上取下头盔。章戈风指给他看时，他顿时惊呆了：居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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