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一部 第5章
那天晚上,卓玛是随章戈风和李洋去华山搏击馆的。从兵马俑博物馆回来的路上,王劲松接到了焦皮的电话。那家伙一开口就骂骂咧咧的,要他晚上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上班,而后不由分说就挂了电话。下车后大家在一家川菜馆吃饭,王劲松只胡乱塞了几口,就叮咛了大家几句,付了钱匆匆离开了。
在去往华山搏击馆的出租车上,章戈风和李洋又饶有兴致地谈起了赵飞弩。卓玛早对此人充满好奇,便也偶尔主动打听他的情况,得知这位赵飞弩比李洋略大,又比章戈风偏小,恰与她年龄相当。去年章戈风和李洋在东门吃烧烤,接到一张华山搏击馆的招生传单。章戈风和李洋虽都是长安本地人,走在街头却没有十足的安全感,次日就去华山搏击馆报了名,然后就认识他了。
“看不出你们也是练过的!”卓玛戏谑地笑道。
“呵呵,你当然看不出。”章戈风也自我解嘲,“我们交了一个月的学费,只练了不到三周,就受不了了。跟不上他们的节奏,还搞得浑身酸痛……”
“再练下去我耳朵可能就报废了!”李洋说。
“为什么呢?”卓玛柔柔地问。
“有一次我正练拳,那个狗屁大师兄一巴掌从后面拍到我耳朵上,还怒气冲冲说,手放那么低,连头都护不住,还打什么拳啊!我当时就懵了。自那以后,我和章戈风都不练了。我们是搞乐队的,耳朵不能出问题。”
“天呢,那人这么凶啊!赵飞弩有这么凶吗?”
“他只在拳台上凶,平时却很儒雅。”章戈风答道。
“想想那次赵飞弩在拳台上狠揍大师兄的样子,真解气!”李洋拧了一下眉头,又旋即绽开,一副很过瘾的样子,又对卓玛说,“今晚你就等着一睹赵飞弩的风采吧!”
三人正说着,华山搏击馆就到了。卓玛随他们下了车,四下一看,发现这里虽离外面熙攘的街道并不遥远,却因为入了巷子后又转了道弯,已显出几分偏僻之感。搏击馆的大门不算宽阔,旁边杂乱地停放着一排摩托车和自行车。檐前亮着一盏灯,恍恍地照着匾额上几个遒劲的大字:华山搏击馆。进了大门,里面已有十几名弟子在做着各式各样的运动了:有跳绳的,有踢腿的,有练拳的,也有舞剑的……见章戈风和李洋进来,有几人停下来与他们打了招呼,并朝卓玛看了看。
只转了大半圈儿,卓玛就觉得这里面要比站在门外时想象的敞亮得多。这个长方形的演武厅看起来足有三百平米:一头布置着一座高高的拳台,一头摆放着一排刀枪剑戟等古代兵器和一些现代健身器械;左边吊着几个大大小小的沙袋,右边则是一排两米来高的镜子,镜前又横着一道碗口粗的圆木。据章戈风说,这镜子是为了让初学者矫正姿势,圆木则是给大家压腿拔筋。拳台后面并排有两个房间,一间是师父的办公室,另一间则是大家的更衣室。
章戈风和李洋一边指着周围的各种摆设与卓玛讲解,一边四下搜寻赵飞弩的身影。他们进来不久,又有几名弟子陆续赶来,在办公室门口问候了师父后,又进更衣室换了衣服。七点钟的时候,搏击馆正式的习武时间已到,大师兄郭明忠从师父办公室里出来,领大家一起做热身运动,却还迟迟不见赵飞弩的影子。
“哪个是赵飞弩?”卓玛低声问章戈风和李洋。
“他不在这群人里面,”章戈风说,“不知道是还没有来,还是在办公室跟师父讲话。”
听章戈风这么一说,李洋忙绕过拳台快步走到办公室门口,一看,赵飞弩并不在里面,只师父一人坐在办公桌前品茶。李洋一阵扫兴,跟师父打了声招呼就回来了。抬眼看了看站在队列前喊号子的郭明忠,竟被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李洋一脸通红,垂头丧气地对卓玛说:“赵飞弩不在里面……”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卓玛以为是赵飞弩来了,却见章戈风和李洋都无动于衷。“肯定不是赵飞弩,”章戈风说,“他来这里从来都是步行,不骑摩托车的。”
果然,章戈风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蛮牛般的巨人迈着大步一顿一顿地走了进来。郭明忠瞪了他一眼,厉声吼道:“怎么又迟到了?!”那家伙看了郭明忠一眼,一声不吭,勾着头小跑到办公室门口,叫了声师父,又到更衣室换了衣服,就匆匆跑到队列里跟着号子活动起来。“这人叫张彪,身高一米九。”章戈风轻声对卓玛说,“打实战的时候,一般会跟赵飞弩安排在一组。”卓玛望着张彪,心中暗自惊奇:“这人如此人高马大,如何能打得过他?”这样一想,就愈发想见赵飞弩了……
待热身运动做完,师父终于从办公室踱了出来。他看起来已年过半百,却依然双目炯炯,气宇轩昂。在队列前站住以后,他将前后两排弟子挨个扫视了一遍,声音沉沉地说:“因为五一,有几个人请了假,今晚只安排七组实战。”说着他把一张拟好的名单递给了身边的郭明忠,吩咐道:“你给大家念念!”
郭明忠接过名单,一组组念了起来。念到第七组时,章戈风、李洋和卓玛都分明听到是赵飞弩对阵张彪,心中才又有了希望,都期待赵飞弩能尽快赶来。
“念到名字的都先做好准备!”师父又向众弟子训示道,“其他人先练习一下以前学过的招式,待会在拳台下要仔细观察,揣摩一下师兄们的长短得失!”说完转头望了郭明忠一眼。那姓郭的马上心领神会,冲队列喊了声“解散!”大家便各自散开了,接着被安排在第一组的两名弟子随郭明忠上了拳台。
“这位师父好威武啊!”见众弟子如此钦敬且驯服,卓玛不觉叹道。
“当然了!他是华山某个武术流派的第九代传人,传统兵器样样精通,尤其擅长剑术,武功确实名不虚传。”章戈风说道,“去年建馆七周年那天,大家在这儿聚会,一个个给他敬酒。他突然来了兴致,拿张报纸揉成一团,走到大厅中央。第一次运气,报纸没什么动静;第二次运气,报纸开始冒烟;第三次运气,报纸就在他手里着火了!”
卓玛先是极其震惊,她本是乐意相信的,且已信了□□成,却突然调皮了一下,故作怀疑地问:“莫不是那报纸里面藏了什么化学品?”
“你看到那个杠铃没有?”李洋见她不肯相信,也不辩驳,只指着旁边一架杠铃说,“在所有师兄弟里面,那杠铃只有张彪、郭明忠和赵飞弩能举起来。郭明忠说,师父一手就能举起来……”
“你亲眼看见了吗?”卓玛仍装着半信半疑。
“我们没有亲眼看见。”章戈风说,“但你不相信郭明忠,总该相信赵飞弩吧?”
“嗯,我相信!”卓玛随口答道。但话音刚落,马上又为自己的回答感到好笑——我这样怀疑来怀疑去,竟又如此轻率地相信了一个未曾谋面的人!这个赵飞弩,究竟有什么魔力?想到这里,她耳根略微发烫。
章戈风却并未觉察到卓玛的脸颊已然泛红,只娓娓说道:“有一次师父给大家讲上步虎扑,把赵飞弩从队列里拉了出来,又让两个师兄站他身后,以防他摔倒。然后师父开始示范,两手离赵飞弩的双肩不到一寸,猛然发力,他就飞起来了。先是两只手臂砸倒了后面的两个师兄,接着一屁股蹲到地上,又向后滑了一米多!”
听到这里,卓玛终于完全信服起来。正感叹时,又听李洋说:“上次我们陪他看兵马俑,他说他屁股疼了好多天,还说师父功力深厚,那次演示上步虎扑,是对他最严厉的一次批评……”
“他为什么这么说?”卓玛问。
“他不听师父的话。师父让大家狠狠地压腿,他压一会儿玩一会儿,还跟我们说师父的训练方法不科学,一味狠压会导致,导致什么……”
“导致静脉曲张。”见李洋一时想不起来,章戈风接过来说道,“他这句话好像给师父听到了,当时也没说什么。没几天,就开始讲上步虎扑。以往他找赵飞弩演示什么,都很有分寸,那次好像下了点狠手。他和师父身高相当,而且最容易心领神会,所以师父向大家示范什么,总喜欢找他配合……”
正说着,郭明忠已在拳台上给两位师弟戴好了拳套和头盔,刚刚还在各自活动的弟子们也都一股脑儿地围向拳台。章戈风和李洋也赶忙引卓玛站到了一个靠前的位置。郭明忠向双方强调了比赛规则后,朝师父恭敬地望了一眼。师父点头后,郭明忠便在两人中间做了个劈掌动作——实战开始了!
最初,那实战双方都很谨慎,做好戒备式以后,步法在拳台上来回移动,拳头也只是试探性地攻击几下。可僵持两分多钟后,其中一方突然瞅准对手一个破绽,向其头部猛击两拳。对手似乎被打懵了,后退两步后竟只顾抱头。那人正要继续追打,却被郭明忠拦住,并宣布第一回合结束。大家都觉得似乎时间未到,郭明忠有意偏袒弱者。
双方各自在拳台一角休息片刻后,又被郭明忠唤到拳台中央,开始第二回合。不料那第一回合就很强势的一方在郭明忠宣布开始后竟未作任何防范,径直向对手扑打过去,出拳极其快捷!他的对手在受到一连串重击后,再也招架不住,一屁股蹲到拳台上。郭明忠急忙喊停。
这组实战打了不到两个回合,就因双方实力悬殊而告终。待二人取下头盔,大家看到那位倒地的弟子竟被打出了泪花……“你看你,平时在下面练得还好,怎么一到拳台就不行了?!”郭明忠连埋怨带安慰的,把那位师弟送下了拳台。
接下来的第二、三、四组实战打得多少有些沉闷,因为过多的试探、防范和僵持大大降低了比赛的精彩度。但他们的格斗技巧却愈加全面:到了第三组,就有了漂亮的腿法;第四组,又有了简单的摔法。所有这些,都让卓玛眼睛一亮,因为之前两组都只用拳头攻击。
拳台的气氛终于在第五组再度紧张起来。其中一个叫仇闯的弟子,一上台就精神抖擞,气势逼人,进攻起来异常迅猛。而他的对手也非等闲之辈,躲过两番攻势之后,突然近身逼向仇闯。紧接着,二人一阵拳脚相向,攻守转换极其频繁。为了安全起见,郭明忠不得不两次将他们从中分开,众人在台下才随之松了口气……
第二回合开始后,双方延续了之前的进攻势头。但那仇闯看起来终究略胜一筹,在经过前一回合的近身厮打后,不仅防守变得密不透风,进攻线路也愈加清晰流畅。对手见正面下手不得,就连出摆拳击他侧面,却被他直拳格挡的同时击中面门。连中几个直拳后,那人在拳台上就失了锐气,被仇闯一阵上步组合拳逼到台角后又是一番猛打,一下子歪倒在缆绳上。郭明忠连忙跑过去扶他……
“他就是赵飞弩吗?”就在仇闯搀着对手走下拳台时,卓玛忽而听到背后有女人的声音。回头一看,见两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不觉已站在他们身后了。门口也站着一群男女,也都是来看比赛的。
“不是,他今天好像没来。”另一女子回答道。卓玛回头后又看了看章戈风和李洋,他们似乎对身后的来客早有觉察。章戈风仍不声不响地站着;李洋则冲她做了个鬼脸:“赵飞弩出名了!”
仇闯二人走下拳台后,第六组紧接着就上了拳台。他们依然没让大家失望,双方略一试探,就马上拳来脚往,打得难分难解。大家正看得出神,在后面一直沉默的师父突然大声提醒:“不要死缠烂打,要打出技术!”可拳台上两个打红了眼的家伙哪顾得了那么多?只一味的横冲直撞,打近了就抱,抱紧了就摔,摔不倒就分开了再打。一时间,拳台上的拳脚声啪啪作响。就这样,彼此极少防守,拼命进攻,居然就打出了几分气势,而且还奇迹般地打满了三个回合,赢得了后面那群看客的连声叫好。
“你们这是打野架,不是打比赛!”待那两名弟子气喘吁吁地走下拳台,师父厉声训斥道。两人听了师父的训斥,都低了头沉默不语。这时郭明忠领着张彪走了过来,问道:“赵飞弩到现在还没来,张彪跟谁打?”
“你的腿伤现在怎么样?”师父问郭明忠。
“还没好透。”郭明忠答道。
师父思虑了片刻,吩咐道:“把仇闯叫过来!”
郭明忠忙转身叫来了仇闯。师父缓和了语气问他:“体力恢复好了没有?”
仇闯答说:“我刚才没消耗什么体力。”
“那你敢不敢跟张彪打一场?”
听师父这么一问,仇闯眨了眨眼睛,又转瞟了瞟张彪,接着极果决地应道:“敢!”
“嗯,好!”师父点了点头,又特意提醒,“拳台上要注意躲闪,小心他的重拳!”
仇闯感激地望了师父一眼,而后转身再次走向拳台。
师父又在后面叮嘱张彪:“仇闯还没和大块头交过手,你下手不要太重。”
“知道了,师父!”张彪向师父俯了一下身子,也随即上了拳台。大家看擂台上的张彪比仇闯高出一头,肌肉也发达得多,都不禁为仇闯倒吸了一口凉气。
比赛开始后,仇闯遵从师父的教导,在拳台上频频移动步法,跟张彪兜起了圈子,得势便揍他几下。那张彪铁塔般地矗立在拳台中央,仇闯打来时,他能格挡便格挡,格挡不了也就认了,并不真正与之纠缠,就连每次格挡后的反击也是象征性的,带有更多恐吓的意味……是因为记挂着师父的告诫,还是因为看不起眼前的对手,故意要显出几分轻慢?因为戴着严实的头盔,大家看不清张彪的表情,只见他两眼间偶尔会射出一道光芒。那光芒似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愠怒,恍如一头被挑衅的困兽……
然而久而久之的周旋和蜻蜓点水般的击打也决不是仇闯所能忍受的。在一记低边腿击中张彪后,他并不马上退回,试图像上一场那样,再度用一连串的组合拳击翻对手。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张彪一看对手的攻击非同寻常,在对手逼到近前蓄势待发时,他的前手拳向前刺了一下,正中仇闯下颌。仇闯当即仰面晕倒。众人惊呆了,张彪也顿时傻在了那里。郭明忠怔了怔,赶忙俯身探视,正要掐他人中,却见他的拳头在地上动弹了一下,继而就完全苏醒了。大家才终又为之舒了口气。
仇闯被郭明忠扶起后,整晚的实战就结束了。众弟子纷纷聚到师父身边,倾听他对每组实战的点评。身后两个女人和门口的观众也一边评头论足,一边转身而去了。
卓玛却在原地怔怔地站着,意犹未尽地望着那帮师徒。章戈风和李洋看了看她,又彼此对视,不知该如何劝她离开。许久之后,她仍纹丝不动,恍若一尊满怀憧憬的少女雕塑,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实战打完了,我们回去吧!” 章戈风终于抱歉地说。
卓玛这才回过神来,很不情愿地随他们去了。走出大门之前,又几番回头。她这无意的动作反而更激发了章戈风和李洋的无限爱意。这爱意除了男女之爱,似乎还包藏着一丝父性之爱——她回头的样子太像个女儿,不觉唤起了章戈风和李洋最初的父性。似乎男女之爱到了这个层面,才愈发纯粹而伟大了。那李洋高中时就与同班同学发生过性关系;退学后,又与好几个不三不四的女人上过床。可那一切都是基于□□。这一次,他被深深地触动了情感的那根弦……
回去的路上,李洋很为卓玛的意犹未尽感到沾沾自喜,几次三番地劝她在长安多玩几天,说长安除了兵马俑,还有大雁塔、钟鼓楼等许多好玩的地方;又说以你的条件,哪天我们带你登台演出,肯定大受欢迎。卓玛起初有些犹豫,因为她本打算明天就回成都,可待她打电话征求了王劲松的意见后,居然爽快地答应了。
这真让一旁的章戈风吃惊不小!他本以为李洋从一开始就是痴心妄想,在李洋苦苦挽留卓玛时,他也只是礼貌性地附和了几句。待卓玛果真点了头,他方才暗自感叹李洋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一时间脑子里迸出许多感触:美女并不总是冷若冰霜,她们也有极富人情味的一面,有时傻得像个小孩;有时候真的是事在人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而待他们回到古韵琴行,卓玛又给了章戈风不小的欣喜:三人刚坐下来喝了半杯饮料,卓玛就向上眨了眨眼睛,说,我想到二楼看看!他们赶忙放下杯子,陪她上了楼。卓玛看那房间还算整洁,被褥也很干净,便说,我睡这里好了,住旅馆挺不方便的。对卓玛来说,这是个随意的决定,可对章戈风和李洋来说,这意义非同寻常,古韵琴行从此就弥漫着一股诱人的气息了……
次日,章戈风和李洋一大早就赶到了古韵琴行,与卓玛谈笑了半天,王劲松仍迟迟未到。一打电话,才知道他昨天夜里三点多才从琥珀夜总会回来,现在仍睡在床上。卓玛虽很期待王劲松能陪在身边,但一想他连日来的辛苦,就让他继续休息,并叮嘱他起床后马上和大家联系。随后章戈风不觉又提起了赵飞弩,说昨晚没见着他真是遗憾。李洋说,咱们现在就可以去找他呀!卓玛也来了兴致,说好啊好啊,我也想逛逛长安的大学校园。三人便起身去了赵飞弩所在的那所大学。
进了大门后,他们边走边问,好容易才找到他的宿舍。到了门口,那宿舍里却只有一个怪异的男生。章戈风向他打听赵飞弩,他却不怎么搭理,只顾勾着头擦鞋子。三人正纳闷时,外面又回来两个男生,看起来都很阳光,打量了他们几眼,问他们找谁?章戈风便向他们说明来意。一听他们要找赵飞弩,那两个男生立即就热情起来。其中一个指了指上面的一个床铺,说赵飞弩就睡在这里,只是他昨天去咸阳了,他有个高中同学在西藏民族学院。章戈风又问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那男生说,假期结束前,他肯定会回来。
大家不免又是一阵失望,但当他们无意间把目光投向赵飞弩的床铺时,又不免疑惑起来。此时虽然已是五一,长安的气温却并不很高。宿舍里其他几个床铺都有两条棉被,铺一层,盖一层,又少不了被单、被罩和枕头。赵飞弩的床铺上却只有一条被子和一张凉席。那被子虽看起来宽大,却又薄得可怜。靠墙一排书籍,从床头摆到床尾。走近一看,不仅有《高等数学》《大学物理》《工程制图》等课本,还有《权力意志》《西方哲学史》之类的哲学著作,此外又有《荷马史诗》和《神曲》。在最靠近床头的位置,则摆放着《老子》《庄子》《楚辞》《鲁迅选集》等几部中国经典。
“他这怎么睡呀?”三人朝那床铺端详了半天,章戈风终于忍不住问道。
“铺一半,盖一半,一年四季都这样。”一个男生说。
“冬天有时候零下六七度,一看他的床铺我们都哆嗦,哈哈哈!”另一男生笑道。
三人听了,更是惊得面面相觑。又呆站了一会,章戈风便向那两个男生辞行,并请他们转告赵飞弩,说秋水伊人乐队来找过他。那两人欣然答应。不料待他们走出宿舍后,其中一个男生提着一个开水瓶跟了出来,往前走了几步,笑着问刚才那个擦鞋的家伙是不是没理你们?章戈风点了点头。那男生便说,那是个很变态的家伙,被赵飞弩揍过。别见怪!说完就拐到旁边一个宿舍里去了。
走出校园后,因为王劲松仍无电话打来,卓玛不想跑得太远,就向章戈风和李洋建议,先回了古韵琴行。
“你们知道吗?西藏民族学院是我爸爸妈妈的母校,也是他们相识相恋的地方!”在琴行坐下不久,卓玛终于忍不住说道。
刚听那男生说赵飞弩去了西藏民族学院时,卓玛就十分激动,觉得自己尚未见到赵飞弩,便已与他有几分亲近。然而虽然忍了一路,这会儿才说出口,却也只是说说而已。不料话音刚落,李洋竟立马从凳子上窜了起来:“走,我带你去西藏民族学院!”
“西藏民族学院可是在咸阳啊!”卓玛疑惑道。
李洋却说:“咸阳离长安很近,骑摩托车一会儿就到。”见卓玛仍在犹豫,立即又说:“说不定还能遇上赵飞弩呢!”
“呵呵,遇不遇上他无所谓,参观一下我爸妈的母校,倒很有意义!”卓玛笑道,继而就起身对章戈风说,“我们去看看就回来!王劲松来了,你告诉他一声。”章戈风连声说好。待卓玛回过头,李洋已跨在门口的摩托车上等她了。
为了好好表现一番,李洋待卓玛在身后坐好后,左脚踏了最高档,右手握紧了油门,卖足了力气,朝咸阳方向一路飞驰而去。卓玛在后面紧张得满脸通红,却还是一个劲儿地连呼刺激。两人一个要表现,一个要刺激,没多大工夫就到了咸阳。李洋缓了油门询问了一下路径,又很快窜到了西藏民族学院。
下车后卓玛拂了拂满头的秀发,向李洋竖起大拇指,连称厉害。李洋一听她的赞美就飘飘然起来,忘乎所以地望着她。没想一迈步,“哗啦”一声撞倒了身边的自行车。接着那自行车一辆压着一辆,竟倒了一大串。将自行车一辆辆扶好后,李洋不好意思地定了定神,才又昂首挺胸,大男子般地陪卓玛参观校园了。虽然与卓玛并排走在一起,他还没有卓玛高。
作为一所民族学院,西藏民族学院自然别具特色。然而对于卓玛来说,它除了是藏族的民族学院,除了是爸爸妈妈的母校,便与其他高等学府并无太大差别。卓玛第一次看到西藏民族学院,是在爸妈的毕业留影中。那是一张大大的黑白相片,每位师生脸上都洋溢着改革开放初期的自信与朝气,但作为背景的校舍却依然陈旧,并附带着□□的印记。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卓玛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却再也寻不到昔日那群师生的音容笑貌,也再找不回相册中那片充满怀旧意味的泛黄的校舍。周围处处是和她一样的现代青年,穿梭于现代化的教学楼、宿舍楼、图书馆和运动场中间……这变化让卓玛欣慰而又索然。在记忆中沉浸了一会,便让李洋带她离开。
出了学院大门,卓玛本打算尽快回长安与王劲松和章戈风会合,李洋却死磨硬泡,非要缠着与她一起在咸阳共进午餐。卓玛拗不过他,就坐在摩托车上随他穿过两条街道,走进了一家高档餐厅。在餐桌前坐定后,李洋又拿起菜单拼命点菜。两人有说有笑,一晃竟吃了一个多小时。
从餐厅出来后,李洋涨红着脸笑着问卓玛:“我刚才喝了三瓶啤酒,你还敢不敢坐我的车?”卓玛脸上同样泛着红晕,不羁地笑道:“你喝三瓶□□我也不怕!哈哈哈……”笑声中荡漾着无尽的洒脱和野性。李洋见自己竟博得了卓玛如此的信任,霎时竟有了“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感觉。“好,上来吧!”乘着一股酒劲,他冲卓玛豪迈地叫道。待卓玛跨上摩托车在他背后坐稳,他便开足了火力往长安一路奔去了。
他们并不知道,此时赵飞弩正与他的同学远远的站着,并且毫不掩饰地对他们的疯狂举止投来了鄙夷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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