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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部 第2章


  在西北地区,长安理工大学虽名气不大,校规校纪却是相当严谨的。上世纪九十年代,有位对中国摇滚乐坛颇具影响的歌手,据说是从这里被开除出去的。然而当年王劲松接到这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却还是欣喜若狂。因为上大学是他多年的梦想,也是父母对他的殷切期望。而凭他的成绩,他几乎考不上任何一所正规的高等学府。能进入这个大学,他着实是费了一番心机的。

  “我是河南驿都的。我们那里风景秀美,人杰地灵。”在QQ上,王劲松曾以“重金属”为网名,向卓玛神侃起自己的家乡。的确,从整个驿都看,庞大的伏牛山系莽莽苍苍绵延至此,那些山峦起伏的气象,自然是有些趣味的。甚至在王劲松家乡所在的那个一马平川的重阳县,在热爱乡野风光的人看来,也足以令人心旷神怡。但王劲松虽这么说,私下里却并不认为自己的家乡有多秀美,甚至在他眼里,家乡所有的一切都算不上什么风景,因为他自幼与家乡的所有人一样,感受到的只是耕作之劳顿。他把家乡说那么好,缘于他一贯的信口开河。

  王劲松家的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几代人都老实巴交,木木讷讷的。但王劲松却自小生得伶俐,能说会道。乡亲们偶尔会跟他父亲王二牛开玩笑:“二牛,劲松到底是不是你的种啊?这小子鬼得很!”王二牛也就憨憨地笑着。上学以后,王劲松不仅成绩优异,竟还出人意料地显露了一些艺术天赋,能写能画的,令学校的老师都为之称奇,见了王二牛就说,你家劲松是个好苗子,你得好好供用他呀!

  王二牛听在耳里,自然喜在心里,便一直含辛茹苦供儿子上学。王劲松也争气,从小学到初中,学习一直名列前茅,轻易就考上了县重点高中。可到了高中,他却和卓玛一样,迷上了吉他,从此成绩一落千丈。本来作为一个乡下孩子,他是没机会接触吉他的。初中三年,他所见到的乐器也就只有笛子、口琴、电子琴。笛子、口琴分别是两个同学的,被他们宝贝一样地藏着,很少让他摸一下;电子琴是学校的,上音乐课时,音乐老师很风光地提着进来,上完课,又马上提走。但王劲松有位嫁得很好的姨妈,中考后的那年暑假,他在驿都市的姨妈家看到了表姐的那把木吉他,拨了几下琴弦,立即就爱不释手。那段日子,表姐得空便教他学吉他。王劲松聪明,很快入了门。回家那天,表姐看穿了他的心思,说,这吉他你喜欢就拿去吧,反正我也不怎么弹了!她怎么也料不到,她的这一慷慨之举,居然就荒废了表弟的学业。

  回去的路上,王劲松如获至宝,欢喜异常。一张小脸本来紧绷绷的,却乐成了一团麻花。到家之后,他拨弄着琴弦度过了暑假剩余的日子,又怀抱吉他走进了高中校园。白天,他的吉他也就只能在宿舍里放着。晚上两节自习后,匆匆回到宿舍,挤到水管前洗漱一番,往往人还没躺好,灯就熄了。熄灯之后,整个宿舍楼就再不允许有任何响动。王劲松本来满怀希望要在高中把吉他练好,但每每一周下来,他也只在周日才有时间与心爱的吉他厮守相伴。而每当他把吉他揽入怀中,都像个刚入洞房的新郎官,以满腔的期待和喜悦拥抱起朝思暮想的新娘……

  与初中相比,王劲松高一时的学习成绩下滑得令人心痛。虽然他也只是在周日弹弹吉他,但心思却早已不在学习上了,甚至还在课堂上偷偷钻研起表姐送他的吉他谱。而每次回家,他都报喜不报忧,有一次还带回个荣誉证书。父母看了那红本本,也只是一味地乐呵。

  高二时,王劲松进了理科班。之前的那个暑假,他发疯般地苦练吉他,不仅没觉得过瘾,反而愈加难割难舍。有一天,他听说学校里有些学生不住宿舍,而是在校外租房,当时也蠢蠢欲动。一个周末,他发现吉他音箱的弧形棱边被碰掉了一块红漆,知道他不在时有人动了他的吉他,顿时火冒三丈,而后下定了出去租房的决心。回家后他对父亲说,高二的功课越来越紧了。寝室的那些人每天晚上聊到半夜,吵得睡不着,早上起来一点精神都没有。很多同学都在外边租房子,晚上还趁他们说话的工夫学习呢!王二牛问房租多少?王劲松说,一个月也就几十块。王二牛没再言语,慢慢地抽起烟来,眉头不觉拧成了一块疙瘩。但次日王劲松要走时,他还是额外给了他五十块钱,说这些钱你拿上,找个便宜点的房子住。再多,家里也拿不出来了……

  王劲松看了看父亲,心里还是有一丝酸楚,可眼前却须臾浮现出自己在某个出租屋抚弄琴弦的画面,那酸楚便又被一阵向往和惬意挤却到九霄云外。他想,五十块钱租房子是少了些,但他可以每月从生活费中省出个十块八块的,租个小房间,也就将就着住了。

  回学校后,王劲松又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好友汤华轩。汤华轩是他高一时的同学,分班时进了文科班,在很多师生眼中,是个华而不实的家伙。这家伙从不羡慕哪位同学取得了好成绩,却一直仰慕弹一手好吉他又写一手好字的王劲松。而王劲松也并不排斥他,不仅因为他很受用被人仰慕的感觉,更因为汤华轩的父亲是某镇的派出所所长,威风十足又家境殷实。待王劲松话音刚落,汤华轩立即不假思索道:“我陪你一起住怎么样?房租一人一半。”这多少正中王劲松下怀,心里不觉就乐开了花,赶忙说,好哇,周末一起找房子!

  在外租房可以说是王劲松堕落的开始。一旦有了独立的空间,他的吉他水平确实进步了很多,却也跟着汤华轩沾染了不少纨绔子弟的坏习气。不知不觉间,他学会了抽烟,喝酒,偶尔还溜到录像厅里通宵达旦看录像。这些花销一部分来自他每月省下来的房租,更多的却来自汤华轩阔绰的腰包。汤华轩钱出得多了,对王劲松也就没那么客气了,有次带他去唱K,竟以老大的口吻对他说,现在流行摇滚,不流行民谣了,你最好往摇滚方向发展。那些摇滚歌手多酷哇,放荡不羁,不计后果。你跟人家学着点!

  摇滚歌手混出些名堂,自然可以摆酷;汤华轩有位所长爸爸,自然也可以放荡不羁;可王劲松一无所有,就不能不计后果。面对一天天落下来的功课,他也一天天感到心慌。高三寒假结束后,父亲又把一沓学费递到他手上,说,恁娘为了你上学,病了那么久也没去治;恁妹子为了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你,初中没毕业就去打工了。咱家的希望可都在你身上了。你一定要考上大学!再说了,人家奇松小你两岁,也上高二了。要是被他赶上了,你的脸往哪儿搁?

  父亲的一番话,让王劲松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压力。是啊,如果大学考不上,留级复学,被比自己小两岁的堂弟迎头赶上,那处境该多难堪啊!他知道,他的那个叫王奇松的堂弟,上小学初中时确实不太显眼,但到了高中,却像开了窍一般,什么都一点就通。虽然还只是上高二,做起高三试卷来竟毫不含糊。王劲松这样想着,心里一阵焦躁,一阵恐慌。然而最终他竟又豁然开朗起来。到了学校,他学习反而更不上心了,却从文具店买来炭笔和画纸,晚上回到住处就在那里揣摩两张二寸的黑白照片。那照片一张是他自己的,一张是王奇松的。他和奇松虽是堂兄弟,却长得比同胞兄弟还相似。汤华轩看了看那两张照片,居然说,嘿,这两年你还是有点变化的呀!

  此后近半月时间,每晚一回来,王劲松都会对着那两张照片,小心翼翼地在画纸上勾勒描摹。他很清楚,他和奇松虽在陌生人看来极其相似,但在熟人,尤其是他自己看来,却还是迥乎不同的。可自高中以来,他一直沉迷吉他,之前的绘画功底早已荒废大半,绘出了几张,都不太满意。最后,他只得拿着那两张照片去了一家画像馆。几天后,他从那里取出一幅画像,又直接去了摄影馆。第二天,那画像就被洗成了很多一寸、二寸的照片。一个周日,他又去奇松就读的那所高中与他见面,商议替考的事。替考这种事,一般人都会推脱,因此王劲松事先想好了许多说辞。却不料王奇松不谙世事,顾虑反而更少。只略微犹豫了一下,就轻易答应下来,进而便跃跃欲试了。

  于是王劲松终于如愿以偿。王奇松替他参加高考,而后他很顺利地拿到了长安理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一切都很隐秘。在王劲松的叮嘱下,无论在哪里,无论是谁,王奇松一直对此事守口如瓶……

  “画像馆的那个老头算是很有造诣的了。”在大学校园里,王劲松饶有兴致地把自己这段传奇讲给好友崔永泽,“他综合了我和奇松的相貌特征;相貌不同的地方,他又尽可能地缩小了……”

  “高考要经过那么多环节,就没出一点问题吗?”崔永泽疑惑道。

  “当然会有预料不到的情况,但都被我一一摆平了,最终是有惊无险。因为那是在河南驿都,在我们那个地方,很多事情是不符合正常逻辑的。再说就是出了问题,汤华轩的老爸是派出所所长,我可以请他出面替我说情。”

  崔永泽“哦”了一声,随后又摇了摇头,仍觉得不可思议。

  沉默了片刻,王劲松又说:“不过自从知道我被长安理工大学录取,汤华轩再没理过我。”

  “为什么?”崔永泽又不解地问。

  “因为我当时一直没把我的想法告诉他。跟奇松商量好以后,我继续没事一样地陪他玩,结果我玩到了长安理工大学,他还在县城混。那时候他可能死也想拉个垫背的……”王劲松说着,脸上浮出一丝轻微的笑意。那笑意里荡漾着胜利者的侥幸和窃喜,又透出对一个官家子弟最终被他无意耍弄而产生的隐隐的快感。

  王劲松接到长安理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一家人高兴得欢天喜地。那段日子,王二牛经常红光满面地走在街上,连腰杆也比从前挺直了许多。临开学时,他凑足了学费,千叮咛万嘱咐地把儿子送上了去长安的火车。而在王劲松的行李中,自然还是少不了表姐送他的那把木吉他。

  之前王劲松因为家境贫困,生活上多少有些邋遢。进了大学,他生怕城里人瞧不起他,特意买了两身像样的衣服,也开始讲究起来了。俗话说,人是衣裳马是鞍。王劲松长得本来不差,这么一打扮,自然平添了几分风度。凭着那股机灵劲儿、一笔好字和一手好吉他,他很快赢得了好几位女生的爱慕。他在这几位女生之间周旋了近一个学期,最终选择了长安女孩周晓月。因为在王劲松看来,周晓月虽是城里生城里长,却并无都市女孩的娇贵气。虽长相一般,性格却是外柔内刚,很适合过长远日子。而且,在农村长大的王劲松,早就过够了父辈的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希望在城市里落地生根。在他眼里,周晓月也许不是一把梯子,却至少是一个平台。

  于是,王劲松和周晓月相恋了。几个月后,周晓月特意把王劲松带到家里拜见自己的爸妈。她爸妈虽说对王劲松的农村身份并不满意,但一看他生得端正,言谈举止还算得体,也就依从了女儿的意愿。然而好景不长,就在王劲松拜望了周晓月父母的那个期末,他和周晓月却被校方双双开除了。

  原来王劲松的大学进得容易,因此也并不珍惜。虽然他曾下决心要在大学里让一切有个新的开始,但当几名女生向他投来倾慕的目光时,他的学习和生活就多少乱了些阵脚。紧接着,高中时跟汤华轩养成的各种恶习又逐渐找上门来,他抽烟,酗酒,还喜欢一天到晚地满城转悠。家里带的生活费花完了,他又跟人合伙在夜市的路边卖起了盗版书。他高中的底子本来就薄,弹吉他又占去了许多时间,再这么一折腾,各门功课更是一塌糊涂。为此,周晓月曾多次劝他,要他在学习上多花些心思,可他都当成了耳旁风。大二上半年的一次考试中,在王劲松的几度暗示下,周晓月给王劲松传了纸条,却被监考老师逮个正着。结果,二人一齐被校方勒令退学。虽然周家也曾托关系找人说情,但都无济于事。校方态度坚决,不由分说。

  退学后的王劲松陷入了极大的茫然和惶恐之中。他无法面对周晓月的父母,因此也再不敢踏进周家的门槛。得知退学通知书已被校方寄到家里时,他更是张皇失措,坐卧不安。最后他思忖再三,还是给家里写了封信。在信中,他怀着十二分的歉意向父母认错,并决心从此不再依靠父母,死活也要在外面混出名堂,将来衣锦还乡。

  写信安抚了父母之后,王劲松所要面对的就是周晓月了。他从心底觉得对不起她,因为她是一直顶着压力维护着与他的这份感情的。她父母同意他们的恋情时本就勉强,在得知他们被勒令退学的前因后果后,更是十分恼怒,强迫女儿马上与王劲松断绝来往。一直沉浸在美好的校园生活和青春爱恋中的周晓月,眨眼间面临着失去学业和抛弃恋人的悲痛与伤感。她流着泪徘徊了多日,在看了王劲松的家书后,最终还是无法割舍,因为她从他的字里行间看到了未来的希冀。况且无论如何,她不能在他最艰难的时候离他而去。她对王劲松说,既然你那么热爱音乐,就朝这条路走下去吧!到时候,带着我衣锦还乡。王劲松听了,把她紧紧地拥在怀中……

  之后周晓月靠父母疏通关系,做了幼儿园教师。王劲松也随即开始了他的奋斗历程,先是接着卖盗版书,继而又在酒店里做服务生。后来他时来运转,在夜总会做起了调音师。这段时间,他结识了古韵琴行的老板章戈风。

  那章戈风虽说是老板,却只比王劲松大几个月。与周晓月一样,也是长安本地人。前两年大学没考上,凭着对音乐的满腔热忱,在家庭的支助下,做起了琴行生意。

  从小学到中学,章戈风一直是个很本分的学生。他母亲是中学音乐教师,这让他自小受到了良好的音乐教育和艺术熏染。然而音乐又似乎占据了他全部的天赋和才华,以致其他各门功课都对他亮起红灯。可尽管如此,在所有老师眼中,他依然是个值得怜爱的孩子。在他们印象中,章戈风瘦小的身躯似乎一直就在自己的座位上安静地坐着,从不调皮捣蛋。而一旦学校有了文艺演出,他就在舞台上迸发出别样的激情和神采。在演奏过程中,他满脸都洋溢对艺术的虔诚与执著,奏出的旋律清越动人。他高考落榜虽在情理之中,大家却还是为他深深惋惜,都说,他要是在音乐学院里再深造一下该有多好!

  然而,高考的落榜,却照样在音乐上成全了章戈风。两年多的琴行生涯,他的音乐才能更是突飞猛进。尤其在乐器方面,他几乎算得上一个全才。吉他、贝司、键盘,他演奏起来无不得心应手,精妙绝伦。他的乐理知识要比王劲松通晓得多,甚至能谱出非常优美的曲子。

  “我们搞个组合吧?像羽泉那样。”章戈风与王劲松相见恨晚。

  “好啊!”王劲松说,“不过最好再吸纳一两个人进来,成立一个乐队。”——为了混出个名堂,他早就急不可耐了,巴不得紧紧攀附在章戈风身上,再通过他攀附更多能让他功成名就的人。

  “嗯,也好。”章戈风说,“我认识一个鼓手,人不怎么样,水平还可以。”

  “那就跟他联系一下吧!”王劲松说道。

  章戈风说的那位鼓手名叫李洋,看样子才十六七岁,却早就不上学了。接到章戈风的电话时,他还正躺在被窝里睡觉。一听章戈风说要成立乐队,请他做鼓手,马上就掀开被子,穿好衣服,随手抹了抹头发,骑上摩托车跑到古韵琴行来了。

  “这是王劲松,琥珀夜总会的调音师,吉他弹得很棒!”李洋一进门,章戈风就向他介绍道。一看李洋又是一脸的不在乎,忙又补充说,“人家可是上过大学的,水平比咱们高多了!”

  王劲松笑了笑:“哪里!哪里!”

  李洋这才抬眼郑重地看了看王劲松,说:“牛逼!牛逼!”

  坐下来以后,王劲松又几次偷偷打量李洋,见他虽长相平庸,衣着打扮却十分另类新潮,又总是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窥了几眼之后,王劲松虽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纳闷:这人咋这副德性?他哪里知道,相比于这副德性,他那至今不为人知的恋物癖,才更是令人匪夷所思。

  原来李洋自幼年起,他的父母就一直忙于经商,对他一向疏于管教,且因为没时间带他,很早就送他入学。入学之后,他在课堂上一直懵懵懂懂,从不知道老师们在讲些什么。而且很不幸的是,因为无人启发,他这种懵懂状态一直从小学延续到初中。及至上了高中,他不仅功课仍旧一塌糊涂,还开始有些脾气了,跟人打了几架,却马上又被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收拾得服服帖帖。这是很郁闷的事情:学习学不过人家,打架打不过人家,以后的日子,该怎么混下去呢?

  郁闷了好久之后,李洋最终选择了黄色书刊。像他这样的人,本是对任何书刊一概不感兴趣的。但有一次,他的同桌张勇拿了一本贾平凹的《废都》,对他诡秘地一笑,说这本书写的就是咱长安的事儿。当时他正百无聊赖呢,随手翻了翻,问张勇,怎么里面还有那么多小方块呀?张勇说,嘿嘿,你认真看看不就知道了!于是他开始认真看了起来。这一看不要紧,他心思完全乱了。一会儿是这里被作者删去几十字,一会儿是那里被作者删去几百字,他一整天就盯着书中的小方块想入非非。后来,他又专门找来许多性描写更为露骨的小说,一天到晚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妇人……那妇人……”李洋看了那么多黄色小说,脑子里时常晃动的,却还是《废都》中这两个惯用的字眼(此处删去220字)。接着,他开始在那衣橱里翻腾起来,试图找到些什么。他试图找到些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莫非那衣橱深处藏着他想要的“妇人”吗?

  “妇人”自然找不到,可他竟还是有个非常意外的发现:在爸爸的西装口袋里,他摸出了一叠硬硬的东西。掏出一看,竟是几张影碟,封面上全是□□的西方女人。他看了看表,估计爸妈还要很晚回来,就打开影碟机看了起来。这一下,他看得面红耳赤……完了以后,他又赶紧把影碟收好,照样放回原处。

  之后几天,他心里像藏了鬼似的,不敢靠近那衣橱半步,而且更加沉默寡言。然而不到半月时间,他还是又忍不住把手伸进了那个西装口袋。影碟还在,但封面却换成了搔首弄姿的东方女子。打开影碟机一看,开头的字幕全是日文……

  再往后,他就不再满足于一个人独自欣赏了。有次趁爸妈不在,带张勇一起分享。不料张勇却对此嗤之以鼻,说这算什么呀?光看这个有什么出息?我连真人都泡过几个了!咱班的徐秋芬不是对你有点意思吗?听我的,保你破处……

  李洋果真听了张勇的,慢慢靠近徐秋芬。人若是喜欢一个人,有时是没有理由的。李洋虽说一无所长,可徐秋芬偏就喜欢他那种漫不经心的气质,还真是什么锅盖什么盖儿。在这种情况下,李洋很快得逞了。经过张勇的口传心授,李洋约徐秋芬吃了几次饭,把她带到自己家里。照着镜头里的样子,他第一次做了男人。然而遗憾的是,他感觉徐秋芬已经不是处女了。之后他跟张勇谈到了这点,张勇说,我早看出来了。她屁股和□□都那么大,哪里还是处女?!

  不久,张勇又带李洋去了几趟他叔叔开的裂痕酒吧。随后李洋就闹着不上学了,说要跟裂痕酒吧里面的木瓜乐队学打鼓。他爸爸把他暴打了一顿,怒斥说,你死活也要把高中给我读完!第二天,李洋突然失踪了。所有他爱去的地方,包括裂痕酒吧,都不见他的人影。他妈妈哭着埋怨丈夫,说你怎么能那样打孩子呀?李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他爸爸慌了,满长安城到处跑着找人。几天以后,他终于在一家录像厅里找到了李洋。此时他早已精疲力竭,见李洋正歪在后排的硬沙发上睡觉,就上前把他拍醒,轻声说,跟我回去吧,回去以后你想干什么干什么……

  半年多以后,一个染着满头黄发,穿着一身奇装异服的男孩突然闯进了古韵琴行,先打了个哈欠,而后说要买套架子鼓。

  这男孩正是李洋。他退学后一直跟木瓜乐队厮混,已与从前判若两人,也与如今的模样极其相似了。

  章戈风把他领到地下室的一套架子鼓前,指着问,你看这套怎么样?他看了看,并不答话,转身抓了把凳子坐下来,拿起鼓槌稀里哗啦地击打了一通,又静静地呆坐了片刻,而后悠悠地说,牛逼!

  可就是这一番击打,让章戈风立即对他刮目相看。因为他听出那鼓点的节奏、速度和力度都把握得十分到位,极见功夫!于是问:“练了不止一年了吧?”

  “多少钱?”李洋仍不答话,只管问自己的。

  章戈风倒对他愈加欣赏起来,便说:“架子鼓我便宜卖给你,咱们交个朋友!”

  李洋多少听出了章戈风的诚意,而后又觉得他开出的价格确实令人满意。为了买上一套称心的架子鼓,他已在长安逛了好几家琴行。章戈风的这一套,确是最货真价实的。

  于是生意成交。把架子鼓搬上车后,李洋特意回头给章戈风留了电话,并邀他有空到裂痕酒吧去玩。

  之后章戈风并未去过几趟裂痕酒吧,李洋倒是隔三岔五就来古韵琴行,与章戈风成了好友。这天一接到章戈风的电话,便想自己在木瓜乐队当了近一年学徒,又独自花钱买鼓苦练这么久,也该出头了!于是赶紧起了床,一溜烟地来了。

  三人坐下之后,随便闲聊了几句,就开始商议成立乐队的事——

  王劲松任吉他手,李洋任鼓手,这是毫无疑问的了。经过一番商讨,在键盘和贝司之间,章戈风选择了贝司。接着章戈风推举王劲松担任主唱,王劲松欣然接受。

  三人又一致决定:乐队每周至少要一起排练三次,每次至少两个小时;排练地点就在古韵琴行的地下室。若有兴致,也可以去李洋家的那个宽敞的楼顶;每次排练后,乐队成员仍要各自加强练习,以便更好地担当自己在乐队中的角色;为了增强实力,乐队随时准备吸纳新成员加入……

  “乐队要有个很酷的名字!”商讨许久之后,李洋依然兴致不减,竟又提出了一个新的议题。

  “叫‘猫头鹰’吧!”王劲松想了想说,“我写过一首歌,歌名就叫《猫头鹰》。”

  “唱来听听!”章戈风和李洋异口同声。

  于是王劲松操起吉他,边弹边唱:“鼠儿早已习惯了,阳光下过市招摇,漆黑的夜晚,你还呆呆、呆呆地站在树梢。等不来鼠儿,就等善良人的笑。哈哈,哈哈,瞧这个笨鸟……”

  一首歌唱完,章戈风和李洋同时鼓起掌来。章戈风说,不错不错!李洋说,牛逼牛逼!

  王劲松最初有些得意,却见章戈风仍又皱起了眉头,忙问:“有何不妥吗?”

  “歌是好歌,可我觉得用作乐队的名字不太合适。”章戈风凝神苦思良久,终于说,“不如叫‘秋水伊人’。”

  “秋水伊人?”李洋似懂非懂。

  “秋水伊人?”王劲松略加置疑。

  “嗯,‘秋水伊人’。”章戈风点头说道,“我曾经给《诗经》里的《蒹葭》谱过曲,但歌名改成了‘秋水伊人’。我觉得这名字正符合我们的追求……”

  “那就唱来听听!”王劲松说。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章戈风走到电子琴前,抚琴而唱,曲风婉转而悠扬,“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待他唱完,王劲松和李洋也都由衷地赞叹不已。但王劲松随后说:“‘伊人’一般指美女,咱们可都是清一色的男生啊!”

  “不,‘伊人’不仅指女性,在古代,还象征隐士和理想。我们是为理想而生的。再说,咱们的乐队指不定哪天就有女生加入呢!”章戈风说完,无意中望了李洋一眼,随口问道,“你说是不是?”

  李洋正在那里癔症,一听说乐队指不定哪天就有女生加入,立马来劲了:“好,就‘秋水伊人’了。牛逼,非常牛逼!”

  王劲松是在秋水伊人乐队成立半年之后开始接触网络的。当时他们精心准备了几首歌,开始在裂痕酒吧小试身手,效果还算不错。王劲松终于松了口气,一次排练之后,他拣便宜买了部手机,而后和李洋一起踏进了古韵琴行附近的馨雨网吧。

  因为有了周晓月,王劲松上网只是出于好奇,压根没准备要在网上寻一位红颜知己。因此他和任何人聊天,包括卓玛在内,都并不是认真的。刚在QQ里加卓玛时,他甚至对她有些敷衍。后来只是在每次与周晓月闹别扭之后,才与卓玛多聊几句。

  然而他所描述的一切却让卓玛激动而又向往。除了对自己考大学和谈恋爱的经历只字不提,王劲松以他一贯的浮夸把自己的一切都吹得神乎其神,甚至他被长安理工大学开除也成了一段可歌可泣的历史。而卓玛的热烈回应也让他更加忘乎所以,于是他今天说他们乐队合作完成了《秋水伊人》,明天说他一个人独自创作了《猫头鹰》,后天又说乐队在裂痕酒吧的演出大受欢迎……身在成都的卓玛经不住他的忽悠,每次见了何甜都会向她讲起这位叫“重金属”的网友。

  “五一陪我去长安好不好?”有次与何甜见面,卓玛终于忍不住问道。

  “好啊好啊,成都都玩遍了,正愁没地方玩呢!”何甜欣然答应。

  于是又在网上相遇的时候,卓玛向王劲松说出了去长安的想法。王劲松当时怔了一下。他此前确也听说过网友见面的事,却不料这种事也会落到自己身上。霎那间,脑子里又闪过周晓月的身影。倘若他和周晓月不能终成眷属,这位林雨涵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问题是,他和周晓月除了偶尔怄气,感情大体还是很牢靠的呀。这女孩的脚步到底是晚了些,还是快了些?王劲松如此想了一通,出于礼貌,却还是马上作了回复:呵呵,热烈欢迎!

  为了维护与周晓月的关系,王劲松在五一前几天就没再上网,自然是有意躲避卓玛。那几天,卓玛也没给他打电话。五一那天,卓玛依旧一上午没联系他。于是他开心了,以为卓玛不会来了,他可以表示一下“诚意”了——他不知道卓玛做很多事情都是很随意的。

  他的“诚意”被李贝接到了,继而转达给了卓玛。就这么一客套,被李贝和卓玛都当了真。于是他又意外地接到了卓玛的电话。当听她说到何甜不能来时,他更开心了,以为这大老远的,她一个人定然不肯来,就故意问了一句:你一个人敢来吗?然而他又错了……

  随后他又接到了周晓月的电话,让他下午陪她逛街,说是五一假期,商场都在打折。王劲松顿时急了。在即将见到周晓月的路上,他又接到了卓玛买好车票后打来的电话,惊得面如土色。与周晓月见了面,他一直魂不守舍,生怕卓玛再有电话打来。周晓月说:“你看你,现在还不太热,怎么老出汗呢?!”

  “我感冒了,很不舒服。”王劲松灵机一动,“我现在是舍命陪君子!”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周晓月不知是计,还一个劲儿地心疼,“那我陪你回去吧。等你病好了,咱们再出来玩!”

  “你不说现在商场都在打折吗?我一个人回去,你在这儿逛逛,喜欢什么就先买上。”

  “好吧,这几天假期,我有空就去看你!”

  于是,王劲松下午算是脱身了,但周晓月最后那句话却更让他胆战心惊。平时这种话总让他感到通身温暖,但在今天,却无意中成了警钟和威胁。他心事重重地回到住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依旧想不出对策。晚上终于要睡去时,又被卓玛拿“杜叔叔”的手机打来的电话乍然惊醒。之后,卓玛的电话一个又一个,一直搅扰他到半夜……

  次日上午,是乐队约好的排练时间。王劲松红肿着眼睛到了古韵琴行,章戈风和李洋早已候在那里了。大家没怎么客套,就开始按原计划排练。

  第一首是崔健的《假行僧》,章戈风当时就感觉王劲松状态不对,似乎总是心不在焉,吉他和唱腔也总是跑调。但他没说什么,接着就排练黑豹乐队的《无地自容》。可没等一首歌结束,李洋就把鼓槌撂了,皱着眉头问:“我靠,王劲松你今天是不是故意搞笑?”章戈风也停了下来,先给李洋使了个眼色,又问王劲松:“怎么回事啊?”

  王劲松无奈,只得把事情的原委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又问他俩:“你们说怎么办呀?”

  “你小子艳福不浅!”李洋说道,“从开始上网到现在,我只顾玩游戏,你那么远把妞泡来了。牛逼!”

  “别牛逼了!”王劲松急了,“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凉拌!”李洋说,“来了就来了。漂亮的话,就上了她;不漂亮,甩丢……”

  “这事儿是你不对。”章戈风打断李洋,“你既然将来要做长安的女婿,干吗还招个成都女孩过来?”

  “我承认我不对,可问题是现在该怎么办?”王劲松急得眉头紧锁。

  “既然来了,就好好招待吧。”章戈风说,“作为朋友,我们会帮你。但你现在是在跟我们

  长安的女孩谈恋爱,这样的事儿我们只帮你一次。这女孩回去以后,你要真心对待周晓月。”

  “那是当然!”王劲松满口答应。

  “假期这几天,我们帮你一起瞒着周晓月。”章戈风又说,“你可以带那女孩逛逛长安的景点,可千万不要动她!”

  “患难见真情!”王劲松感激道,而后转头瞪了李洋一眼。

  “现在重新排练吧!”章戈风说。

  于是李洋重又拣起鼓锤,嬉皮笑脸地望着王劲松:“呵呵,你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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