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部 第1章
那年五一，卓玛本想约何甜一起去长安的。可何甜告诉她，她又怀孕了，要跟男友一起去医院打胎，不能陪她了。卓玛说，你好烦啊，大学没毕业，都打了两次胎了，小心结了婚生不出孩子。
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同室的李贝带着一脸怪笑跑来，说，嗨！你的那个叫重金属的网友又打电话来了。人家在那边急死了你还不去？嘻！
午饭后卓玛往长安打了电话，说甜甜有事不能来了怎么办啊？那边说，你一个人敢来吗？卓玛说，为什么不敢？你就是刀山火海牛鬼蛇神我也敢去！那边又说，呵呵，那你一个人路上小心点。买了车票告诉我几点到站，穿什么衣服，到时候我举着牌子接你。卓玛说，别问我穿什么衣服，你看到一个身高超过一米七，身姿窈窕，容貌出众，扎一束马尾辫的漂亮女生，没准就是我了！
挂了电话，卓玛就匆匆回宿舍收拾行囊。躺在床上的李贝和赵小娴看她这架势，一下子都从床上跳了下来，围着她问：“你真的要去啊？”“当然是真的。”卓玛看都不看她们一眼，只管把衣服、梳妆盒、面巾纸等旅途用品一件件往包里塞。李贝与赵小娴对视了一下，缓了缓神，就又一脸坏笑地冲卓玛唱起了“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李贝先自唱了两句，赵小娴也赶忙跟着应和。“好了好了，别唱了，不要乱动我的吉他。”卓玛打断了她们，背上包出了门就往楼下走。“哎，雨涵，”赵小娴没想她这么快就出发了，追上几步问她，“要不要我们送你到车站？”“不用了，拜拜！”卓玛应了一下，轻快的脚步声就沿着楼梯渐行渐远。
在火车站排了很长的队，卓玛终于买到了一张当晚的车票。出了售票厅，她在广场上又拨通了长安的电话，说，重金属，我大概明天中午十二点多到长安。你现在能不能上网陪我聊天？不然这么长时间我怎么熬过去呀！重金属说，我也想和你聊天，可乐队几个人凑在一起的时间本来就少，已经约好了一起排练的，咋办呢？卓玛想了想，说，算了，我一个人打发。重金属说，也好，等你来了我好好补偿。
随后卓玛耳朵上挂着耳机，在车站附近逛了半天商场和书店，最后还是去了网吧和几个网友闲聊。从网吧出来时，天空早已昏黑下来，夜色中的成都已是灯火辉煌。在网吧旁边吃了一碗拉面，卓玛就奔向了候车室。此时列车已即将到点，候车室长长的排椅早被旅客坐满。因为排椅前堆放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包裹，中间站着的旅客也显得拥挤不堪。卓玛无谓地站在末尾，耳朵上依旧酷酷地挂着耳机。才只听了两三首歌，就看到坐着的旅客纷纷起身提行李。抬眼一看，前头黑压压的人群已开始向进站口涌动了……
在车厢里挤了一会，卓玛还是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放好了背包，脱下外套坐下来缓一缓神，列车就开始缓缓启动了。一会的工夫，这条乌黑的长龙就驶出成都，对着漆黑的旷野猛然发出一声嘶吼，往长安方向一路飞奔而去。
坐在卓玛对面的是一对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女。二人相偎而坐，看上去很恩爱；并排而坐的则是个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腆着个肚子，像个暴发户。那对青年男女话不多，而且即便说话，也只是两个人小声说自个儿的，并不与卓玛搭腔。那中年男人则从一上车就色迷迷的，先是盯着卓玛呆看了半天，而后开始翻阅在候车室买来的专供男旅客消遣的小杂志。那些杂志的内容多与□□有关，插图则多是穿着泳衣或比基尼的风骚女郎。那男人翻看了一会，似乎有些索然，便合上杂志，开始跟卓玛磨叽起来：小妹妹还是学生吧？在哪个大学就读啊？要去哪里呀？卓玛早看出这是个色狼，却也并不回避，有问必答，心想反正大家下了车就形同陌路，这长长的旅途，正好戏耍他一番，消愁解闷，所以就毫不介意地告诉那人，她在师大上学，去长安找网友。一听说是去找网友，对面那对青年男女不约而同地看了卓玛一眼。那中年男人也连眨了两下眼睛，诧异道：“去找网友？你可真胆大！最近报纸上都是女孩子被网友拐卖的消息，你不怕呀？”
“呵呵，不怕。”卓玛笑道，“我生来就没怕过什么！”
“你知道我现在担心什么吗？我担心后天的报纸就会登出新闻：成都女孩长安找网友被□□。哈哈哈哈。”没等卓玛插话，那男人又说，“噢，我把我的手机号码留给你。你要真遇上麻烦了，可以跟我联系，我在长安还有几个朋友。我姓杜……”
“哦，杜叔叔。你手机什么牌子的？我看看！”
那中年男人的虚荣心顿时被激起来了，大大咧咧地从腰间取出手机，递给卓玛。卓玛看都没看，接过来就拨通了长安的电话：“喂，重金属，我现在已经出成都了！”
“你用的谁的手机？”
“火车上刚认识的一个叔叔，姓杜，人很好，呵呵。他说他很担心后天的报纸会登出一个新闻……”
“什么新闻？”
“成都女孩长安找网友被□□。”
“放他妈的屁，火车上注意坏蛋！”
“哈哈哈哈哈！挂了啊，今晚别睡觉了，有杜叔叔的手机，我随时找你说话！”
卓玛挂了电话，并不把手机还给那人，只放在座前的茶几上，而后对他说：“嗯，质量很好，音质不错！”
“当然了，摩托罗拉的，六千多块。”那人炫耀了一下，又说，“你的那个网友脾气可不怎么样啊！”
“哦？”卓玛没料到这人耳朵这么灵敏，刚才重金属的骂声居然被他听到了，便说，“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愤青一个！”
“愤青？你这样说我更担心你了。愤青可是一个比一个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可要小心提防了！”
“提防什么？我上车前还听了一首歌呢。”
“什么歌？”
“《难得糊涂》呀，呵呵。哦，有件事我忘了问他了……”说着卓玛又拿起了手机。
就这样，卓玛一边与那人聊天，一边肆无忌惮地打电话。不仅打往长安，还打给成都的亲友。这次旅途让她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将到午夜时才有了倦意。待那人的话稍一停顿，她便说：“我困了，把手机装起来吧。我睡着后别碰到我啊！”那人也领教了卓玛的厉害，赶忙应道：“哦，哈哈，那是当然！”
于是卓玛穿上外套，身子向后一挺，悠悠睡去了。那男人趁她睡着的工夫，忍不住多窥了她几眼，不觉就神魂酥软……
的确，卓玛有着令人难以直视的美貌。因为天生丽质，她成了大学里名副其实的校花，从大一到大二，倾倒了无数男生。她有一位藏族爸爸和一位汉族妈妈。这位汉藏混血的女孩，周身散发着雪域高原的明净气息和天府之国的娇媚芬芳。
卓玛的童年是跟着爸妈在拉萨度过的。小学四年级那年，妈妈突然病危，从拉萨转往成都治疗，却仍是未能挽回生命。一年后，阿爸娶了个藏族女人，之后又有了儿子。此时远在成都的外公外婆便愈加牵挂卓玛，生怕她受了后妈的委屈，又生怕女婿有了儿子会疏远了女儿，就提议让卓玛到成都就读。阿爸起初并不答应，因为他同样深爱着卓玛，并且在她身上，他恍然能寻回前妻的影子。那影子荡漾着他永难追寻的爱情和青春……可后来他经不住岳父母的再三要求，到底还是将卓玛送往成都。
卓玛来成都后，外公外婆又担心大家会欺负自己的这位藏族外孙女。哪怕人们对她投来一丝异样的眼光，他们的内心都会因为死去的女儿而隐隐作痛。因此他们又向她的班主任建议，能否让她暂时放弃原来的藏名“扎西卓玛”，改用“林雨涵”这个汉名？这名字是她妈妈在世时给她取的，随了自己的姓。带她回娘家时，也曾叫过一段时间。这对老夫妇希望外孙女尽量摆脱掉以往的藏族印记，以便与新同学融洽相处。那位班主任则说，改名会很麻烦，将来改回来更麻烦。现在提倡民族团结，谁都不会歧视谁，所以完全没必要改名，不过平时叫叫“林雨涵”倒也无妨。于是此后卓玛的所有证件还都保留了原名，可在生活中，很多人却都跟着她的外公外婆叫她“林雨涵”，包括许多熟悉她的师生都如此。卓玛原本就不讨厌这个名字，久而久之，也更乐意别人这样叫她了。
在拉萨长大的卓玛能歌善舞，给这对老夫妇平淡无趣的生活带来了不少欢笑和安慰。他们将她视为晚年最大的寄托，不知不觉中，就一味地娇纵她，对她百依百顺。虽然他们双双领着退休金，生活已足够宽裕，但远在拉萨的女婿为了尽到做父亲的责任，还是不断寄来学费、生活费。卓玛暑假回拉萨，年迈的爷爷奶奶也只管对她百般娇宠。在学校，卓玛一直是班里的文艺骨干。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这位美丽爽朗的姑娘。她当然不可能完全摆脱掉自己身上的藏族印记，可这不仅没影响她与大家和睦相处，还给她增添了不少荣耀和光芒。大家嘴上叫着“林雨涵”，又带着新奇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扎西卓玛”。
家庭的溺爱和学校的偏爱，还是给卓玛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到了青春期，她就变得愈加任性而自我。初中时努力补上来的成绩，到了高中就又开始下滑。最后之所以能勉强进入师大音乐系，还是因为她的文艺特长和藏族身份。在大学里，卓玛的美貌吸引了众多追求者，但她丝毫不为所动。她从心底看不上那些追求她的男生。她看得上的男生是什么样子，她自己也不知道。对于那些对她无动于衷的男生，她更是不予理睬，因为他们连追求她的勇气都没有。而她深信那些男生是爱慕她的，因为那些含情脉脉却又羞怯躲闪的眼神出卖了他们。
从大一到大二，卓玛身边的异性朋友，大多是通过何甜认识的。何甜比卓玛高一届，是她的学姐。虽长相不及卓玛，却也算是师大的另一校花了。她们相识于卓玛大一时学校组织的元旦晚会上，之后便成了好友。那次晚会，何甜是主持人之一，另外还有两男一女。其中一名男生，看上去一表人材，后来成了何甜的男友。正是这位男生，使得卓玛的这次长安之旅少了何甜这个同伴。也正是在那次晚会上，卓玛的演唱征服了台下所有的观众，一时间掌声雷动。一首指南针乐队的《回来》，被她在台上演绎得激越、执著而不失野性。此后，卓玛就一直是师大的男生宿舍里谈论和意淫的对象。
认识何甜以前，卓玛的大学生活一直以音乐为伴。从高二开始，她就疯狂迷恋上了摇滚乐，甚至寒暑假也不怎么回拉萨了，只呆在琴行或自己房间练吉他。进入师大后，不仅大学里系统的音乐课程给了她不少助益，而且在一位讲师的栽培下，她的吉他水平也有了更大的长进。这位讲师精心指导了她一个学期。可寒假前的那个夜晚，她却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一种异样的光芒。那光芒火辣辣的，似乎有种难以克制的亲近欲望。回想起他前些日子的一些暧昧举动，卓玛更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预感让她从此对那位讲师敬而远之。
与何甜成为闺密后，何甜时常带卓玛溜冰、蹦迪、K歌、泡吧、聚会。这让卓玛着实接触了不少另类刺激的新玩意儿，也结识了一些流里流气的小青年。她并未特别贪恋什么，却不觉养成了一种放纵的生活方式，也由此影响了她对生活的态度。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我为什么活着？这些问题她开始追问，却无从回答。有时她会想起妈妈，又进而想到死亡，越想就越茫然。摇滚乐以前是她的一种追求，而今则不仅是追求，还成了最好的宣泄……
卓玛不久就迷上了网络。最初的几个网友，她都不太喜欢，后来无意中认识了重金属，一下子竟有了聊不完的话题。从此，网络、重金属和摇滚乐连在了一起，成了她必不可少的精神依托。她向往无拘无束的生活，喜欢随心所欲，所以也就愈加散漫不羁。刚认识的那段时间，她会在网上跟重金属道别，打字说：重金属，我要下了，上课要点名呢。几个月后，重金属有次提醒她是否该去上课了？她竟无谓地一笑，回复道：师大有两个女生，老师管不了，一个是何甜，一个是我。何甜缺课，班主任还会说她两句；我缺课，班主任都不会说的！
“林雨涵”这个名字，初中时叫得最多。升入高中后，换了一届师生，除了外公外婆和几位老同学依旧这么叫她，这名字日渐生疏。到了大学，更是无人知晓了。可卓玛上网后，却对重金属说：“我真名叫林雨涵。”回宿舍后，又对大家说：“如果有人打电话找林雨涵，就是找我。今后你们最好也叫我林雨涵！”于是大家又都叫她林雨涵，后来连何甜也如此。卓玛自己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也许，她是考虑到网络终归不是现实，要对自己有所保留；又也许，这名字能给她带来一些别样的温暖……
黎明时分，火车在中途一个站点停了下来。卓玛被下车的旅客吵醒，睁眼一看，见那姓杜的男人也正在收拾行李，准备下车。那人见她醒来，就满脸堆笑，说到了长安别忘了跟他联系，今天能在这里相遇就是缘分！卓玛狡黠地冲他一笑，说，好，一定一定！
那人提着行李出了站口，掏出手机就打电话，没想这手机被卓玛那样长途加漫游地打来打去，早已欠费了。他恨恨地把手机塞了回去，心里骂道：“妈的，豆腐没吃成，手机也被打爆了！”
卓玛在火车上洗漱了一下，又随便吃些早点，天色就逐渐亮堂起来。一座座黑山、一道道白水，从车窗前一晃而过。在奔驰的列车上，她顿时感受到了大地的广袤与厚重。抬眼一望，是晨曦初上的天空。望着望着，这天空倏尔与西藏的天空重叠在一起，那些直入云霄的歌谣又开始在耳边回荡，草地、圣湖、玛尼堆、喇嘛庙又悄然浮现在眼前，最后是妈妈雪莲花般的笑容，在雪山顶巅，映满了大半个天空……
可卓玛想得最多的，却还是这次旅行的目的地——长安。“菊花、古剑和酒，被咖啡泡入喧嚣的庭院，异族在日坛膜拜古人、月亮，开元盛世令人神往……”想到马上就要走进这座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九朝古都了，卓玛的心情超级雀跃！现实中的重金属和他的秋水伊人乐队又是什么样的？这样一想，她更是按捺不住内心的亢奋，感觉整个身体都要随列车一起飞起来了。她哪里知道，她心目中的那位重金属，此刻正因为她的到来而手足无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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