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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琉璃海棠


  次日。

  天刚蒙蒙亮,整座京兆府衙署都笼罩在轻淡的晨雾里。

  昨夜,府衙出事,苏子琛一夜未眠,此时正缓步出了值房。

  迎面遇上知书匆匆而来,对她道:“大人,孙叔有请。”

  苏子琛精神一振,忙赶去后院。

  孙顺一见她,便拿着一个香炉上前。

  “大人,可还记得当日自季府取回的这个香炉?”

  苏子琛明白,他必定是有了发现,道:“自然记得。”

  孙顺点了点头,道:“这个香炉里头的香灰,当时我检查过,虽是无毒,我却总觉得那香灰中的余味有几分古怪。回来后,我思索良久,翻遍古籍,终于想到一本毒经上看过的一种奇毒。”

  “奇毒?”苏子琛道,“孙叔怀疑季茂朗是中毒身亡?可是,你曾说他的尸身并无异常。”

  孙顺点头,道:“季大人身上的确没有寻常中毒之人的症状,银针勘验也无异处。但是大人,你不妨想一想当日南华巷葛员外中毒一案。”

  南华巷一案,苦主葛员外先是在与人争执时被人以匕首所伤,后又中了那觊觎家产的堂侄下的苍翎雀尾羽之毒。因那毒奇异,一时难以勘验出来,是孙顺用了煮骨之法,才查明葛员外真正的死因,就是中毒所致。

  苏子琛缓缓点头,道:“孙叔的意思,我明白了。”

  她接着问道:“可有证据?”

  孙顺早有准备,将香炉置于房中那张大案上,又取了一个陶瓮,将香炉中的一点香灰拌入陶瓮,添水后,置于火炉上。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光景,孙顺将陶瓮自火炉上取下,放在案上,又从条桌上取了一枚银针,探入陶瓮中的水里。

  不久,他将银针取出,让苏子琛过目。

  此刻天色已经大亮,晓光照入室内,苏子琛能清晰地看到,银针入水的一段已经变得乌黑。

  她亲眼所见,不禁大奇,道:“这究竟是什么毒?为什么之前验不出,非要入水才可?”

  孙顺道:“此毒,乃天下奇毒,名字叫做琉璃海棠。”

  “何物?”

  孙顺转身走了几步,在面墙的几排架子上取下一卷书册。

  书册的纸页已经泛黄,十分陈旧,孙顺轻轻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株海棠模样的植株,对苏子琛道:“琉璃海棠是一种毒花,长于苦寒之地。大人你看,它的样子极肖海棠,却非海棠。此物整株皆有剧毒,至今仍无药可解。”

  苏子琛留意那天下毒花的模样,见画像之上,那花的确形似海棠,彤色的花瓣仿佛透明一般晶莹,难怪以琉璃海棠为名。

  孙顺掩上卷册,道:“此毒甚奇,中毒之人无从察觉,且不会出现寻常中毒的表征,故而与当初的苍翎雀尾羽之毒一样,难以勘验。以我推断,当日季大人所焚的香中,必是掺入了琉璃海棠。”

  苏子琛想了想,道:“孙叔,我有三个疑问。”

  孙顺忙道:“大人请讲。”

  “那日在季府,孙叔曾查验过香炉中的香灰,认定并没有毒,为何如今却有毒?第二,孙叔如何认定此毒一定便是琉璃海棠,而非其他?另则,凶手若以香下毒,香燃尽后,会留下香灰,凶手一时半刻又无法取走香灰,岂不马上暴露?”

  孙顺听了,点头道:“大人所言,甚是有理。”

  他顿了顿,道:“琉璃海棠之所以被毒经列为天下奇毒,除了令人无从察觉,难以勘验之外,它的毒性也非常奇诡,只有两种办法可使其毒性激发,称为水火二法。”

  苏子琛道:“还请孙叔赐教。”

  孙顺:“水火二法指的便是水浸与火焚。以花汁入水,加以浸染是为水法。将花研粉后掺入香料之中,焚香便是火法。凶手一定是深知此花的毒性,明白香燃尽熄灭后,琉璃海棠的毒性便会消失,即便落下香灰也查不出香灰中有毒。因此,大人方才也看到了,我是用了水浸之法才激发了香灰中所余琉璃海棠的毒性。”

  “原来如此!”苏子琛听完,忍不住惊叹。

  她想了想,接着孙顺的话道:“凶手熟知琉璃海棠的毒性,对下毒的分量有所控制,这样,就能使得季郎中中毒的过程缓慢,为凶手离开赢得时间。”

  孙顺道:“不错,这也正说明此人是擅长制香之人。”

  苏子琛顿了一顿,道:“孙叔也怀疑香君。”

  孙顺拱了拱手:“非是我信口怀疑香君,只因大人尚不知一事。”

  “何事?”

  “大人,琉璃海棠这样的奇毒,世所罕见,据毒经上所说,我朝全境也只有一处有此花的踪迹。”

  苏子琛听他这样讲,心中隐约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果然,孙顺接着道:“便是临阳与鸣州交界之地的棠心谷。”

  棠心谷,香君就是出自棠心谷。

  孙顺道:“事不宜迟,季大人的尸身还在季府停棺,并未下葬,我去季府再查验一次,当能有所发现。”

  苏子琛自然应允。

  待孙顺去了季府回来,便立即禀报了顾君钰与苏子琛,季茂朗正是中了琉璃海棠之毒而死。

  顾君钰问苏子琛怎么看。

  苏子琛沉吟一会,开口道:“毒经所载,棠心谷中有琉璃海棠,未必是真。目前还是没有确切的证据能证明香君投毒,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况且,还有一个明显的疑点,无法解释。”

  孙顺:“什么疑点?”

  苏子琛道:“季府的小厮曾说,季郎中在房中焚香抚琴之时,香君也在。既然琉璃海棠有剧毒,又没有解药,那么,香君为什么没有中毒?”

  “这……”孙顺眉头紧锁,也是苦思不解。

  苏子琛又道:“倘若香君是凶手,那么,当日行刺季袁氏的刺客又是否与她有关?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动机呢?她与季郎中即将成亲,有什么理由要在此时谋害季他?”

  顾君钰听罢,颔首,道:“继续查。”

  此后几日,香君被暗中监视起来,她身边的人,与她在这段时日有过接触过的人,都被京兆府尽数排查了一遍,却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案子仿佛陷入了僵局。

  这一日,苏子琛在府衙后院找到孙顺,沉默片刻,道:“孙叔,我想去一趟棠心谷。”

  “什么?!”孙顺大惊,忙问:“你为何突然会有这等念头?”

  苏子琛慢慢地道:“以目前我们掌握的线索,还无法断定香君是凶手。香君从棠心谷而来,琉璃海棠传闻又产自棠心谷,我想去一探究竟,也许在那里能找到我们不知道的线索。”

  “不可!”

  孙顺急道:“棠心谷机关重重,又避世已久,谁也不知道现在谷中情形如何。况且,若香君真是凶手,难保不会在谷中有所防范,万万不可前去!”

  苏子琛不语。

  孙顺自小看她长大,对她十分了解,观她神色,便知她主意已定,不觉面色沉了沉,吐出一句话来:“你若涉险,我如何向苏老大人交代?”

  苏子琛蓦然听他提及父亲,终是触动。

  她垂首,轻轻道了声“孙叔……”语调放软了些,话中的意味却是始终不肯放弃。

  孙顺长叹了一声。

  知道拗不过她,他便索性将此事全盘禀报了顾君钰。

  顾君钰听闻此事,也只开口说了两字:“不可。”

  苏子琛料不到,竟连他也不同意,忙道:“为什么?”

  顾君钰沉声道:“棠心谷地处临阳,临阳是强藩驻地,在临阳王的地界行事,岂是寻常易事?况且,最重要的,我们没有证据,无法取得朝廷的明令,便不能光明正大地进入临阳查探。我不可能让我的下属无故冒险,此事你不用想了。”

  苏子琛忙道:“可是以目前的线索指向,若要尽早破获此案,必要的冒险是应该的。”

  顾君钰看了看她,毫无动摇:“若要破此案,也并非只有去棠心谷一条路。总之,不准去。”

  苏子琛:“……”

  他二人竟是齐心协力阻止她,孙叔那里她尚且能软磨硬泡,想办法让他同意,但顾君钰是她的上官,她是无论如何也越不过他去的。

  于是,这一天里,她都在想方设法说服顾君钰,甚至不惜与之争辩,但顾君钰在这件事上相当固执,始终坚持己见,压根没有动摇的意思。

  正当苏子琛一筹莫展之际,有一个人的插手,倒是帮了她的大忙。

  这人便是那挂名的京兆牧大人,已经数日未曾露面的赵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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