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季袁氏
顾君钰与苏子琛刚刚回到京兆府衙,宫中便来人,传召京兆府尹顾君钰入宫陛见。
宫中必定已知季郎中一案,如今大约是皇帝要过问此事。
顾君钰匆匆进宫去了。
苏子琛落了座,望着窗边的一盆兰,慢慢地饮着茶,思绪又回到了早前在香府斋,她问香君在季府是否曾燃香时,香君回答的样子。
她正微微出神,忽听远处传来响彻府衙的鼓鸣之声。
沉重的鼓声响了一下又一下。
不多不少,整整三鼓。
不过片刻光景,秦谦匆匆而至,肃然道:“苏大人,有人击响了鸣冤鼓。”
苏子琛放下茶盏,立即起身,道:“吩咐下去,升堂。”
她一面往外走,一面问秦谦道:“何人鸣冤?”
秦谦原是落后了她几步,此时听她问起,忙急走,跟上她,神色间却带了几分踟躇,似乎是在琢磨怎么回话。
苏子琛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有异,不觉又问了一遍。
“秦谦,何人鸣冤?”
秦谦闻言,不敢再犹疑,道:“来人自称是,季大人的发妻。”
“什么?!”
苏子琛顿时停了步子。
季茂朗明明此前才与香君定了亲,此刻又怎会有自称他妻子的妇人出现?
她这才明白秦谦方才为何犹疑,不知如何启口。
秦谦道:“属下刚刚听那位夫人言明身份的时候,也很是大吃了一惊。”
苏子琛思忖了一下,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二人一道,去了正堂。
****
京兆府公堂之上,衙役分列两旁,堂役击起堂鼓。
苏子琛在公案前坐定,秦谦立于一旁。
堂下跪着的正是秦谦口中的那位夫人。
苏子琛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
见她身上穿着靛蓝布袄裙,头戴包巾,是常年劳作的打扮,衣衫浆洗得干干净净,面上有几分凄楚,几分紧张。
苏子琛开口,道:“堂下所跪何人?所陈冤情为何?”
妇人瑟缩了一下,定了定神,道:“民妇季袁氏,大人在上,容民妇详禀!”
苏子琛颔首,命她说下去。
妇人自称季袁氏,与季郎中原是同乡,父亲是一私塾先生。袁家与季家世代比邻而居,季茂朗自幼家境贫寒,是受袁家接济长大的。宁昌二年,袁父还将女儿许配给了季茂朗。
成婚不到一载,季茂朗欲上京赶考,老岳父便替他打点了盘缠,送他上京。
季茂朗高中后,当年曾回了家乡一趟,此后便托辞公务繁忙,不时派人送些银子回去,自己却不常归家,家中高堂皆是由季袁氏奉养。
宁昌六年,季茂朗授官礼部,曾遣人回乡报信,季袁氏自是欣喜万分,却不料来人竟问她,是否愿意与季大人和离。
此举对季袁氏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她自是万般不肯,来人倒也没有强逼,便回京复命去了。
从那以后季茂朗便再没有归家。季袁氏心中惴惴,寝食难安,一日,她忍不住将此事告知了袁父。袁父大怒,便要上京质问季茂朗,季袁氏挂念夫妻之情,执意将袁父拦下,在家乡一等又是一年。
直到几个月前,一个自京城回来的同乡偷偷向她透露了季茂朗要在京城成亲的消息,她大惊失色之下,这才下定决心上京。
几日前,季袁氏到了京城,想方设法打听到了季府所在。谁知今早,她刚刚去到季府,便听闻了丈夫过世的噩耗。
季袁氏说到此处,悲从中来,泣不成声,道:“大人,我与夫君结缡数载,原是指望与他白头到老,没料想,如今他竟这样不明不白地离我而去。民妇恳请大人,尽快捉拿奸人归案,以告慰夫君在天之灵。”
苏子琛听完妇人陈告,沉默了片刻。
随后问道:“季袁氏,季郎中在朝时,从未提过他有结发妻子,你既自称是他原配,可有凭证?”
季袁氏听到她口中那句“季郎中从未提过他有结发妻子”,已是怔愣在当场。苏子琛问的话,她也仿佛并没有听进去,静了半晌也不见出声。
苏子琛只得再问了一遍。
季袁氏回过神来,喃喃答道:“民妇有婚书为凭,乡人亦皆可为证。”
苏子琛听了,颔首,道:“好,这件事京兆府自会查证。”
她顿了顿,接着道:“你方才说要本府尽快拿人归案,似是有不尽之言?”
她话音刚落,原本失魂落魄的季袁氏猛地抬起头来,面上竟是遮掩不住的恨意。
“大人!民妇来京这几日,全都打听清楚了。夫君数年不归,停妻再娶,难道不是贱人挑唆的缘故?如今夫君身故,生前最后所见的便是那贱人,除了她害的我夫君,还能是谁?!”
堂上诸人都不防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苏子琛望着季袁氏,再问道:“你口口声声说是香君害了季大人,可有证据?”
季袁氏恨恨咬牙,却是不发一言。
苏子琛心下明了,道:“既然没有证据,便不可随意攀诬,本府念你悲痛情急,且并未提起告诉,今次便不予追究。”
又道:“你今日击鼓鸣冤,所陈之事,府衙定会查明。季大人一案,京兆府也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现下,你且先回去罢。”
季袁氏恍若未闻,并不答话,只顾哀哀低首,伏在地上,一径垂泪。
苏子琛命秦谦过去问话,才知她入京前,原本以为很快能与丈夫团聚,哪知季茂朗会出事,如今她盘缠用尽,季府又不会贸然接纳她,此刻竟是无处可去了。
苏子琛心下恻隐,做了主,让季袁氏暂居在京兆府衙里,不日再送她回乡。
升堂事毕,安顿好季袁氏不久,苏子琛去了后院,问起孙顺,查明季茂朗死因一事可有眉目。
孙顺道:“已有眉目,只需再给些时间。”
苏子琛心中这才微微一松。
天快擦黑的时候,顾君钰方从宫中回来。
陛下果然下了谕旨,敦促京兆府尽快破案。
顾君钰寻苏子琛又商议了一会案情,便回顾府了。
过了一会,知书来了,送来了些苏子琛的随身衣物。
这几日轮到苏子琛与秦谦值夜,这段时日都需留宿于府衙。
一夜无梦而过。
到了次日,案情尚无进展,因季袁氏在府衙不便长留,顾君钰便安排了人手,打算送她返乡。
季袁氏谢过京兆府收留,收拾好了,打算第二日启程回乡,再言其他。
这夜,苏子琛照旧宿值在府衙。
四月的天,京城的深夜尚余几分寒凉。
长街的巷尾,更夫手中的梆子声响了两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悠长。
已是二更时分了。
银白的月色下,京兆府衙的高墙之外,倏忽掠过两条人影。
来人身手轻灵,纵身窜入衙署之内,落地后,便往厢房方向摸去。
来到一处厢房门口,一人把守,一人持刀撬门,未几,门扇应声而开,撬门之人迅速潜入。
惨淡夜光下,来人手中的钢刀映在门扉之上,迸出一片雪亮的刀光。
正是危急关头,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什么人?!”
****
苏子琛今夜躺在榻上,不知为何,全无睡意。
这几日发生的种种皆在眼前转过,细细推演,竟是毫无头绪。
约莫辗转了半个时辰,正半梦半醒间,恍惚听到外头传来几声慌乱的尖叫,紧接着,衙役们的呼喝声,打斗声阵阵响了起来。
她猛地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忙下榻,披上外衫,起身去开了房门。
知书一头撞进来:“大人,出事了!有刺客要行刺季袁氏!”
“府衙之内怎么会有刺客?”
苏子琛一惊,忙道:“先去季袁氏住处。”
知书提着一盏风灯,在前引路,苏子琛顺着廊庑,一路疾行,很快便到了季袁氏所宿的厢房。
遭逢大难,季袁氏便是再坚强,此刻也是如惊弓之鸟一般,只顾垂泪,口中道:“望大人做主。”
刺客是秦谦最先发现的。
他将手中还攥着的一块碎布呈了过去,对苏子琛道:“刺客有两人,这是在其中一人身上拽下的。我那时正好起夜,发现了这二人行迹诡秘,便出声喝问,二人被发现后并不恋战,很快便欲撤离。属下虽有雷捕头他们相助,还是被他们跑了,只撕扯下这个。”
苏子琛将手中的碎布检看了几遍。
寻常的黑色布料,没有任何图纹缀饰。
她看向秦谦,问道:“你发现他们的时候,是什么时辰?”
“过了二更不久。”
苏子琛道:“正是差役换班,四下守卫最是松懈的时候。”
秦谦点头应道:“这二人胆大包天,敢入官衙行刺,不知是否事先踩点,恰好便在差役换班时潜入,竟似是对我府衙内的巡卫情形有所准备。”
苏子琛又问:“你们人数占优,他们却还能走脱,如此看来,他们身手不错?”
秦谦面现愧色,道:“很是不错。我观他们,训练有素,身手了得,像是江湖人士,却不知是被何人所派,要对季袁氏下此毒手。”
苏子琛沉吟了一会,便让秦谦收起证物,命人加强防卫,又令知书好生安抚季袁氏。
不久,顾君钰也匆匆赶到。
府衙之中竟然潜入了刺客,顾君钰大为光火,难得发作了一通,急命整饬防务。
季袁氏对着他们哀哀恳求,想要再在府衙留宿一阵。
她显然是觉得府衙之内尚且有人要行刺于她,到了外面只会更危险。
顾君钰只略略斟酌了一下,便果断地答应了她的请求,同时命人好生保护她的安全。
知书带了季袁氏下去歇息,一时厅堂中便只剩下了顾君钰与苏子琛两人。
苏子琛抬眼,与堂中负手而立的顾君钰视线相对,心中都想到了一个人。
季袁氏刚到京兆府府衙,不过两日,便有人要她的命,行凶之人显然早已盯上了她,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季袁氏怀疑香君是害她夫君的凶手,香君得了消息,便对她痛下杀手,倒也说得通。
一夕之间,似乎所有的不利都在指向香君。
难道,这一切当真是她所为吗?
(https://www.daoxsw.cc/bqge215411/1301668.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