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骨生花5

　　自古说亲就讲究门当户对，傅府也是镇上颇为富庶的人家，当初才会和邢家有姻亲关系，谁知到头来不仅亲事未成，唯一的儿子还丢了性命。

　　如今南溪镇发生一起又一起的命案，直搅得人人心惶惶，傅府门前看门的小厮倚在门框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没多久就抬起来环视一边周围。

　　要不是卖身契捏在主人家手中，即便没法逃出南溪镇，他也不想待在傅府。晚上寒气森森的不说，就连白日里，他也越发觉得周身发冷，便是一天里日头最盛的时候，都暖不了身子。

　　他刚准备仰头打了个哈欠，就看到一个灰袍和尚领着一个小童停在傅府的门口，一个哈欠就这么憋了回去，卡在胸腔，呛得他直咳嗽。

　　和尚，也就是玄渡颇有耐心的等他咳完，喘过气后，才微微行礼：“贫僧与徒弟云游至此，观此地鬼气弥散，应是有鬼怪作祟，府上可有什么怪事发生？”

　　林明弦乖巧的伴在玄渡身侧，眼见着他舒眉敛目，一副冷淡矜持的模样，端着就是一位世外高人，唬的那小厮一愣一愣的，手忙脚乱的回了一礼急忙进府前去通传。

　　二人候在傅府大门，林明弦道：“师父这样面目不曾见过，倒是新奇的很。”

　　“见得多了，就不觉得新奇了，”玄渡睨了她一眼，“怎么，你想学？”

　　林明弦：“......不必了。”

　　许是被玄渡唬得不清，傅府没有一丝架子，师徒俩才说几句话的时间，那小厮就一路小跑出来，将他们恭恭敬敬请了进去，一路畅通无阻的带到了待客的大堂。

　　堂上可谓是做足了准备，不仅备着香茶，可能听说了一起的林明弦，还放着两盘糕点。

　　迎上前的傅家老爷瘦的可怕，他眸底浑浊，眼下青黑一片，可哪怕这般模样，却依稀可看出当初的俊朗，也无怪儿子能顶着张好皮囊骗人。

　　自从镇上传出闹鬼的言论，傅老爷便疑神疑鬼，瞧哪都不对。那传闻中的厉鬼是他未曾过门的儿媳，杀的人里还有他儿子，他只要这么一想，就觉得有股凉气从脚底窜起，直冲天灵盖，恨不得在那孽子刚生下来就将他摔死，省的到头来闹得家宅不宁。

　　可在南溪谁不知道傅家遭邪祟盘踞，弄得镇上那些驱鬼的道士看到傅老爷就跑，砸下重金都请不来。这时能听到一个肯上门、疑似高人的和尚，他险些以为自己出了错觉，再三确认无误，然后就是狂喜。

　　一一入座后，傅老爷端茶盏的手都在抖，他索性不喝了，搁下杯子，问：“大师真能看出府中有邪祟存在？”

　　玄渡抿了口香茶润唇：“贫僧不敢断言那邪祟就在府内，却可以确定这府上，鬼气极重！”

　　傅老爷闻言脸色愈加难看，咬牙狠狠又道了声‘孽子’，他喘了口气，又问：“那大师可有法子除了那恶鬼？成功后傅家必定重金酬谢。”

　　玄渡面上神情淡淡，推拒道：“佛度世人，这本就是贫僧职责所在，谈何谢礼！”

　　一般高人都有各种各样的，视金钱如粪土，对铜臭避之不及的也不是没有。能不费一金一银就达到目的，他也乐的高兴，傅老爷明悟的点头，望向玄渡的目光越加灼热。

　　一旁啃糕点的林明弦啧啧做奇，心底直道玄渡忽悠。

　　按照他们的计划，这时候该她上场套话了。林明弦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她还没开口，就被一声尖利的女声打断了。

　　“谁说傅府有鬼的！”

　　林明弦和玄渡循声望去，只见来人形容憔悴，云鬓凌乱，还有几缕头发散了下来，也是一副瘦的出奇的模样，但她显然更加严重，连短短几步路都走得气喘吁吁，需要婢女搀着才行。

　　傅老爷厉声呵斥那搀着来人的婢女：“谁让你们带夫人出来的！”斥责完，他又对堂下的小厮道：“还不快扶夫人回房休息!”

　　俾仆赶忙上前，想将傅夫人带回屋里。看出他们的意图，傅夫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一下从前来拉她的俾仆手中挣扎出来，眼见着就要狠狠撞上桌角，多亏玄渡及时出手撑住了她的背部。

　　傅夫人也是气急，理都未理玄渡，一拂袖把桌上的杯盏尽数‘琅珰’扫落在地。

　　她红着眼，紧盯傅老爷，话一句句从牙缝里挤出：“这府里没鬼！傅远我告诉你，便是有，也不准那些道士和尚来多管闲事！你只想着要把那贱蹄子给除了，怎么就不想想，我的成儿可能也还在这儿呢！”

　　傅老爷气急败坏道：“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当初那门亲事成儿本来就不愿意，你却一意孤行，执意要他娶那邢氏进门。那女人不检点跟人私奔，又怎么配得上成儿!便是那时成儿看中个千人枕万人骑的妓子，都要比她好上千倍万倍！”

　　经过刚才的拉扯，傅夫人的簪子摔碎在地，她披头散发的，指着傅老质问：“成儿从小到大你没有管过他分毫，都在外面花天酒地，是我一点点看着他长大的，如今人没了，你却连点念想都不留给我！”

　　傅夫人泣不成声，凄声道：“傅远，你好狠的心！”

　　林明弦待在玄渡身侧，不动声色的听着这几句控诉。她暗忖道，之前从宋雪谈及傅成的那句话，就料想到邢姑娘的处境不太好，如今亲眼所见，还是低估了她当时的境地。

　　一个陪嫁丰厚的大家闺秀，在他人的口中，居然沦落到同那青楼妓子相提并论！而傅夫人又说‘邢姑娘配不上成儿’，听她这话里的意思，竟是和她儿子一个想法！

　　林明弦虽说未曾真正见过邢姑娘，却又打心底同情她。这个世道何其不公，就是掏心掏肺的去付出，只要你是个女儿家，哪怕身揣有一丝污点，便会被千夫所指，伤的体无完肤。

　　林明弦忽然脑中灵光一闪，隐约触摸到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她接着傅夫人的话问：“那夫人知道邢姑娘是否想嫁到这儿？”

　　她这话问的有些无礼，但细想后也不无道理。既然你口口声声说邢家姑娘与人私奔，又怎知人家愿意嫁与你儿子为妻。

　　傅夫人却好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弯着腰笑得身子直抖：“不想！她有什么可不想的！傅家肯娶那样的媳妇，她就要该日日烧高香，求着菩萨不要丢了这等好事！”末了，她咬牙切齿道：“可她被送了回来自个儿丢脸就算了，还累得成儿在友人面前抬不起头，害的他丢了性命！那女人自甘下贱跟裴家的小子私奔时，怎么不死在外面啊！”

　　裴家小子？裴秋！没想到传闻中的情郎是他！脑中闪过昨夜裴秋腰间与邢姑娘有几分相似的木偶，林明弦脑中交织的迷雾登时散去大半，竟有种果不其然的感觉。

　　她与玄渡对视一眼，他的眼底有着同样的神色。

　　“慈母多败儿，要不是你老惯着那孽障，又怎么会闹到如今这等地步！”傅老爷被指责的面色一阵赤红，恼羞成怒的扬起巴掌扇了过去。

　　原本默不作声的玄渡神色一凛，闪身挡在了傅夫人面前，抬手攥住他的手腕，道：“平心静气，施主有何事不能坐下解决，非要动手伤了和气。”

　　林明弦看着这场闹剧，不知该赋予何等评价。她前世的爹爱妻如命，有事没事就整日腻在一起；后来因势所迫入了军营，里面见到的大老粗也都是遇见媳妇就跟耗子见猫一般；重生之后，这一世的父母听闻也是相敬如宾的。是以，她还真没见过因为被戳穿心底隐秘，而将气撒到妻子身上的男人。

　　经他一提醒，傅老爷也反应过来在外人面前闹有失体统，愤愤放下手，道：“还不将夫人带回去!”

　　在堂上的一众俾仆看了一出主人家的闹剧，若一只只鹌鹑，安静的缩在一旁，一听傅老爷这么说，如同大赦，两个看着就是孔武有力的婢女忙不迭的上前，死死扣住傅夫人胳膊，想将她强行带回房。

　　“你们放肆！信不信我将你们统统发买了！”傅夫人厉声威胁，见婢女充耳不闻，眼疾手快的攥紧她身前的玄渡，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冲他苦苦哀求：“大师，我求求您放过成儿！您大慈大悲，放过我儿吧！”

　　玄渡还未答话，傅老爷就暴跳如雷的吼道：“还不将她给我拖回去！”

　　婢女应了声，穿过傅夫人两腋，直接半拉半扯的，看样子竟是要就这样将她拖回房。

　　玄渡终于开口道:“女施主且安心，贫道自有打算。”

　　傅夫人听了这话，愣愣的望着他半响，突然放弃了挣扎，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任由婢女将她一点点托离大堂。

　　林明弦率先移开了视线。

　　直到看不见人，傅老爷才堆起笑重新看向玄渡，他脸上的怒气未散尽，又强迫自己以笑示人，配上那张没有几两肉的脸，反倒还不如哭出来好看。

　　“真是让大师见笑了”傅老爷道，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问：“那、大师打算什么开始驱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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