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岛 > 我不和前男友玩 > 19.一斛珠(9)

19.一斛珠(9)


  “我也有想问的事情。”鲛女本身对五十年的囚禁倒不太在乎,退离石壁,绕着石笼里宽敞的水域游了一圈,微微眯起眼睛感受海水拂过脸颊的触感。

  “问吧。”殊归原地不动,没什么表情变化,看着也是相当不在意。

  “我想问,”鲛女停止游动,在离云昭和殊归不远不近的地方悬浮,纱衣和长发在海水里漫开,□□的脚轻轻划着海水,“暮迟还好吗?”

  “还不错。”云昭放下手,露出一张略微含笑的脸,睫毛却仍在轻轻颤动,“他是蜃海的龙君,海宫没有扩建,但看起来也挺舒服的。我想他是不太喜欢过于华丽的东西。”

  鲛女认真地听完云昭的叙述,稍稍歪着头,笑容浮现在她精致的脸上,她看起来像是个不知世事的天真孩子,从归来的家人口中头回听到了外面的世界。

  她轻松地呼出一口气,说:“这样很好。”

  然后一股血雾猛地喷了出来,石笼里的海水是流动的,血的颜色很快被冲淡,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淡红。云昭来不及做出反应,贝壳磨成的小刀就已经从鲛女的胸口拔了出来,她仍然看着云昭微笑,握着小刀的手却已经软软地垂下,指尖是垂死时的颤抖。

  鲛女无力像之前那样悬浮在水里,身体缓缓地向后仰倒,长发被水托起来遮住她的面容,她倒在地上,仿佛只是一场沉睡。

  “她应该准备了很久。”殊归说,“这里没什么能打磨成利器的东西,那枚贝壳藏在石壁里,刚才她绕着石壁游的时候才去拿。”

  云昭一动不动,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看鲛女。只是几息之间的事,刚才还是明眸善睐巧笑倩兮的鲛女,此刻躺在地上,伤口处涌出淡红色的血雾,魂魄已然奔向幽冥。

  她连鲛女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看见了。”云昭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平复呼吸,轻轻地说,“为什么不阻止?”

  殊归笑笑,视线落在了那面有着细小缝隙的石壁上:“我不会阻拦别人实现愿望。”

  云昭浑身忽然松懈下来。其实她想到了,这应该就是鲛女的愿望,或许已经持续了五十年,在被囚禁的每一天里她反复织成月绡再拆去,时时刻刻都在等着这个结局,直到她终于发现了一枚可以打磨成利器的贝壳。她可能往自己的胸口比划过无数次,但直到现在才做,也许是之前的勇气还不够,也许只是为了听一句暮迟的近况。

  四面石壁忽然坍塌,落石的力量使得海水都摇晃起来,形成一个个浅浅的漩涡。

  很久以后海水平静下来,坍塌了一半的石壁背后浮着暮迟,他低着头,未束的长发在水中拂动。他已经成年了,身形远比少年时高挑,但此刻这个身影和年少时渐渐重合,年少时他面对的是鲛女半真半假的怒火,如今他面对的是一具新死的尸体。

  殊归抱着手臂,残忍至极地开口:“你来迟了。”

  暮迟压根不理会殊归近似挑衅的话,他越过剩下的半截石壁,缓缓落在鲛女边上。他低头看着鲛女神情平和的脸,忽然后退了一步,膝盖却无力再支撑身体,踉跄着跪在了地上。这个动作用不了多少力气,但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睫毛也在不断颤动。他向着鲛女缓缓地伸出手,漫卷的黑发快要绕在颤抖的指尖上,他又忽然缩回手,定定地看着鲛女。

  “她死啦。”殊归重复了一遍,“你来迟了。”

  暮迟向着殊归的方向抬头,竖瞳倒映出殊归的身影。他的表情谈不上什么,笼在袖中的手却紧紧收起来,攥得掌心里的布料整块褶皱,骨节处泛起森然的青白色。他面无表情,却让人怀疑他随时都会冲上去咬断殊归的喉咙。

  “太阳还没有落山。”云昭忽然低低地说。

  “……是啊,太阳还没有落山。”暮迟紧握的手颤了颤,一点点松开,他再度低头去看鲛女,声音也低低的,“可是照不到这里。”

  石壁上残存的最后一颗珠子掉了下来,带着微微的光滚进了更深的海里,其它珠子早就碎得七零八落,附近没有别的光源,石笼所在的地方终于像是深海该有的样子了,昏暗、安静,只有不会停歇的水声。

  好在黑暗中视物不是问题,暮迟向着鲛女的方向一点点挪过去,伸手把她放在自己膝上,一手托着她的背。鲛女的身躯仍是柔软的,这样看来就像是躺在他的怀里撒娇。暮迟用另一只手捧着鲛女的脸,缓缓地把脸贴了上去,浓密的睫毛缓缓垂落,遮住那双绚丽的竖瞳。

  云昭从来没见过暮迟这个样子,在她印象里暮迟过度优柔,此刻却像是具冷硬的雕像。

  “你……”她犹豫着,“囚禁了她五十年吗?”

  “这不是囚禁,这是保护。”暮迟轻轻摸了摸鲛女的脸,眉毛分明是皱起的,声音却很平和,“海城人捕鲛劈尾,合该没有月亮。人间惨痛,凡人无耻,她却一心想到人间去。她去了,最后就是那样的结局,我让她亲眼见过了,可她还是不肯让我来保护。那我也没有办法,她宁可爱凡人也不愿意爱我,但我爱她就好了。”

  云昭陷入了沉默,暮迟继续说:“你没有见过海城人捕鲛时的样子,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样的事。鲛人生性温柔,又不会怀疑,捕鲛人只要驾着一艘破损的船到海里凿穿,假装坠海,附近的鲛人就会涌上去救人,正好撞进他们准备的网里。

  “凡人卑劣,可是鲛人永远不会怀疑,因为如果怀疑的那次恰巧是真的船翻,就真的有人会坠海溺死。”

  “我知道。可是……”

  “你不知道。”暮迟打断云昭的话,这次他的语气激烈起来了,“被捕上岸的鲛人会被虐待,为的就是她们哭出来的珍珠;织造出的绡能卖百金千金。最后他们想出了劈尾的办法,劈开鲛女的尾巴,鲛女就和凡间的女人没有两样。凡人喜欢鲛女的样貌,有了一双腿,她们会遭受什么?”

  “最先发现捕鲛方法的是个商人,船翻坠海,被救以后把这件事做成了生意。从发现到捕空了蜃海鲛人只用了十年,没人忏悔过。等到八头蛇作乱的时候,他们又忽然想起来蜃海龙君了,向着蜃海祈祷。”暮迟抬起头,猛地睁开眼睛,眼尾附近已经生出了细细的白色鳞片,“可是这样的海城还配被护佑吗?”

  云昭看清了正在生长的鳞,后退一点拉开距离,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但你还是要我帮忙了。”

  “因为不射杀八头蛇,蜃海就没有我这个龙君了。”暮迟喘息着,几乎是咬牙切齿,“我不会祝福他们的,那里就该是座死城。”

  “所以你进了海城,找到劈尾的地方,在那里用了醒魂咒。”殊归淡淡地说,“怨鬼阵会催生怨气,等到阵法束缚不住怨气的那天,整个海城都会被怨气毁掉。”

  暮迟盯着殊归,缓缓点头:“是。不过那个阵应该已经被你破坏了。”

  殊归浮出点笑,径自错开了视线,懒得和暮迟再说,只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云昭:“你要找的东西拿到了,我们走吧。”

  云昭不理会殊归,低低地叫了暮迟的名字。暮迟到底不是穷凶极恶之辈,因鲛女的死怨恨云昭,但又知道实际上并非她的过错,还愿意听她说话,故而轻轻应了一声。

  “醒魂咒会唤醒魂魄死前的怨气,把魂魄变成怨鬼。怨鬼是不能入幽冥的,也就没有机会转世。”云昭注视着暮迟,说不出心里是悲伤还是遗憾,她顿了顿,把下半句话缓缓说完,“怨恨的人是你,把那些鲛人困住的也是你啊。”

  暮迟一僵,眼瞳缩了缩。他张了张嘴,像是要找出几个词反驳云昭,嘴唇却只是不断颤动,最终却一个字都没有出来。

  “看看这个东西吧。”殊归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东西,信手一挥,摸出的东西就被推到了暮迟身前。

  暮迟迟疑着伸手捏起来。是片近似鳞片的东西,大约半个手掌大小,形状不太规则,边缘坑坑洼洼,早就看不出原来的形状,看着也没什么光泽,只是黯淡的银白色。他看着手里的东西,半晌也没说出什么。

  “是你的鳞片吧。按理说龙鳞不会腐朽,这鳞片应该是你受伤的时候脱下来的,是片\'死\'的。”殊归说,“我在那间屋子里发现的,就在劈尾的石床边上。你说谁会一直带着一片受伤脱落的鳞片呢?”

  云昭和殊归打了个手势,示意让他快滚,自己却背过了身。她没必要防着暮迟了,看见鳞片的瞬间暮迟脸上漫出来的那些鳞就全数褪尽,他已经挤不出多的力气和云昭或者殊归打一架了,云昭甚至觉得他连那股怨气都被破败腐朽的龙鳞吸干。

  暮迟一直盯着那片龙鳞,很久手忽然合拢,早就腐朽了的龙鳞在手中被碾成了粉末,海水一过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低头去看怀里的鲛女,伸出手一点点抚过她姣好的面容,眼睛里有千般思绪却空空荡荡。他再度合上眼睛,海水流过时舔去眼尾冒出来的一点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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