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一斛珠(8)
幻境至此就破了,云昭和殊归的确站在石滩上。沙滩是渔夫捕鱼卖鱼的地方,石滩却是当年捕鲛的码头,仔细翻找一下说不定还能找到当年那些挣扎的鲛女在这地方留下的血迹。五十年时光已逝,曾经有那么多船带着价值千金的鲛女回返,现在却也已经荒废了。
白日西垂,日光落在云昭和殊归身上,在荒芜的石滩上拉出两个影子。
“心象幻境显的是心象,平白无故不会出现,除非是主人心神大乱,又存着极其浓烈的感情,一时收不住才会溢出来。”云昭收拢思绪,迫使自己忽略刚才幻境中飞溅的鲜血,“暮迟在蜃海长大,应当不至于遇见什么能让他大乱的事情;鲛女触礁也是五十年前的事情,新挖出来好像也不太可能……这倒是莫名其妙。”
云昭扶住额头想得头昏脑涨,还是没能找出个合理的理由,殊归听着她的分析,忽然吐出个让云昭浑身一僵的词:“醒魂咒。”
“你说的是什么?”
“醒魂咒。”殊归看向近海,幻境中的捕鲛人就是被浪卷进了那里,成群的鲛女围绕着他们游动,在血雾里发出欢喜至极的啼哭,“醒魂咒能让活人心神大乱,也能唤醒新死的魂魄,让他们回想起死前最怨恨的东西,催生出的就是怨鬼。怨鬼集结就能作阵,用这个的多半是游方的术士。”
“这可是邪术里的邪术,用了就是舍了此后只有今生,魂魄会受损,必定不能转世。游方术士是用醒魂咒弄一只怨鬼为己所用,有哪个敢召集那么多怨鬼作阵?”云昭抬头去看殊归,殊归还在看海,因而她只看见殊归的侧脸,眉目宛如画就。
她忽然想到了谁能用醒魂咒,急匆匆地向海跑去,“我得回海宫。”
云昭一头扎进了海里,殊归回过神只看见近海处一个已经渐渐平复的小漩涡。他叹了口气,纵身也从漩涡里入了海。
白日里海水倒不像幻境里的那么冷,但也远远谈不上温暖,殊归在海水里泡着,只觉得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倘若有羽毛,恐怕根根都得冷得直立起来。云昭却像是不受影响,或许是急得要命,已经忘了冷不冷。她游得很快,没朝着暮迟的寝宫去,反而向着海宫偏僻的角落里冲去。
“我记得那地方是条死路吧?”殊归紧紧跟着云昭,“你去那儿干什么?”
云昭头也不回:“你为什么觉得那是死路?”
“那么大的石块堵着呢,石块上都长出海藻和……”殊归没过脑子就顺口回话,说到一半忽然硬生生刹住,想到了云昭的意思,“是,堵住的不一定是死路,只是为了让人觉得那是死路。”
“别分析了,快想想怎么进去。”云昭在石壁前停下来悬浮,石壁其实算不得是面墙,只是许多石头叠在一起,石头缝里斜斜地蔓生出许多海藻和水草,长势很有点喜人的意思。云昭试探着伸手去碰其中一块小一点的石头,指尖刚刚摸到上面的海藻,一阵刺痛就戳进了皮肉里。
“有阵法,而且还不简单。”云昭曲起手指,指尖一片被灼伤的红,被海水里冲得越发刺痛,“你能解阵吗?”
“不能。”殊归对自己的本事认知十分准确且快速,立马下了判断。
云昭盯了一会儿这个不得不破的阵法,终于下定决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等会儿这只手可能就要被灼得能直接盛盘上桌了,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头和殊归说:“行,不能解,那就硬来吧。你退开点。”
“你打算用手硬搬?”
“不然呢?”云昭反问。
“留着你的手吧,饿了还能啃啃。这阵我没见过,不能解,”殊归游近一点,向着石壁伸出手,掌心蠕动着一团白色的光,“但我能直接把它烧了。”
日光大作,一瞬间明亮得云昭眯起眼睛。
视野有一瞬的空白,幸好是习惯了和太阳相处的玄鸟,倘若是别的东西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直视日光,一双眼睛大概都被烧成焦炭了。云昭适应了亮光,眼睛还是一阵阵的酸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极其明亮的日光里殊归只伸出了一只手,另一只手藏在纹有流云的大袖里,他手里的光那么炽热那么明亮,照得四面只剩下茫茫的白。海里居然也涌起了风,他的长发和广袖在风里起落,在他身边的一定距离里没有海水,海水被那瞬间的高热蒸干了,再外面的海水烧得滚烫,无数的气泡向上翻涌,鱼虾游过就立马被烫熟。
殊归看起来那么漫不经心又那么随心所欲,但在此刻他终于像是被信奉的太阳神,而他正在向着这面挡路的石壁肆意挥霍东君的权能。
其实不过是短短的几息,日光消退,重新涌过来的海水居然是温暖的。殊归收回手,身前的石壁已经坍塌了,生着海藻的石头和阵法一起被日光烧得干干净净。
“进去吧。”殊归退开一点让出路,“最好你是猜对了。”
云昭从空出的通路里游进去,嘴上忍不住说:“我没猜对怎么办?”
“重新找路,不过再遇上阵法你就只能徒手上了。”殊归也游进去,“至少半旬的时间手不能叫手,去吃饭的时候店家会问你怎么自带肘子。”
石壁垒得不怎么样,里面却相当宽敞,天顶被石头封闭却不显得逼仄,四面的石壁上嵌着大小各异的珠子,在海水里泛着微微的光。这地方看起来还挺舒服,像是个住人的屋子,又有点像囚笼。
云昭的运气还算不错,免了手不算手的未来,她再游进去一段,看见了坐在礁石上的鲛女。鲛女平静时嘴唇闭合,只要不联想她裂开的嘴里满口的利齿,总觉得还是面容秀美眉目如画。
鲛女在礁石上晃动着纤细修长的双腿,肌肤带着玉般的莹润,漆黑微卷的长发在海水里漫卷。她双手撑在身边,像是个不知事的孩子。
“打扰了,阁下……”云昭急匆匆地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一着急话没说出口,反倒呛了口海水,捂着胸口别过头咳嗽起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鲛女眼看着云昭失礼,倒没什么恼怒的意思,反而微笑起来。她身上没什么伤,嗓子却彻底毁了,一开口的嗓音嘶哑低沉,“我在这里五十年了。没想到是我亲手织的月绡救了我自己。”
殊归挑了挑眉,看着鲛女却不说话。
“真的是我织的。”鲛女平静地说,“那天我知道暮迟身上有伤,所以把月绡丢给他,他居然保存了那么久。”
“那还真是缘分。”殊归说,“我知道你的故事,时至今日你还在怨恨吗?”
鲛女像是听见了什么令人诧异的事情,她看了殊归一眼,长长的睫毛闭合几次,缓缓摇头。她说:“时过境迁,我在这里五十年,被捕上岸是我轻信凡人,拒绝暮迟也是我自己做的,哪里还有什么怨恨可说。”
“你……为什么拒绝他?”云昭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事情,问完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只舔舔嘴唇别开了头,“我随便问问。”
“因为他是将来的龙君。”鲛女回答得很坦然,“他不能离开蜃海,我却不想长久地住在哪里。天下的海域那么多,我总该去看看的。何况他并不是爱我,他只是爱在月下唱歌织绡的鲛人。”
云昭低下头:“抱歉。”
“你是来找月绡吗?”鲛女的手指轻轻一勾,一卷薄绡就挂在了指间。她根本不在乎月绡有多昂贵,信手把月绡团成一团向着云昭丢了过去。
云昭赶紧一把抓住,仔细叠好收进怀里,叠的时候下意识地瞟了殊归一眼。
殊归察觉到她的视线,抿出个说不好是什么意思的笑,低低地说:“放心,我不和你抢。”
“谁要和你抢。”云昭也低声说了回去,再抬头看鲛女时有些犹疑,“蜃海不是没有月亮吗?”
“蜃海不是没有月亮,是没有愿意再为人织月绡的鲛人。我在这里天天织绡,夜里织,白天拆,还好昨夜的没来得及拆。”
云昭抿抿嘴唇:“这里照得进月亮吗?”
“当然,日光更烈,可月光能透得更深。”鲛女从礁石上起身,“跟我过来。”
她向着一面石壁游过去,速度相当快,但看得出还是不太协调,五十年的时间她终究没学会用这一双畸形的腿,就像她终究没能游出蜃海。
云昭跟在鲛女身后,直到鲛女贴着石壁悬浮。鲛女用一根指尖点了点石壁上一个点,回头时露出一种简直有点狡黠的笑容,像是孩子做了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又像是挠了主人一爪子以期获得注意的小猫。这个笑让云昭意识到鲛女本来可以很美,一条有力的长尾足够让她云游四海。
“这是什么?”云昭凑过去一点,看见石壁上一条极窄的缝隙,大概是砌这个石笼时石头的大小没选好,一大一小之间有松动的地方,海藻和水草被鲛女除去,就透出一点外面的光。
五十年的时间,鲛女只能透过这条缝隙窥看外面的水域,而蜃海海底连太阳都照不到,只有一点点如同施舍的月光。
云昭深吸一口气,忽然抬手遮住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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