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束发礼
六月二十九,林下束发礼。
束发礼在林下算是个大事,清瑶苑虽说跟这件事没有什么直接关系,沈先生还是一大早就把我们打发去南院帮忙。
由于九国大都默认束发便算是成人,束发的礼仪颇为繁琐,迎宾,席位,衣袍,祝语皆有规制。一套流程下来,连我们这些帮忙的人都累得够呛。
学子在林下无法拜宗庙,仪式就在南院的正堂举行。
正午时分,北院来帮忙的女学子们才有空捡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正堂那边祝者已经开始念起了祝词: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念罢,每位嘉宾起身站到一位学子面前,接过梳子为学子梳头束发,束玉簪,佩玉环。
玉为石之美者,有五德,古人云:“润泽以温,仁之方也;理自外,可以知中,义之方也;其声舒扬,尃以远闻,智之方也;不桡而折,勇之方也;锐廉而不技,洁之方也。”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玉取白玉,谓其心无瑕。环则是期望君子德行无亏。
谢遥面前站着的是已经封过燕国世子的谢英。谢英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大约是瞧着不成器的弟弟成年十分高兴,一张稳重的脸上俱是喜意。也没有与弟弟商量,径自取过一旁的红纸,写下“知远”二字,交到了谢遥的手上,还不忘打趣弟弟几句:“江湖路远,可别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
谢遥手中拿着红纸,弯起眼睛对着他哥笑,也不理会打趣,看起来又傻又天真。
每位学子的嘉宾大都是千里迢迢赶来的长辈亲人,例外大概只有两个人了,一个是顾渊,一个是墨衍。
秦王自是不可能来,而我和顾渊的亲人也只有彼此了,因此顾渊面前站着的是南院院长陆山陆先生,老人一身粗布衣裳,头发近乎全白了,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娃娃,你的本名是叫顾渊是吧,可想好要取什么字?”
我有些忍俊不禁,倒是没有见过有嘉宾让学子自己取字的。
顾渊恭恭敬敬施了一礼,一板一眼地答:“家母在世时,曾意属‘宁渊’二字,今日烦请先生成全。”
老先生仍是笑眯眯的:“哦?可有什么讲法?”
顾渊似是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才平静地答道:“大约是家母对故地的念想吧。”
陆先生也不追问,十分干脆地在红纸上写下“宁渊”二字,交到了顾渊手上。顾渊接过红纸,深深一揖,退到了一旁。
我却一瞬间有些失神,极北之地,巫族的避世之处,正是唤作潜渊。
我竟不知娘亲曾经存着这些心思,也不知顾渊何时受了这样一个字,生生将一族的兴衰担到了肩上。
墨衍站在最右侧,他面前立着的,是洛谨。
我想想郑国公孙氏一家的做派,不自觉地有些心疼。转念一想,若是郑国的人来,反倒是给一件束发成人的喜事生生添堵,也就释然了。
洛谨将白玉环系在墨衍的腰带上,一向万事不入眼的人竟破天荒地露出个笑容。他为墨衍理了理衣上的褶皱,说:“墨衍而生,明昭天下。取字‘明昭’如何?”
没等墨衍回答,已经退回原位的陆先生却先喊了声好:“好一个‘墨衍而生,明昭天下’!明昭景行,盛世可期矣!”
明昭景行,盛世可期。
许是这句话意味太重了,堂中竟一时无人应和。
洛谨与墨衍相视一眼,似是没有感觉到堂上的僵硬气氛,墨衍弯唇点了头,洛谨便挽袖提笔在红纸上写下了“明昭”二字,交到墨衍手上,墨衍躬身受字,整套礼仪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滞涩。
沈先生坐在陆先生的旁边,遥遥看着那方的情形,竟是笑了笑,忽然开口道:“明昭天下,是个好意味。既是人才,为君王所用,以天下为己任,如此君臣相得,可谓盛世之相。”
这就算是解围了。
陆先生看了沈先生一眼,没有说什么,仍是自斟自饮,自得其乐的样子。
墨衍向着沈先生的方向一揖,算是谢过。
那一瞬间,我仿佛当真在少年宠辱不惊,微微含笑的眼眸中看到了盛世之景。
这乱世乱了太久,久到都没有人敢提盛世这个词了。
可是老先生们看着堂上一众年轻学子的模样,分明是满含期许的。
堂上众人又开始热闹起来,不说心中对这“明昭天下”有什么看法,至少在表面上将这一页翻过去了。
束发礼结束之后,我找了个空当寻到墨衍。他的礼服已经换了下来,头上仍插着那根白玉簪。我凑近看了看,玉簪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样式很简洁,雕工却十分精致。心中默默对比了一下,我不觉有些犯愁,攥着手里的盒子想着要不过几天再补一份贺礼好了。
我还在纠结,墨衍已经从我手里把盒子抽走了,并且十分干脆地打开了。
十分精致的盒子里躺着一根十分惨不忍睹的碧玉簪,可以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典型。
我偷偷瞅了一眼,安慰自己,好歹能看出是个簪子不是,而且墨衍又不是大姑娘,太过精致反而不美。
墨衍看着玉簪,竟是一下子笑了出来:“这是你自己雕的?”
我又瞅了一眼,为自己辩解道:“那个……第一次嘛,以后再雕会好的……”
他白皙修长的手按在碧色的玉上,脸上带着笑,也不在意我的辩解,只是再次确认了一遍:“真的送给我?”
我想了想,叹了口气:“你要是实在无法接受的话,就不给你了。”
“不,我很喜欢。”他看着我,眼睛很亮,语调郑重,“我收下了。”
他向来清冷自持,很少这般情绪外露,就像一个吃到糖的孩子一样。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震惊于他的审美,傻傻地“啊?”了一声。
窗外是每年夏日如期而至的蝉鸣,声声入耳,像是要一路叫到地老天荒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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