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洛谨
正午的时候,我们这一行人才算逛尽了兴。当然逛的重点在于三位姑娘,颜敬书的作用就是陪他家姐姐逛街并且帮他家姐姐掏银子付账拿东西收拾烂摊子。就算如此,少年也依旧是温文尔雅,一副好脾气的样子,把萧容照顾得无微不至。
我也顺利地从萧容口中得知了很多传奇的独家故事,并与她建立了十分深厚的共同探讨九国各色人物之间的爱恨情仇的情谊。
跑了一上午,大家都有些饿了,就选了一家临江的酒楼吃饭。
捡了一张空桌坐定,萧容拉着小二问招牌菜,素姐姐像是有什么心事,坐在一旁愣神。我正有些无聊地趴在桌子上等菜,忽然若有所觉地回过头,正正对上一双清冷的眸子。我眼睛亮了一亮,就见那眸子的主人冲我露出个清浅温和的笑来,一张清冷的脸顷刻间化了开来。
可能是我的动作有些大,桌上唯一无事可做的人颜敬书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向了墨衍那一边,看清两人,主动招呼道:“洛世子,公孙公子,真是巧,过来一块坐吧。”
墨衍侧头与他身边的男子说了什么,那人转过头来看了我们这边一眼,轻轻颔了颔首。
那人身穿一袭纯白的广袖常服,发冠半束,五官很好看,就是有些淡,尤其是一双琉璃色的眸子,看什么都透着三分疏离,浑身上下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我想起方才颜敬书唤他“洛世子”,心下明了这人应当就是宋国洛氏的世子洛谨洛景行了。宋国自来国小偏安,历代国君皆奉行无为而治,无为来无为去,大权旁落,国家大事均由几大世家把持。洛谨此人,品貌才干在林下乃至九国都是与墨衍齐名的,本该早早出林下入乱世,做出一番事业。却因国内倾轧生生要继续在林下耗着,不知愁煞了多少惜才之人。
今日一见,这人倒真是不负景行公子的名头,可这样疏离冷淡的模样,真不像个能入九国乱世的人,倒更像是个方外之人。
两张桌子拼到一起,两方人互相寒暄了一会儿。大家虽同在林下受业,却也总归是各有各的归属,很多话题都不好深聊,也就心照不宣地随意说两句便揭过。几轮下来,大家口中只剩了各地的风土人情和书本课业这两个话题,倒也相谈甚欢。
想起许久没有见面的顾渊,我便就这个机会问了墨衍几句,听说他一切安好没有瞎折腾什么,也没有跟凌锦华发生什么冲突也便放下心来。问完了想想,这里是林下又不是秦国,除了听学结交人脉,顾渊也没有什么可折腾的,我这算是瞎操心了。
许是面对唯一的亲人,尽管知道他是个有本事能筹谋的狠角色,私心里还是想着他能过得安稳一点,哪怕这安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得到。
我又瞅了墨衍几眼,心里其实也挺想问问他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的,但挣扎了几次,不知怎么的竟不好意思问出口来。我暗自思量莫不是最近自己的脸皮变薄了,这样一想不觉十分泄气。
菜上齐之时,大家的话题已经转到了六月末的束发礼上。古礼男子十五束发二十及冠,一般及冠时取字,有了字之后便可顶立门户,若有急需顶立门户的男子,则十五束发时便可取字。自九国局势风起云涌,诸王世家的面临的压力也越发大起来,几乎各家公子都会在束发礼上取字,连十二三岁接触政事甚至做出成绩来的都不在少数。久而久之,束发礼也就成了各国默认的成人礼。
林下作为“天下第一学宫”,招收的学子大部分的束发礼都会在林下度过,这些学子个个都是九国世家贵族出身,一一举办太过麻烦,索性取学子入林下的第一年的六月末尾一同举行,统一邀约学子亲人和一些德高望重的人物前来观礼。除去入林下以前便已办过束发礼的,哪怕没满十五的学子也会参加这次典礼。至于女学子的笄礼则要等到学成归家之后由家人操办,方便笄礼上直接订婚进行联姻。
墨衍见我瞅他,十分淡定地扫了一眼席间,见大家聊兴甚酣,无人注意这边,不动声色地夹了一块藕饼放到我盘子里。我一愣,随即笑眯眯地盯住了他。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转过头去与洛谨说话。
这种偶遇之下的拼桌,都是且聚且散的。午饭过后,两方人一道出了酒楼,互相拜别。我看到墨衍走在后面,也磨磨蹭蹭地拉到了后面,刚想跟他说两句话,就听他先发制人:“顾瞬华,下个月末就是束发礼了。”
我不明所以:“我知道啊。”
他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补充道:“我要束发了。”
我将两句话过了两遍,心里明白了他是个什么意思,忍着笑:“嗯,恭喜啊。”
他眼中颇有几分憋闷,却还是端着清冷矜傲的架子,迈步走向洛谨:“那我走了。”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哎,好了,我会给你准备礼物的。”
他停下了脚步,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样子,眼角却微微弯了一弯,轻声“嗯”了一句。
我歪头看他,趁机给自己提要求:“你束发我给你准备礼物,那来日我及笄你也要给我准备礼物啊。”
他看着我,许是因为光影的原因,眼里很温柔。他点了一下头,近乎庄重。
我后来记起这一日少年无声的承诺,总会觉得连天地都温柔起来。哪怕那个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懂,心里也是隐约希求着长长久久的。
分别后,我们三个姑娘商量了一番,决定一边逛一边往回走。至于颜敬书,依旧是萧容说什么便是什么。
临城的天气多变,明明上午还是艳阳高照,下午就下起了雨,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我们一行人随着人群随意寻了一片檐下躲雨,街上的小贩们匆匆收摊,原本热闹的街上一时间混乱起来。
对面一家小贩许是太过着急,摊子上掉下个什么东西,一直滚到路上。我仔细看了看,是一块岫岩玉的籽料,浅浅的绿色,清清润润的,很是好看。我盯着那块籽料,心里盘算了一下,不顾雨水冲过去把它捡了起来,并且一路冲到了小贩面前,快速谈好价码,掏出了我大半的零花钱把籽料抱了回来。
素姐姐和萧容见我在水里滚了一遭的形容,一边笑一边给我披了一件衣服。披完素姐姐告诫我回去洗个热水澡喝碗姜汤。萧容则看了一眼我抱在怀里的籽料,疑惑地问:“无忧,你是要雕什么东西吗?”我眨眨眼睛,一笑,说:“不可说。”
萧容笑骂了一句,我顶着湿漉漉的脑袋自顾自地笑。身后渐渐雨过天青,水汽一点点漫上来,洗得人心也澄澈起来。
事后萧容谈起我们初见那天的那场雨,总是说我笑的傻兮兮的,说着说着自己也会笑起来。那时我们相视一眼,就好像又是临城雨落,匆匆十多年的光阴一晃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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