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永别,林长乐
工人施工结束我们大概打扫下我接着做饭,我把门关上不让他们进来给我添乱,门是透明的,我看到江思和赵之阳一起整理行李,看到顾啸在厨房门口的凳子上低头择菜。
先做了冬瓜虾仁汤,等着汤好的时间里顾啸推门进来从我身后绕过去把菜放在水池里清洗,他从我身后绕过去的时候我清楚听到了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和他的呼吸声。
顾啸在洗菜我在煮汤,我们谁都没说话,正在这时我突然听到头顶的灯有什么细微的声音发出来,刚被砸的虽然后果不严重但过程是惊心动魄,我有点迟疑,屏息凝神听,顾啸把菜放在案板上似乎也听到什么,突然伸出手把我往他身后拉,观察片刻后推我出了厨房又告诉江思再给楼上打个电话问问施工人员怎么回事。
我没有说一句话,小臂被他握住的地方感觉到灼热,像极了我刚被砸的瞬间。
施工工人表示器件换了新的,有些动静很正常,一会儿就没事了,灯保证不会再掉下来。我回去把汤盛出来盖上盖子,接着炒菜,两个素菜很快出锅,我们都坐在桌子前。
江思给我们倒上果汁举起杯子:“来,欢迎怀瑾和顾啸来我家做客,大家都是好久不见,天南海北的难得聚一次,谢谢怀瑾给我们做了一桌子菜。”我们都举起杯子碰了一下把果汁喝掉。
江思和赵之阳对我做的饭赞不绝口,我笑着说:“排骨可是我的拿手菜,我一直觉得论做饭我是个小天才。”
赵之阳转转头说:“谁娶了你做老婆可真是要胖30斤啊。”
江思估计本来想踢他,腿伸太远一下踢到我,她看了我一脸懵逼自己也觉得好笑低下头吃饭去了,我对赵之阳说:“那就完蛋了,我绝不喜欢太胖的,要是我会把他喂胖我宁愿不做饭。”
江思饭量那么小都吃了满满一碗饭,赵之阳吃多少我没注意,顾啸吃了三碗。
曾经兴致冲冲告诉你结婚后学着做饭给你吃,没机会了,这次就当补偿吧,希望你以后的爱人许诺你的所有事都有机会完成。
午饭结束我们收拾干净后离送赵之阳的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不想连他们两个告别的时间也霸占,决定先回宾馆,顾啸说他也回自己住的宾馆,江思把我的退烧药、体温计还有几乎没什么用的创可贴塞到我手里,郑重其事地说:“明天我去找你,今天自己小心包扎哦。”
还没等我张口戳破她的谎言,她接着说:“哦你要记得吃退烧药,不然明天我去找你的时候你没准就挥发了,可怜巴巴的。”
我扯过药袋:“你什么毛病?”
出了小区我掏出手机准备叫车,顾啸和我说了重逢以来的第一句话:“先去医院打退烧针。”
我摇摇头:“不用了,吃完药睡一觉就好了。”
“退烧药容易反复。”
“真没事儿。”
“你能不能别......”顾啸声音拔高,然后挠了一下本来不长的寸头,原地转了一圈叹口气,语气还是很生硬,但音量降低了:“抽个血打个针很快的,你上次发烧就是硬抗,反反复复好几天最后还是去医院了,明明打个针就不会难受了。”
我大学四年还是比在家健康得多,所以针对我在学校活蹦乱跳回到家发烧感冒的情况,我妈总结为:“小孩儿见了娘,没事儿哭三场。”
唯一一次在学校发烧就是先扁桃体发炎,第二天说不出来话连呼吸都疼,中成药西药试了个遍都没什么用,在和顾啸日常闲聊的时候我说起自己的状况,顾啸让我去医院,想到路上拥堵和晕车还有就医手续的复杂我拒绝了,结果是我发烧一个星期,最后难受的受不了让室友陪我去了医院。
一针立刻退烧,拿着消炎药回学校打了三天吊瓶,我中气十足的告诉顾啸我现在好的不得了,顾啸则因为我的懒惰和对自己健康不负责任的态度连着给我做了三天的思想教育,从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到少年强国家才能强,从手指甲的白色条纹到癌症晚期,我也不知道他讲了什么,最后我威胁他如果他再唠叨我周末就不和他见面了。
顾啸回了我一句话:“小姑奶奶,我这是为了谁啊?实话告诉你我一个理科生这辈子都没举出过这么多例子,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啥。”
“好。”我仰起头回答他,重逢后第一次定定的看着他。
因为医院在顾啸住的宾馆附近,他陪着我抽血等化验结果,我们坐在医院的椅子上,过了一会儿他去护士站要了一个一次性纸杯接了热水给我,我们俩谁都没又说话,安静坐着。
“小顾?”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我侧头一看是林阿姨,我和顾啸赶快站起来,林阿姨说她来取林叔叔的化验结果,得知我发烧了她很自责说一定是那□□服淋湿了的原因,我赶忙宽慰她自己是北方人,只是两年不来突然不适应而已。
林阿姨发现报告还没出来,坐下来和我们聊天,她说她现在完全不知道林叔叔好起来怎么和他说长乐的事,她有时候想,干脆让林叔叔也不要带着呼吸机和一堆仪器受罪了,让他陪儿子去吧。
“我就是后悔啊,后悔长乐在的时候没对他更好,我们这岁数的人不太善于表达爱意,长乐又是个男孩子,我们更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了,结果整整25年我都没能亲口告诉他,妈妈爱他。”
还没来得及说我爱你,还没来得及再拥抱你。
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开了退烧药和消炎药就让我回家去,顾啸到了宾馆楼下问我后背的伤自己能不能处理,我表示完全没问题。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问题,破口的地方实在太小,真的找不到。
我自己又打了车,回到宾馆开始了昏睡模式,既然请假不能带薪,我总要用睡眠让这个假期过得值得点。
正睡得天昏地暗,接到了赵女士的电话,赵女士让我如果没什么事就尽快往回赶,有些事情急需我处理,作为补偿这两天假带薪。
我这个人从小到大虽然没缺过钱,但是工作后连着房租带着生活费也没攒下什么钱,所以在工资上格外执着,琢磨着也没什么需要我处理的事情,我用手机订了明天上午10点的机票,打电话给江思拒绝了她想请我吃饭给我践行的好意,这几天她实在也是很累了。我又给林阿姨发了信息说实在抱歉因为工作原因明天必须赶回去了,一会儿我会去再看一眼长乐,请阿姨保重身体,有事情随时联系我。
阿姨很快回复我:“谢谢你好孩子,阿姨知道你们生活也很辛苦,回去好好工作照顾自己,有时间来找阿姨,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我起身洗漱了一下前往殡仪馆,在殡仪馆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花,此时已经晚上五点多了。
长乐的房间里还是早上那些人,严煜看到我有些惊讶,我告诉他自己明天要提前回奥城,再来看看长乐,严煜说让我自己保重,有机会大家见面好好吃顿饭。又聊了一会儿,我说天也黑了,我告个别就走了。
把花献上,也是鞠了三个躬,我最后一次看着他的遗体,看着他遗像上年轻的脸——
永别了,林长乐。
严煜送我到门口,这次经过殡仪馆昏暗的走廊我走的很慢,我不再是当年那个对死亡反应迟钝的小女孩了,我清楚,作为一个成年人我会越来越频繁的面对死亡,喜欢的作家、喜欢的歌手、喜欢的演员,甚至是最亲密的朋友和家人。没人能寿比南山,医学的进步不过是努力让人们长命百岁,可是地球和太阳都有寿命,每颗星星都有寿命,我们终将死去,只是分成意外、疾病或人体器官自然衰老等等不同的原因罢了。我想起江思说长乐是在给爸爸送早饭的路上出了车祸,江思后来告诉我,那时候林叔叔已经没办法进食了,长乐和妈妈说让爸爸清醒的时候含在嘴里尝尝味道都好,他很早起来第一次给爸爸妈妈煲汤,可最后不锈钢保温盒都撞醉了,他的爸爸妈妈终究没能品尝到儿子的心意。
还没和严煜辞别,顾啸双手插在口袋里来换班,他看到我也是一愣。毕竟白天讲了话也没那么尴尬了,我开口解释说:“公司有事我要提前回去,再来看看长乐。”
顾啸看了我几秒,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严煜冲我笑了,说:“路上小心,有时间再联系。”
我最后看一眼顾啸,心里有些堵,但是也什么都没说,和严煜挥挥手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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