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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争休


  雁无情提身纵气,转眼身形便如蝴蝶般翩翩,偏又如鬼魅般莫测,也不知练得是何等轻功,一人便绕着方丈三丈外缠得密不透风。他声音在这大殿里止不住的回响,“既是先前救我一命,我此刻便仅用一手对招,也休的世人说我雁无情忘恩负义。”

  话音未落,轻风带着烛光一曳,雁无情七八步诡行到方丈身侧,招式却是大开大合,扬刀便斩,方丈那光洁的头皮却映得寒光更甚狰狞,寺中大小僧侣无不屏住了呼吸,仿佛下一刻便是方丈瓜开肉裂,瓢汁满地。

  雁无情略微皱眉,刀下竟已无人影,没想到外家功夫绝顶的方丈,轻功也甚是了得。无须思索刀势乍变,斜切过去,正是雁无情养刀多年自悟的一式“追风索味”,那方丈果然是低身窜走,仍摆脱不了头顶的那六尺刀锋。

  但方丈的脸上却依旧是那般波澜不惊,只见他贴着禅杖一番绕行,雁无情就不得不停刀改式,他们绕着那不粗不细一根禅杖争斗了几十圈,雁无情额头都渗出细汗了,竟是连方丈的衣角都没摸到。

  雁无情不禁心中一闷,这是何等手段功夫,这禅杖也未免太碍手碍脚了。他刀下脚步只是略一迟疑,方丈便回首一笑,众人才发现无论方丈走到何处,那禅杖都在雁无情和他之间。

  刹那间方丈紧握住身前禅杖,虎爪间仿佛有千斤万势之力,直带的禅杖如百仞高山般拔起,下一刻便是泰山将倾。百斤禅杖直扫向雁无情腰间。生死间雁无情身体竟柔弱无骨拦腰而断,奈何伤势未愈动作慢了几分,因此仍被禅杖扫中,他只感到腹间一道巨力传来,五脏六腑翻滚破碎,喉间腾出一口浓血便是如落雁般飞出。

  也不知撞翻了多少器物雁无情才停了下来,虽想支手站起,但只觉全身关节疼痛无力,眼前更是漆黑一片,不分东西。雁无情从怀中摸出一枚红色的药丸探进口中,那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阵暖流流经全身,血液也顿时沸腾起来,断裂的经脉肌肉迅速地重接恢复,双目也复又通明。

  方丈却未曾趁此刻追击,那禅杖复又深陷地面之中,雁无情已然明了,刚才一番交手,怕是方丈连三分本事都没有用出。

  “竭心丸,夺寿补伤,偷天损命之物,何苦来哉。”方丈摇摇头,甚为叹息,“此物仅存于白莲堂,原来如此。”

  “没想到还是被你瞧出了跟脚。”,雁无情却是温和一笑,“既知我是白莲堂中人,怕你也知道我们几分规矩。”,雁无情一手拾起刀刃,另一手背在了身后。他抬头越过方丈看向那大佛,眼中幽暗难明,“看来我与这超脱是有缘无分。”

  下一刻雁无情一脚踏出,却是来到了一比丘身侧,六尺寒光一刹而过,颈头血却一滴未出,那比丘头颅飞进众僧之间,激起了一片慌乱,只见那头颅双目圆睁却神态祥和,最令人生惧的是那面皮之下竟没一丝水分,如同枯槁之木,此时那比丘的身体才哗啦啦落下,也不知变成了什么碎块。

  “妖人!”..........“妖人!”,“是妖人!”除了少数几个和尚还十分镇定,其他的沙弥比丘早就惊叫哭喊着涌出门去,只是他们刚出门的那一刹,只见寺庙的四处都燃起了火光,不一会儿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燃木乱响,崩塌的梁柱拦住了四方。原本只有殿堂周围起了火,但此刻制度已乱,又怎能如往常一样齐心打水灭火。

  火势愈演愈烈,千年的古鸣寺很快成为了山林高处映红天边的火炬。

  门外浓烟滚滚,燃了火的僧人们奔跑翻滚嚎叫,再好的武功在天灾人祸下又有何用,不一会儿便有人发觉只有佛塔下正殿无恙,奈何雁无情早已堵住门口,来一人,杀一人,来十人,杀十人,来百人,杀百人。

  雁无情轻轻抹过刀身,刀身上竟升起一团红雾扑门而去,门外的浓烟顿时升了三四倍的声势,如同一道黑蟒一般绕着殿堂盘旋而上,门窗殿顶外只见黑色,唯以供明的只剩下殿内千支烛光。

  “如今殿内剩下四班首八执事,加之你和你两位师弟,不过六止已倒,你怕是摆不出降龙阵了吧!”雁无情不紧不慢地说道,此时他侧身抚刀,竟有八分温润二分傲然。

  方丈抬眼看向门外,那浓烟仿佛遮不住他的目光,心止如他,目光里此刻也尽是哀廖。“六止师弟为人刚直,心唯在禅辩,不加防备,却第一个遭了你的毒手了。”

  雁无情眉头一皱。

  方丈望向雁无情,“施主,老衲道浅德微,却有一事不明。”

  “何事?”

  “施主醒来之日,老衲前去问询之时,施主虽目中无神,双睛却落在寺中扫地僧上许久,而后施主又自受洒扫一职,可见施主早已厌倦世间纷扰。今日老衲召集众僧为你洗去前尘,却是做错了吗?还是古鸣寺千年古刹,却无立功立德,该有此劫?”

  雁无情沉默半晌,未想到武功绝世的方丈竟因一念一寺责问自身,哀痛难解。

  “却非是尔等之错。”,雁无情从怀中取出那一方黑令,“枉你少说度过七八十载,竟仍不透世事人情。你只看此令如我身上枷锁,安知其亦是我立足之地。天下之大,去一处,困一处,我虽羡洒扫清爽自在,但安知后事牵连?”

  “既如此,不受便罢,为何焚我古寺?屠我僧众?”

  “蛇目暗蛾,见光则灭,若不屠尽古鸣寺,白莲堂亦不容我,我者何处可去。”

  方丈此刻才苦涩一笑,手中念珠又落一格,道,“原来如此。”

  雁无情看见方丈那一笑,仿佛忆起寺庙以疗伤圣药相救之恩,收容之德,顿时心如血滴,痛苦莫名。但又见殿中众僧侣视己如视毒蛇,不得不黯然明了自己永世注定是深渊魍魉而已。因此此刻惟有冷声喝道。“话不多说,唯你死我活!”

  那四院首八执事却是十二个魁梧的和尚,可看出其勃勃生气,若不是雁无情来此,兴许古音寺再绵延百年不在话下。那四院首手中执着七星剑,而那八执事手中则是五湖棍,若加上六止空得手中的乾坤杖,与方丈结成降龙阵,可攻可守,便是有七八个雁无情也不过在此落下烂命一条。

  但既是阵法无法结成,而方丈却又守强攻弱,此局便是胜负难说。

  随着八执事齐心一声大喝,八条五湖棍横竖招呼着他肢体下手,一时间竟将雁无情身遭封的密不透风。只见雁无情足尖一点,一刀挑开头上一棍腾空而起,随而攀柱而走。

  梁柱下方八条五湖棍龙虎生风,一时间雁无情竟没有落脚之地,正在他气力竭尽之刻,眼前背后竟是星星点点寒光刹那而至,雁无情扭身闪避了两道,左肩右腿上终还是被戳了两个窟窿,那露出身形的两个院首正要齐心将七星剑往前一递,哪知雁无情身上发出几声脆响,竟用骨肉将两剑锁住,耗尽了他们一时的气力。

  雁无情从梁柱上落下,只见八条五湖棍正眈眈以待,已是在空中抽出几声脆响扑将过来。情急之中雁无情将刀插进梁柱,横身绕刀又是一转,红雾从刀身喷薄而出,将那刺中雁无情不放的两个院首吞没进去。

  只听见刺啦一声闷响,两颗大好头颅便从红雾中飞了出来,死状与那比丘并无二致。而那红雾仿佛受了刺激一般再度一放,将那八个执事也卷盖进去,那八执事自知大事不妙,立时不顾雁无情互相背立,一套五行八卦棍便使将了出来,硬生生卷起狂风吹散了周遭红雾,却不见雁无情袭来。

  他们紧紧握住手中之棍,一片寂静里只有落汗之声。古鸣寺不是一座孤寺,是州府平慈寺的分寺,而平慈寺又师出国都城外林角的净苦寺,他们法出嫡系,又不乏江湖游历,然而今日之诡异却是闻所未闻,无法可想。想到之前雁无情所言,竟对雁无情是什么妖魔鬼怪信了几分。

  那为首的执事忽然惊叫一声,“不好!”,他一抹眼皮,果真掌内粘着一层银白色粉尘,再抬头看时,雁无情正踮脚站在一位师弟的肩上,而那师弟神情紧张,却对肩上有人无知无觉。

  执事正要出言却迎上了雁无情侧首过来的一双妖异红眸,顿时如至冰窟忘之欲言。他哆嗦着牙齿紧盯着雁无情,忽的发现雁无情背在背后的那只手臂随着嘎吱一响扭转朝向了他,自腰后抽出了另一把刀,这刀近乎血色,刀沿却是一圈骨齿。

  不知为何他觉着那刀冲着他笑了一笑,那血光扑面而来,下一刻他便如同身在云霄之中。

  上一刻他眼中还看见师弟们的头颅在空中旋转飞起,下一刻他却是身处花林之中,芬芳的空气抚过他身上僧衣。远处师弟们,不,年轻的师弟们正朝着他挥手,“六识师兄,若今日早课迟了,又要被师父责罚了!”他不自觉迎着他们走了几步,觉得步子比起以往轻快多了,“也罢,我这就来啦!”。他脸上慢慢露出微笑,也不在乎究竟忘了何事,便在满目缤纷中向师弟们走去了。

  红雾之中以秘法屏气淡息的两个院首几乎被恐惧攥住了心神,自从那些师弟被红雾吞没之后,便陷入呆滞一动不动,而雁无情则是面无表情地站在一位师弟的肩上。他们紧紧趴在地上甚至不敢出声提醒,眼睁睁只看见雁无情一刀回转便是八颗头颅飞起,而那八具身躯则是寸寸皲裂,化为片片黑柴。

  雁无情轻轻抚了抚刀上三寸,那三丈红雾便收入刀中,他正要抬眼看向方丈,却瞧见了不远处捂住口鼻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个院首,愣了一愣,随后不禁嘴角扬起,“哦?竟是漏了两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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