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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辩禅


  距师妹送信之后已过了三日,雁无情仍在寺中洒扫,仿佛此时他不是白莲堂中灵阶刺客,而是寺中一闲洒自在人。

  雁无情略微抬头,今日天光比起往日更加明朗,而悠长的檀香则更加抚人心脾,因受伤而略感虚浮的脚步也变得沉稳。一个沙弥朝他走了过来,显然是有事要说。

  “雁无情.....”,显然这沙弥不知要加何等称谓,便低声糊弄了过去,“今日寺中禅辩,众僧皆须前去,方丈令我告知一声。”

  雁无情微微点头,沙弥便如释负重地去了。虽未言明他须去还是可去可不去,但寺中规矩森严,若不去虽不定有何惩处,但也无须因此多遭几分冷淡。

  他放下草帚,远远地缀着那小沙弥的身影,七弯八拐地穿过各式庙堂,也不知跟了许久,终于看见一座高高的佛塔,而佛塔前则是一正座庄严的大殿。

  还未进门便已听见唱经之声,愈近则愈烈,到他跨入门的那一刻,便觉五识皆失,唯感漂泊之残身。雁无情皱了皱眉,定下心来,才看见一座七八米高的大佛,他拈指轻笑,又看时却是威严逼人,雁无情绷紧了脸仰头直视,那审视的目光却又化作悲悯睥睨,如同暖月清风。

  雁无情微微一笑,刚才皱眉冷面都是作态,但依旧不敌大佛颦蹙随心。雕佛者皆为能工巧匠,此言不差。

  他视线下移,只见大佛脚下一高廋的老僧垂首静坐,正是该寺方丈。两沙弥起身合上雁无情身后门扇,诸僧唱经之声亦戛然而止。

  那老僧便在此刻转过身来,此刻尽管他身着新缝的夺目袈裟,双目却依旧黯淡无光,但他点了点身旁的蒲团,那蒲团便如同丧失了重量般从几百名僧众中飞过飘落到雁无情的脚下。

  在僧人们的注目下,雁无情展了展袖袍便盘膝坐下,原本他应只有旁听资格,今日之事甚为奇怪,也不知是何说法。刚才方丈一手清风拂月甚是高明,这古鸣寺果真不是个简单的佛寺。

  “施主从何处来?”

  雁无情略一抬头,此话几日前便已问过,再问也不会有变,“从别处来。”

  这年轻人竟是固执非凡,但方丈那满是皱纹的脸却仍是波澜不惊,今日禅辩即为他而开,非但要扫清他背后的涛涛血海,亦要点化他苦海当归,“那施主往何处去?”

  雁无情和煦一笑,答道,“自是往去处去。何处该是去处,便往何处去。”

  方丈指尖略转,手中念珠便落下一格,半晌却是无语。

  众僧人却因这答案轻声互论了起来。

  堂上一大胖和尚敲了敲木鱼,“众生皆有路,不行路,安知去处?”,正是古鸣寺中戒律长老沉沉发问,他面容严肃,身形板正,每一个字都铿锵如金。

  雁无情却不以为忤,他将手伸进袖中握住一枚暖玉,转头看向那胖和尚,“苍赐微命,人运浩渺,行者自成路,无论颠婆。”

  大胖和尚眉头紧皱,一声响亮的敲击声如同当头棒喝,“大谬!各人各行各路,安可使世事清平?自身亦难得超脱!朗朗乾坤大道不行,独行魍魉之渊,可知悔改?!”

  一阵恍惚中,那大喝声仿佛就要将雁无情魂魄牵出,袖中暖玉微微一亮,雁无情眸子复又清明,只是心中梗塞苦闷仍难解除。

  雁无情长长舒出一口气,“人行于世,历难,险,艰,阻诸事,方明哀,苦,怨,喜诸理,顺天命而知天命,不唐突不僭越,一步一行,如荒原中披荆斩棘。然行他人指明之路,岂不如同喂食,固然天光始在,但一朝回眸,不过皆梦幻泡影!”

  大胖和尚脸色通红,已然是血气上涌,就要出声驳斥,方丈却在此刻出声了,“六止师弟,坐罢!”。

  大胖和尚看了雁无情一眼,摇了摇头,便闭上双目,不再言语。

  六止师弟虽身行正明,如碑刚正,但显然已无法可施了。空得师弟慧明通达,必能说服此人。方丈思索至此,转头看向右侧一僧人,“空得师弟,你所见如何?”

  却是个坦腹半笑半睡的和尚,方丈说了三遍才转醒过来,第一件事却是伸手索向腰间的酒袋,哪知竟是空空如也。和尚摇头晃脑,十分惋惜,如蒲扇般的大手拍起了圆滚滚的肚皮,发出了鼓般的声响,随口便唱道,“酒没了,梦醒了,人醉啦!酒没了,梦醒了,人醉啦!”

  这唱声愈来愈响,绕着殿柱盘旋而上,这混声如同晨光暮鼓之声,却又带着秋风扫叶般的颓唐!

  袖中雁无情五指紧握,那暖玉终于承受不住化为玉尘,一股冷冽的寒冷从心中至深处升起片刻便已冻僵他的身躯,一股寒风吹起额前的长发,雁无情才恍觉是自己散出的气劲。

  呵!雁无情冷然站起,殿门禁不住雁无情如狂风般扑过来的气劲嗡鸣着震动起来,不一会儿就覆上了一层冰霜。雁无情垂下两臂长袖,冷冷看着殿上的几百名僧侣,向前走了一步。

  方丈那脸上却露出一丝和善的微笑,手中念珠又是一转,殿门轰的打开,无尽的寒冷终于找到出处,争先铺后地跃出殿门,在那一刻,殿门三尺处竟下起了晶莹的白雪。“施主何必如此?吾佛无伤人之手。”

  雁无情笑了一声说道,“虚言伪语!方才兀那和尚用的可不是伏魔褪鬼的“菩提咒”?,呵,怕是你们眼中我已非是人身吧!”虽他未看透此寺方丈开门的这一招式,但他雁无情何时会退缩。

  “若施主非人,贫僧又怎会出手搭救?古鸣寺千年古刹,不问因不问果,只救人渡人而已。”

  雁无情愣了一愣,想起河畔古鸣寺救命之恩,却有些无话可说。但若说他为该救该渡之人,可不是自大狂妄独断他心?想到这里,心中无名之火再度扬起。

  “笑话!我雁无情渡人无数,还须尔等教化?”

  方丈却不怎生气,问道,“哦?施主所渡何人,何以渡人?”

  雁无情冷笑一声,“自是凭我六尺刀锋!”,此刻长袖扬起,雁无情五指下正是腰间寒光泠泠六尺长刀,刃上一层红衣似血,兴是斩人太多留下一层血色,不过看那红光流动,便知那刀并非如此简单。

  下一刻原地只剩下了旋风两阵,一道寒芒闪过,殿中刹那便是一片漆黑。一道道“噗噗”声响起,也不知是何事发生。

  沉沉的便是一声叹息,随后的是一阵风声,那齐根断裂的烛绳竟又重新燃起,整个殿上又复通明。只见百态众僧之间,那六止大胖和尚已倒在血泊之中,而此刻殿中仍是争斗不休。

  空得和尚的酒袋已被戳的满是窟窿,不过却依然稳稳挡住了雁无情通往方丈的道路。只见他们绕梁而走,随着雁无情的刀光四射,殿堂石壁刀痕遍布,更有倒霉和尚被刀光封喉,加之寒毒入体,一时三刻已是没得救了。

  空得和尚却越战越酣,酒雾散在他身体周围,此刻他仅凭一手杖一酒袋,竟把身周护得密不透风,他颇有些畅快地大笑,“小生,你要胜空得爷爷我,怕是得费些功夫!”

  雁无情只是冷哼一声,瞥了那方丈一眼,若不是他将殿灯点亮,这酒肉和尚早就化作他刀下亡魂。不过虽是如此也只是让他多费些功夫罢了。

  空得大叫一声“来的好!”,一臂伸长了三尺勾住了殿梁,回首便是一转手用酒袋抵住了腋下袭来的刀锋。再看时刀锋和雁无情竟已消失不见,空得愕得擦擦睁得顶大的眼睛,人怎能突然消失呢?

  “施主,罢了吧。你已伤了六止和诸僧,还要杀了空得不成?”

  “方丈!”,空得忽的发觉脖上凉意,正是方丈伸出两指抵住了雁无情的刀锋,那两指已是黄铜泛金之色。

  雁无情有些动容,“罗汉不坏功,已臻大成。”,他收刀扬袖,又消失在了半空之中。

  “方丈,这?”,纵是空得心法早已至无惧无悲之境,也抹住脖上的血痕心中发寒。

  方丈摇摇头,这奇技空得却不曾看破,他抚过空得双眼,摊开手掌一看,浅浅的一层银白色的粉尘,非是雁无情消失了,仅是蒙蔽住空得的双眼罢了。

  “嘿!”,空得涨红了脸,显然雁无情欺其阅历浅薄。横眼看过去,那雁无情立在殿中面向方丈一动不动,想必再动之时必是雷霆一击。

  “也罢!”,方丈叹了口气,“虽不知施主执念为何,但本寺也可断执念,了尘心。此时动用雷霆手段,请施主见谅!”话音未落,佛座下轱辘滚出一支三尺宽一丈长的禅杖,转眼便落在了方丈的手中,他仅仅一立。那铜尾便将地面压烂。

  雁无情眼皮不禁一跳,这禅杖怕是有近百斤之重,光是那气势便如同泰山,挥舞起来岂不是掀皮断骨,何人能敌?不过这样岂不更觉有趣,若都是些酒囊和尚,他难不成改业去卖人肉包子?

  雁无情抿了抿嘴角,眼中除了方丈再无其他,脚步微错,刀刃微提,那方丈早已闭上双眼,全身上下仿佛毫无破绽,但罗汉不坏功虽是一流武功,但也有致命的罩门。只是那老和尚全身隐于袈裟,身形又无畏无惧,何处下刃才能一役毕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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