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该出现的报告
“这样是绝对不行的！”
华天静静的坐在椅子上看着办公桌后面咆哮的赵新阳，看着从对面落地窗中透过来的温暖阳光打在赵新阳的后背上，仿佛镶上了一层金边，不由想到人与神的区别或许就在于角度与背景的不同。
看着被赵新阳抛散的文件像一片片雪花般漫天飞舞，华天的心里竟觉得万分轻松。
赵新阳边说边看华天的表情，顿时有一种用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努力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让自己显得冷静一些，缓缓点上一支烟，边吸边用余光不时瞄着表情有些呆滞的华天。
烟抽了大半，见华天滚刀肉般，还是没有一点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意思，赵新阳只好换了种温柔的语气说道：“我是正国驻特里耶国大使，再有几年就能回正国交差了，你是特别事务观察员。如果我没犯什么大错的话，咱们应该是我搭戏台子你写漂亮话的关系，我演的好了再让你上台当嘉宾。但看了你这报告，你这是要拆我的台啊！不，你这是在我台下放火还要看我唱戏啊。”
赵新阳刚要再次激动，又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题一转“但你小子这么做不但不地道，而且不对劲啊。你在任的这几年，你我之间的关系处的还不错，可能到不了什么莫逆之交，但没事你就来下棋喝茶，我自认也算了解你的一些事情和看法。不过，看了你这篇狗屁报告，我可是努力压抑着想把你揍一顿的冲动。我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啊，为什么你要写这样一个报告，莫不是你真的中了什么邪？”
赵新阳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边拿话试探着华天边缕着这件事情的脉络。
华天这篇横空出世的报告让他嗅到了一种特别不寻常的味道，华天这个人也越发让他看不透。
华天原来在正国的地方上任职，那时的华天就是出了名的有性格、有思想、有格局、有担当、有能力的五有年轻干部。因为能力和成绩都非常出色，他被很多领导看好。没过多久，华天便被调到了正都，直接进了正国的中枢系统。但奇怪的是，五年前华天忽然主动申请到特里耶国担任特别事务观察员。
特里耶是非洲的一个中小型国家，十几年之前与正国关系良好，高层领导人更是时不时会互访。直到八年前，特里耶发现了储量惊人的稀有矿场，随后最高领导人忽然暴毙，国家一下子陷入军阀混战的境地。各种国际势力的背后角逐，更是把特里耶变成了一个人间地狱。
之前每一年的总结报告，华天都写得非常出色，无论条理、文笔等各个方面都无可挑剔，指导性和示范性都非常强。华天的报告更是直接配有英文翻译，经常在联合国大会上作为各国探讨的议题，为特里耶的人道主义救援工作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正国内的很多中枢高层都觉得将华天放在特里耶是一种浪费，不少人提出过让华天回国，但都被华天婉拒。
今天被赵新阳抛向空中散落一地的正是华天的五年总结报告，报告的文笔结构依然精彩，被赵新阳大骂的是报告的内容。这篇报告一改往日华天报告细致、仔细的风格，也将循序渐进的工作改革方式彻底抛弃，内容激进火爆。
报告开始便是文字配上图片，详细描写了这里人民生活的困苦，血淋淋的图片直接突破了往常的限度，将统治阶层定义为了披着虚伪民主的外衣进行专制统治；报告内不断抨击特里耶新任政府的手段，称其是极其残酷冷血的，社会软硬体系十分落后；更是将民主反叛军定义成了正义之师，将在特里耶国内各地的镇压活动完全揭发了出来，华天在报告中明确写道民众终日生活于惶恐之中，让他无法忍受。
其后更是提到了全方位改革与极端政府变更方式，最后甚至是附有多种参考行动计划、消除国际影响、如何划定盟国并满足涉事各方利益等等的内容。
赵新阳甚至觉得华天的计划极具可行性，如果真的按照华天的计划，只需要几个月最多半年的时间，完全控制特里耶一点问题都没有。
不过这个想法也只是在他脑中转瞬即逝。
赵新阳把烟熄灭，认真而冷静的看着华天的眼睛说道：“如果你还没疯，就好好听我说。我承认你写的很好，但是特里耶内部的事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你和我都是不能管的，正国更是不能插手。你到特里耶也有五年了，不应该像刚来的小青年一样偏激热血冲动，就算你心里还有些愤世嫉俗，也不能把这些写进报告里。我们俩有的是时间坐下来聊聊，互相讨论讨论也就算了，怎么一定要变成正式的书面报告？你看看，题目竟然还叫新秩序新世界。”
赵新阳瞥到了桌上的一张纸，正是第一张，新秩序新世界六个大字这时显得那么的碍眼。赵新阳的脸上也由平静转为严肃进而转为愤怒。
“这是绝对不可以的，题目是个错误，内容更是大错误！你没有错，这些都是事实，你写的甚至可以说很打动人，很有诱惑性。这些煽情的、可怜、可悲的东西以前别的地方也有人写过一点，少写一些放在报告里搞搞煽情也可以，我们哪怕向国家申请对民众多加些援助，也可以找一些大企业拉拉赞助，搞搞开发，甚至可以提倡一些社会民间组织个慈善募捐之类的，这些都是办法。”
“你偏要选唯一不能选的，你想让我们正国来取代特里耶的政权？无论他是个独裁政权还是个狗屁政权，我们都不能肆意干涉特里耶或者他国的内政，任何形式都不行。连做些小手脚都不行的事情，你竟然要直接取代，连傀儡政权都省了么？！”
赵新阳顿了一顿，略微缓和一点继续说道：“是我老了看不懂你还是你疯了？我们正国建国不过几十年，最开始还走了些弯路，能有今天的国际地位靠的是什么，在坚定原则立场的基础上灵活的广交朋友，不干涉他国内政就是最基本的原则！”
说着说着，赵新阳不但开始怒吼，还把桃木的桌子拍得啪啪直响，他愤怒这些连经常看新闻的百姓都懂的政治基础，华天怎么就不明白。
“赵大哥，其实你想得有些多了，我的报告不过是反映了我个人的意愿。我只是为了这里的人民能过上更幸福的生活，我们明明有可以让千万人幸福的方法，却因为自己的冷漠私利而装聋作哑，这是一个有伟大情怀的国家应该做的么？你说的那些极端手段确实出现在我的报告里，那只是我列举出解决问题的多种可能性以供决策层参考而已，你要...”华天的话还没说完，赵新阳就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那好，就先不说你写这玩意为了什么，先说说你这报告的影响，你有想过这报告会让内部人怎么看么，你写的这些别人写不出来么，为什么没有人写，因为没有人是傻子！了解你的人会说你一时冲动，不知道你的会怎么认为？首先就会认为你脑子忽然出问题了，确认你精神正常后就会觉得你是个被人利用的傻瓜，至于那些大佬会猜你被何人利用，也就只能看你的运气了。你更要祈祷那些憎恶你的人还有你的政敌，祈祷他们出手的速度就像他们吃饭的速度一样慢。”
华天还要接话，赵新阳再次摆手让他不要说话，“我不管你小子怎么想的，想折腾个什么美好未来，伟大愿景的啥的，那些都是扯蛋！至于你是不是自我膨胀，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我不知道。跟你这聪明人我也不想多废话，真的要跟你小子辩道理我也说不过你。你不用说了，马上回去重新改，除了最后你的签名不改以外，一字不留，都改了！这几天你也不用来了，自己在家闭门思过吧。”
赵新阳说完就起身走向窗边，看都不看华天，独自对着窗外的景色抽着烟。华天知道这大哥的脾气，虽然赵新阳一直背对着他，但他还是起身深深鞠了个躬，将跟随自己多年的打火机放在桌上，一言不发地走出了赵新阳的办公室。
在所有非特里耶国人的眼中，出了大使馆便是说不出的危险地带，仿佛要提起十二分精神才能保全生命。华天像往常一样没在意可能发生的危险，时而因思考而低头，时而因思考而感叹，一路默默的向自己租住的公寓走去。
一个黑乎乎的、也不完全是圆形、让人辨认不出的、似乎可以叫做球的东西滚到了华天的脚旁。虽然这个国家的土地下边有可以改变世界的矿藏，但一个像样的球对于这个国家的孩子都是奢侈的。一群孩子随‘球’而来，但又很有默契的停住了脚步，看到华天是正国人，有几分好奇又有几分害怕。他们不再争先恐后的追逐皮球，有几个大一点的孩子本来在远处，看到这情形也跟着跑过来，一看是华天，大笑着喊着“HO，一起玩。”
华天看着阳光中孩子们幸福的脸庞、反射着光彩的漂亮牙齿，将球挑起，一记凌空，踢向远处的球门。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他心中的阴霾也暂时消去。
那份赵新阳眼中无论如何也不能上交的报告，华天在交给赵新阳之前就已经交了上去，现在应该已经激起国内某些大人物的怒气了吧。
将报告上交的第三天，华天站在公寓窗户侧边看着街对面那几个正国人模样的面孔，明白他们应该是来监视自己的，国内某些方面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内，但速度却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华天有些想不明白，那些官僚气浓重的部门，这次怎么一改往日懒散的做事态度。里里外外看得见、看不见的估计可能有几十号人，若是再加上一些他不怎么熟悉的特里耶本地的雇佣人员，这次行动算得上正国在特里耶，甚至海外极少见的大规模行动了。往常正国海外的行动小组一般都是同时跟好几个目标，这次看来这一个小组的人也就‘照顾’他一个。
不至于这么样吧，华天越想越觉得有几分寒意，自己既没有什么帮手又没有什么明显的反抗迹象，这阵仗弄得着实有些大了。那篇报告确实犯了干涉他国内政的大忌讳，但是一般人或者说各部门的第一反应，应该也只会把这当成年轻人的一腔热血吧。只要一个调令就能让自己马上回国受审，根本不用派人来，华天自己也得回去啊。
被这么多人彻夜监视的滋味并不好受，这几天华天尽量没有外出，也不希望有什么人联系自己，若是被自己的这次行动连累可就不好了。算了算时差，给妻子的医院打过去电话问了问情况，怕自己可能长时间不方便联系，又简单交代了一些事情才放下心来。
除此之外，白天闷在家里也就上上网，看看无聊的卫星电视，晚上华天拉紧窗帘开始认真的做一系列的健身活动，最重要的是他每天都要练的太极九式。
这太极九式的名字是华天自己起的，最开始学的时候老师就教了他一个起势以及衍生出来的翻云、三生、搅海三个动作，就不再管了。华天自己练了几年觉得这三个动作还能衍生，就在这三个动作的基础上各衍生出了三式，变成了九式。太极这个东西不但能锻炼身体，还能让自己的思维变得敏捷，所以华天就是在忙，一天都没有停止锻炼。
这次事情的发展远远超过了华天的预计，他不知道现在的监视级别在不在那个指示他做这些的男人的计划中，这种如圈养牛羊的感觉渐渐让华天开始感到些许烦躁。
在华天房子的对面，一个长相相当俊俏，虽然穿着便装但却有着掩盖不住军人气息的人，看着电子监视器的画面，大声说道：“头，我看这小子肯定有事，咱们才来不几天，他就好像发现我们了，反侦察能力不弱啊。还没事就往窗边蹭，也不出去，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房间沙发上正在反复看着华天资料的男人听完，头也没抬道：“谭大鹏，你也不想想，能写出这样报告的人物，怎么会发现不了我们的监视，我可从没想过怎么能不让他发现，所以我们要正面给他施压。”
被监视的整整三个星期，华天没有电话没有访客，大使馆那边也正式通知放他长假。除了购物华天并不外出，也已经不再偶尔去窗边。实在无事可做，便开始恢复过去习惯做的长时间冥想，不再担忧，不再烦躁，虽然这与最初那个男人的计划可能有些出入，但华天决定按照计划不主动联络，以不变应万变。
星期四是集市开放的日子，华天每一周都会在这天外出采购，由于锻炼身体的强度非常大，他对食物质量数量的要求都很多，只有在周四的大集市和超市，才能买够一周的所有食品及必需品。
只是这次的购物却异常又正常的不顺利。
首先是车子出了问题，不知为何被人划了好多划痕。特里耶街道上不算很太平，又有很多不懂事的孩子觉得好玩，华天的车也不是什么好车，所以被划上一两下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事。只是像这次这么多划痕倒是少见，华天皱着眉，看着几十道划痕，心中有了猜想。
不过这种依然只算小事故，在特里耶自然是没有人会去管的。华天也只是多耽误了一些时间，对车子的其他地方仔细检查检查，免得车子在半路趴窝，或者有什么更可怕的事情。几经检查，看到车子运转良好华天驾车向市场驶去。
在市场他又不得不花了很长时间帮一位老人家找齐购物清单上的东西，有些生僻的东西老人家还坚持要指定品牌，弄得华天有些啼笑皆非，却也耐着性子，尽量帮助老人家。
再之后，华天结完账走过安检门的时候触发了警报，他惊讶的发现，自己购物袋里确实有两件小东西是未结账的物品，但根本就不是他想买的，华天知道这不过就是又一个小伎俩，但他不得不与保安仔细解释。
保安并没有听信他的解释，始终用怀疑的语气质问他。好在这家超市是特里耶首都最大的超市，监控系统还算能用，匆匆赶来的超市经理知道华天是正国人，马上变得尊重异常，立刻调取了录像，通过反复的观看证明了这两件东西是别人不小心掉到他袋子里的，而后华天表示并不愿意过多纠缠了，虽然商品不是他想要的，但依然愿意付款，问题终于得到解决。
回去的路上华天破天荒的遇到了堵车，特里耶的经济并不发达，虽然交通混乱，但因为车辆保有量很少，所以绝对极少堵车。
前面的道路上不知为何有一些混混正慢条斯理的对骂着，将道路整个封死。华天恰好被堵在好几辆车中间，前后的车也没有急着要走的意思，都在耐着心思听着无聊的争吵，连喇叭都懒得按。
华天早就看出，这些无聊的不寻常，只不过是要拖延他回家的速度，如果不给他们多点时间，看来这些人还要不断地拿出备用方案。一想到今天过去，事情也算有个了结，华天反而有几分轻松，索性下了车。
旁边的两个司机看到他下了车，也马上带着些紧张的神色跟着下了车，华天微笑着给他们各递了一颗烟，而后与围观的几个人聊着糟糕的天气和各地的趣谈。
眼见大家都有点尴尬，话题越说越无趣，华天更是不免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只好返回车中从后座拿出一些刚买的食物，加入了街边踢球孩子的行列。
华天任由那些嘻嘻哈哈，左手还攥着零食的孩子们胡乱拉扯着他的衣角，将他拉倒在满是尘土的路上，一次次的被拉倒，一次次的拍拍灰尘站起来。
华天躺在地上不由地想，这世上若真的存在上帝，他现在应该也是被可爱的天使围绕着。
正当大家都玩得非常开心的时候，好几个凶神恶煞般的大人出现，将这群孩子以各种理由赶走了。华天不免有几分无奈与恼怒，心想这群人真的是霸道，自己回去的快了要来烦，自己走的慢了这些人还是要来烦。你们这么翻来覆去的烦我，是因为我烦了你们么，还是高高在上的习惯使然。
处在烦闷中的华天不由的因为这些小麻烦而烦恼，而渐渐地忘记了自己的大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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