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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大都尉


  我从莫斯湖畔回到家,已是黄昏时分。金色的斜阳浮现在绿色的草海上,欲坠入海底,却又似乎恋恋不舍这个花花世界,仍然执意要在阿爸的庭帐上涂上一缕缕的金黄。

  还未到阿爸的庭帐,就听到了阿爸与阿赞叔一起在引吭高歌:“赞我大匈奴,严酷漠北至河南;威我轻铁骑,横扫草原无人敌;藐视弱汉庭,和亲进贡不停息;享我河南地,圈羊跑马养我民。”

  当时是没有卡拉OK伴唱的,酒气与干嚎声响彻云霄。

  “这两个货今天又喝嗨了!”, 我一边嘀咕着一边在庭帐后面将矮油拴好。矮油今天也很开心,临别还把头凑过来蹭蹭我的脸。

  我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庭帐,看见阿爸与阿赞叔又干了一碗酒,互相锤着胸口,哈哈大笑。

  本想溜过前庭,去到后面找阿妈。没想到,还是被阿爸的余光扫到了。 “小崽子,你死去哪儿了?今天你阿赞叔来了,还不过来陪阿赞叔喝一碗!“

  见他俩今天兴致很高,知道不能扫了阿爸的兴,转念又一想,借着酒劲,现在可是向阿赞叔讨要礼物的好时机,想必阿爸也不会怪罪。于是,赶紧上前,先给阿赞叔把酒满上,然后给自己斟了一碗,朗声道:“祝义父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随即,将自己的一碗酒一干而尽。

  阿赞叔开心地挥了挥手,笑道:“好啊,知父莫如子啊,你这个小狼崽子就知道义父要的就是胜利!胜利!“一仰头,一碗酒迅速也不见了踪影。

  我瞥了一眼阿爸,见阿爸也颇有些赞许,就借着酒劲撒娇道:“义父,孩儿也要随您一起去征服四方,建功立业。可是,您看,孩儿现在还是手无寸铁,无法跟您去战场杀敌。您看,今天您是不是可怜可怜孩儿,意思意思……”说着,我的眼光就瞟向了阿赞叔腰上挂着的宝剑。

  阿赞叔被我一激,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击掌道:“小兔崽子,可真够机灵的啊,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又转向阿爸道:“达兄,你的这个老树果(指年纪比较大后生的孩子)可真是不简单啊。”

  说罢,就急忙解开了挂在腰间的宝剑。

  阿爸急忙上来制止道:“必儿,不要胡闹,这把宝剑可不是可以闹着玩儿的。” 同时,拉住阿赞叔的手“赞弟,这可是当年白羊王的碧驰宝剑啊。你出生入死,深入白羊王的虎穴,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以寡敌众,力斩白羊王才得到的。”

  阿赞叔握住阿爸的手:“达兄,你说的不错,这把宝剑确实是我用命换来的。我大匈奴的江山何尝不是我们的先祖,我们的勇士拿命换来的。我们为什么要用命换,因为我们要我们的必儿,必儿的必儿,世世代代能够享有它。在我们百年之后,必儿的必儿来祭奠我们的时候,我们能听到,我大匈奴的江山更大了,更美了,万国来朝了。”

  两兄弟的手握得紧紧地,眼里都泛起了一股雾气。

  这下把我搞傻了。搞不明白为啥两个或叱咤疆场,或斗酒耍乐的粗人,今天竟然因为我突发奇想,要一把宝剑,而儿女情长起来了。看来,酒是个好东西啊,以后如果想要什么,必须先把酒喝好了。酒喝好了,估计想要啥,就有啥了。

  我刚想说,阿赞叔,别墨迹了,是不是还要再来一碗酒才给啊。

  阿赞叔又开口了(看来,耐心是很有必要的。有时候,多等一秒钟,事情就成了。):“所以,我今天要将这把剑传给必儿,你懂的!”

  阿爸郑重地点点头,喝到:“必儿跪下!”把我吓一趔趄(不就一把剑吗,多大点事啊。)

  想是这么想,但还是赶紧跪下,毕竟是一把宝剑啊。阿爸仰起头,又下低头对我说:“这把宝剑是当年白羊王的宝物,现阿赞叔将它传于你,你将来要配得上它,为我们匈奴人开疆拓土,光宗耀祖。若你做了对不起我匈奴人的事,就用它自绝于人民。你可记好了!”

  “孩儿谨记了。”

  阿赞叔拔出碧驰,但见那剑身长二尺一寸,剑身由玄铁铸成,由人类鲜血滋养而成的薄薄的剑刃上透着淡淡的寒光, 在大帐内熊熊火光的映衬下,就如一头嗜血的猛兽一般,跃跃欲试。剑柄为一条金色龙雕之案,显得无比威严, 似乎已吞噬了无数被斩下的头颅。

  望着碧驰,我不禁恍惚起来,仿佛碧驰剑指引着我透过那深不可测的时空的隧道,偷窥到了我跌宕起伏,戎马倥偬的一生。

  阿赞叔将宝剑收回剑鞘,郑重地交给了我。

  根据以上的情节,现在大家道了,阿赞叔是我阿爸最好的兄弟,也是我的义父。

  阿赞叔的阿爸原是我阿爷(我阿爸的阿爸)的马弁。在北服薪犁的战争中,阿爷在给我匈奴大军押运粮草途中,遭遇薪犁国的重兵伏击。当时,阿爷手下的精兵都在前线与薪犁国大军对峙之中,运粮部队都是一些相对孱弱的士兵。未曾料到薪犁国师暗中从前线抽出精锐,埋伏在了阿爷运粮的必经之地。

  阿爷的运粮队本以为就是一场欣赏草原美景的巡游,哪里会想到一场恶战就在眼前。一时间,在薪犁国大军的奋力掩杀下,阿爷的部队瞬间崩溃了。

  阿爷以他本能的反应,迅速收拢了大部,向前线突围而去。但薪犁国师也是久经阵仗的老狐狸了,他早已算到了阿爷的突围方向并安排了一支奇兵守候在此。

  阿爷本以为已突出重围,暗自得意,却见去路已被封死,来路追兵又至,再次陷入了重围。

  左冲右突之下,只见兵士伤亡惨重,也未能撼动薪犁国师布下的天罗地网。阿爷长叹一声:“难道我沮渠部就要葬身于薪犁小儿的诡计之下!” 随即召集剩余部队,列队于阵前道:“我沮渠部是闻名草原的战斗民族,自我阿爷起,在这浩瀚的草原上东征西讨,未曾败绩。现各位勇士随我做最后一次突击,胜则生,败则亡。”

  此时,阿赞叔的阿爸从队列中出列,跪伏在地道:“大人,小奴有一计,可破薪犁的围困并灭掉薪犁国。”阿爷沉凝了一下,即拉起跪伏在地的马弁。

  入得帐内并屏退左右,阿赞叔的阿爸道:“现薪犁国的精锐皆集结于此,此时大人若能亲临前线,挥师北进,定能一举荡平薪犁国。”

  阿爷颔首道:”不愧你跟随我多年,你能看到这一点,也是眼光不错了。但我现在重围之中,又如何能亲临前线,灭掉薪犁?“

  “那就需要大人暂时牺牲一下。“

  “我已是命不久已,若能荡平薪犁,生命于我已无足轻重。“

  “大人的生命需留下来荡平薪犁。但需大人抛开荣誉的枷锁,与我易服。由我易容后假扮大人,带领部队作最后的突击。大人即可乘机突出重围,完成大业。”

  那是一个荣誉比生命要重百倍的乱世。士人社会为贵族设定了与其地位相当的道德标准。若让世人知道,阿爷贪生怕死,让马弁带领弟兄们替自己突击敌人的重兵集团,而自己却全身而退,将会被世人所唾弃,在贵族的朋友圈中死无葬身之地。

  阿爷断然挥手,激昂地说:“不可,我宁可战死,也不会像个鼠辈一样苟且偷生。”

  阿赞叔的阿爸拔出匕首,划破左臂道:“小奴惟有以死相谏。为了我沮渠部的大业,为了弟兄们不会白白牺牲在此,恳请大人明断。”

  望着阿赞叔的阿爸顺着左臂流下的鲜血,阿爷的脑海里一定放过了无数张蒙太奇的画面。最后,不知在哪张画面上定格了下来。

  “大人,您放心,我会带领弟兄们作玉碎冲锋,经此一役,无人生还。”

  阿爷像木偶一样呆立着,双眼紧闭,两行浊泪夺眶而出。

  阿赞叔的阿爸起身,换上阿爷的甲胄,并将薪犁军的军服给阿爷换上。 挂好阿爷的佩剑,再拜,旋即走出大帐,跨上阿爷的骏马。

  嚎叫着:“为我沮渠部!”“为我大匈奴!”……

  那是一场像狼群冲锋一样悄然无声的突击。沮渠部的战士们借着星光悄然运动至敌阵前,一阵回光返照般的抽动之后,这朵浪花就淹没在了薪犁大军的河流之中。

  当夜,薪犁国王接国师飞马快报,本次伏击大获全胜,匈奴匪军右大当户以下三千五百余人悉数毙命,无一漏网。

  黎明前,阿爷奇迹般地出现在了前线大军之中。即刻挥师发起攻击。

  已被抽空而形同虚设的薪犁防线无法阻挡沮渠部汹涌澎湃的攻击浪潮,薪犁国王在重围中被俘。

  五花大绑的薪犁国王被扔进中军大帐内,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弱弱地问道:“国师从不欺我,我只想知道大当户如何能够在我薪犁大军的十面埋伏中死里逃生?”

  阿爷本想先审一审薪犁国王,但经此一问,赶紧命人将薪犁国王拉出去斩了。薪犁国王的头颅被挂在了辕门外示众。

  噩耗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准备凯旋班师的薪犁大军,全军震动。薪犁国师引咎自杀。群龙无首,国破君亡的士兵纷纷加入沮渠部。沮渠部实力大涨,声威大振。

  自此,阿爷将阿赞叔收为义子,赐姓沮渠,视如己出。阿爷将阿爸与阿赞叔都带在身边,亲自调教,将平生四处征战的鲜活的经验与教训悉数传授给了两兄弟。

  之后在讨伐楼烦的战争中,阿爷不幸身中流矢,负了重伤。临终前将薪犁之战的故事单独告诉了阿爸,并将大当户之位传给了阿爸。之后传阿赞叔入到帐内,拉着阿爸与阿赞叔的手告诫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在追随右贤王南下的战争中,阿爸与阿赞叔经过几次血的洗礼,两兄弟在战场上的配合已达到了相当的默契。面对战场上瞬息万变的态势,双方都能迅速调整,将部队形成一把铁钳,掐碎敌方的咽喉。

  清理完南方的中小部落之后,河南地这块丰美的宝地就完全暴露在了右贤王的刀锋之下了。

  汉人并不甘心将河南地拱手相让,也集结了大部兵力欲与我匈奴大军决一死战。

  右贤王将我沮渠部放在右翼,突击汉军的左翼。接战未久,汉军即溃退下去。右贤王看出了汉军的破绽,马上鸣金收兵,以防落入汉人的圈套。

  但怎奈阿爸此时却杀红了眼,带领亲兵大队直追了下去。阿赞叔本已回撤,但第六感告诉他,似乎哪里有些不妥。于是,勒转马头,几经询问,知道阿爸已追击汉军而去。

  大祸临头的感觉笼罩了阿赞叔的全身。急忙点齐了沮渠部的精兵,疾驰七十里,终于在一处山谷听到了战鼓的轰鸣声。立马指挥骑兵成锥形楔入汉军战阵。

  汉军本以为肥肉就快吃进肚子里了,未曾料到背后出现了阿赞叔的闪击。厚重的队列即时被阿赞叔的部队形成的箭头洞穿了。此时的阿爸已身中两箭,几欲不支。眼见得匈奴大旗在阿赞叔的引导下冲了进来,心头不由得一松,头重脚轻,跌落马下。

  阿赞叔也不恋战,指挥亲兵将阿爸扶上马,乘汉军还未及调整,又从杀入的缺口折返马头,从重围之中杀了出去。

  在之后匈汉双方在河南地的拉锯战及最后的决战中,阿爸与阿赞叔作为右贤王的左膀右臂,屡立奇功,最终将汉军的有生力量歼灭在了这肥美的草原之上。

  在阿爸的极力保举之下,右贤王封阿赞叔为大都尉,世袭罔替。自此,阿赞叔加入了我大匈奴“肉食者”的行列,从平民跃进了贵族阶级。

  现在我们再将镜头拉回到那个残阳如血的黄昏,回到阿赞叔将碧驰剑传予我的场景。我抱持着碧驰剑,阿爸与阿赞叔拥抱着我,身后是金灿灿的阳光。就像怀着世界大同的伟大理想的革命志士一般。若将这“伟光正”(伟大,光荣,正确)的形象摄下来,一定可以获得当年的普利策摄影奖。

  当晚,我抱着碧驰剑进入了梦乡。睡梦中只有甜美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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