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化异阁
小白幽幽醒来，眼前是陌生的房间。
“...哎呀！”他揉揉后脑，发现并不是很痛。
房中只有一张漆木床，一副桌椅和一个柜子，造型简单，看起来像某个男子的房间。床褥软软的，躺起来还挺舒服的。
“我好像...被绑了。”小白嘴角抽搐了一下，神情有些黯然。
“不知道过了多久了。”通过窗户可以看见外面尚是天明，小白悄悄贴近门扉，门外似乎有人。
他轻轻敲了两下门。
“诶？醒了？”程心推门入内。
他一脚刚踏进门，迎面就扔来一床被子，他躲闪不及，被妨碍之时，小白踏步上前，一拳捣在了他的小腹上。
“唔...”程心吃痛，忍不住蜷缩蹲下，却在还未蹲稳的时候，被小白隔着被子一脚踏在了他的面门上。
这一脚力道很足，程心只觉得天旋地转，便仰倒在门外。
小白上前一脚踩在他的胸膛上:“我问你几个问题，敢喊就杀了你。”
其实他也就吓吓程心，真要他动手杀人的话，他多半会手脚发软的吧。
“我...去。”程心刚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听到对方说会杀了自己，又急忙止住了，可是身体却还在一抽一抽的。
“...”小白眯着眼睛，装出一副冷漠的模样，“这里是哪里？你们又究竟想做什么？”
“咳...咳...这里就是化异阁，这间是我的房间，至于要做什么，我也是听师傅吩咐，并不清楚。”程心无奈，二话不说就动手，这谁顶得住啊。
“你师傅？做什么的？”小白没想到他就这么交代了，本来还打算给他点苦头吃的。
“我师傅叫墨痕，很厉害，是化异阁阁主...”程心如实回答，“师傅说要对你以礼相待，你是化异阁的客人...”
“客人？”小白暗自松了一口气，脸上却又蛮横了起来，“你们就是这样对待你们的客人的？”
“大姐怕你醒了挣扎...这不一到化异阁，她就让我们给你松了绑...师傅还批评了她，说她太野蛮...”程心叫苦不迭。
“切。”小白这才把踩在他胸口的腿挪开了，“你师傅在哪？”
他的脚刚离开，程心便探手抓住了他的脚踝，顺势向外一拉，程心本就身高体壮，这一拉带得小白身体重心偏移，惊慌之下，他不禁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在小白慌神的这一瞬间，程心已经爬了起来，横手摁住了他的肩头。
令小白惊讶的是，程心身上似乎是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光，散发出一股沉重的气势。摁在他肩头的那只手臂一瞬间仿佛有千钧重，直接将他压得单膝跪地。
小白闷哼一声，抓住了程心伸过来的另一只手臂，发力之下，脖子上青筋暴起，勉强与程心抗衡住，造成了两个人僵持的局面。
小白空出来的左手，直取程心的腰窝。
“嘶。”小白面目扭曲，他吃惊地发现自己左手手背上竟插着一根暗红色的羽毛。
程心眼急手快，连忙把小白伸出来的左手夹在了腋下:“小羽妹妹，快帮忙，我一个人摁不住他...”
“好嘞。”女童笑道，“咻”的一声，小白脖颈处又插了一根青色羽毛。
“呃。”小白棋差一着，腹背受敌，只觉得一瞬间感觉不到脖子的存在，头歪歪地靠在肩上，脑袋晕乎乎的。
“你是客人，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偏要动手。我师傅的客人可不多...”程心紧张的表情略微缓和。
“还...客人...我看...你们...就是...成心...想害我。”小白意识逐渐模糊。
“欸？你认识我？”程心愣了一下。
“...”小白又一次晕了过去。
“嘿嘿嘿...”小羽从走廊的柱子后现身，“我的招式还挺厉害的吧。”
程心把小白轻轻地放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去，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犯病了。”
“程心哥哥，你刚刚殴打客人啊，我都看到了。”小羽笑嘻嘻地说。
“我？别瞎说！你也看到了，是他先动的手！”程心大惊失色。
“人家可是客人啊，难道你也想像程若姐一样，烧一个月药炉？”小羽眨了眨眼，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你不说...我不说...”程心有些语无伦次，“我大姐那是傻，她应该等人醒了再去找师傅的。”
“然后呢？”突如其来一声冷冷的清喝，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程若站在不远处，神情严肃地看着两人。
“程若姐...”小羽颠颠地凑了过去，被程若抬手一个脑瓜崩。
“哎呀。”小羽捂着额头，依旧笑嘻嘻的。
程心咽了口唾沫，心想天亡我也。
程若看着躺在地上的小白，扫了程心一眼，咬牙道:“抬进去。”
“好。”小羽颠颠地跑了过去，麻利地拔下了小白身上的羽标，程心赶忙扶起小白，走进了房间。
小羽从门外拣回了被子，盖在了小白身上。
“我让你看好他。”程若拉开椅子坐下，瞪着程心。
“对不起...大姐。”程心垂着头不敢多说话。
“气死我了。”程若咬牙切齿。
她回到化异阁后直接禀报了师傅，却被批评了一番，要求她在客人醒来之后道歉，这对她来说本来也就是办事不利的责罚，她也就接受了。可是程心这小崽子此刻又整这么一出，真是人怂遇见鬼，怕什么来什么，她此刻简直心烦意乱到了极点。
“小羽，他什么时候能醒？”程若问。
“快了，快了。”小羽拿着一个玉瓶，正在把倒在小白额头上的药抹匀。
“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程若怒视小白。
小白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座薄雾迷蒙的山顶。
天色灰蒙蒙的，四处云雾缭绕，隐约有一股潮湿的水汽。
“你醒了？”小白才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位黑袍老人，虽须发皆白，却精神抖擞。
“你是？”小白很好奇，因为他发现自己并未对眼前的老者产生敌意，对方似乎是一方波澜不惊的广阔湖泽，又好像是一座亘古不变的巍峨山脉，他站在那里的时候，似乎与天地化为一体，没有半分烟尘之气。
好像从亘古之初，他便站在那里了。
“我叫墨痕。”老者回答，声音不大，却好像是在小白心中直接响起。
“哇。”小白惊叹，“你就是程若他们的师傅？”
“惭愧...”老者微笑，“我那徒儿有些不太懂事。”
“哈。”小白挠挠头。问道:“你...抓我来干什么啊？”
“...”老者若有所思，“要我寻你的，其实是我的师傅。”
“你的...师傅。”小白哑然，“你的师傅...高寿了？”
“我的师傅于百年之前化境飞升之后，我便再未见过他了。”老者看着小白，有些怅然。“前几日，天生变幻，师傅又回来了...”
“啊。”小白有些摸不着头脑。
“师傅说，让我寻到你，收入化异阁门下，尽心培养。”
“我...”小白笑了一下，“为何是我？”
“我也不知，既然师傅说过是你，那我便不会再过问。”墨痕说道。
“你倒是问啊。”小白苦笑，“万一你抓错了人呢？”
“不会错的，就是你。”
“...”小白自言自语，“这墨痕有点死脑筋啊。”
“所以你...愿意拜入我的门下吗？”墨痕眼中精光一闪。
“我不是很喜欢被约束啊。”小白苦笑，“什么门规什么章法的，想想就觉得麻烦啊。”
“...”墨痕无言。
“对了。”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我这衣服谁给换的？”
他原先身上只有一层虎皮，现在却是一身长衫，竟有了几分儒雅的气质。
“想来，是我那几个徒儿。”
“哇哦。”小白好像想到些什么，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你真的...不愿意拜我为师吗？”墨痕再三追问。
“...”小白笑了，“只怕我想学的，你却教不了我。”
“我化异阁万卷藏书，三千经注，天材地宝不可胜数；座中长老，强者无数，竟入不了你的眼？”墨痕愕然。
“哈。不是不入我眼，只是你化异阁虽好，但你所说的，却都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墨痕一捋胡须，面色微沉。
“我生于天地，无父无母，不懂尘世，亦不知所往。我不知众生牵挂，不懂世事无常，不识亭台水榭，不解月鸟风花，这些，想来不是这超脱凡世的化异阁能给我的。”小白看着他，拱手告辞。
“你是说，你想去浪？”墨痕问。
“...”小白停住脚步，一脸震惊，他没想到一副隐士高人仙风道骨的墨痕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不不。”小白有些凌乱，“我只是不想像你们一样，为了追求什么化境飞升，把自己一辈子关在山门里，倒头来成了老古董，却未尝半点红尘。”
“...嗬，你还真敢说。”墨痕恍然，这人不想成仙，只想去漫漫红尘中打滚。
“我不想求长生，不想求无敌于天下，只求快快乐乐，随心所欲的过这一生。”小白微笑。
“是个有趣的人。”一阵清朗的笑声传来。随着空间的扭曲，一个身着白袍的男子慢慢显现，他看着小白，饶有兴致。
小白惊奇的发现，眼前这个二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眉眼间竟与自己有几分相像。
墨痕低头:“师傅。”
“我这化异阁里，也都是些尘世之人。”男子轻轻地说。“这化异阁中的弟子，到来的地方各不相同，彼此怀抱的目的也各不相同，就连各自的种族，也不尽相同。但是因为命中各有定数，便也就相聚一堂了”
“...”小白不言不语，只是看着眼前的男子。
“我不求你留在这化异阁，不过是看在你我有缘，想为你指一条路。毕竟在这世间，你初来乍到，无所依托。”
“谢谢。”小白微微躬身，“你对我是真的好啊。”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想利用你呢？”男子笑眯眯地问。
“呃。”小白被他问住了，“大概是你看起来不像吧。”
“看起来不像，便不是吗？”男子笑着问。
“...”小白感觉对方似乎有所指教，认真地思考着。
“倘若我告诉你，这九州大地，浩茫苍穹，只不过是沧海一粟，你相信吗？”男子探手。
“请赐教。”小白怔然。
男子掌心光芒汇集，一头黑发随风而起。
他探手，一朵白色莲花在他手中瓣瓣绽开，天地风云皆为所动。风起云涌之间，虚空大地皆扭曲幻灭，周遭景色化作黑雾皆被吸入白莲之中。
只在一瞬间，风云静止，万物俱静，如死一般。
小白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
他只身浮在这片黑暗的空间之中，眼前是一个蓝绿色的巨大星球，不远处孤零零地挂着一颗月轮，一颗火热的日轮正炽烈发光，而更深的深处，是无边无际的璀璨星河。
“宇宙？”很奇怪的，‘宇宙’这个概念在他脑海中浮现了。他从未看过这番景象，也不曾听说过这个词，但很不可思议，在看到的那一瞬间，他明白了。
宇宙真大啊，真安静啊，在这一刻，他居然想不出别的词汇来形容眼前的景色，他只感觉自己很小，小得像一粒沙。
“我诞生的地方，好像也是这样的景色。”小白感叹。
“那远处的万千星河，每一粒星辰，都与这日轮，同样炽烈。”男子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抑或是在小白的脑中响起。“而这九州，不过是三千长河河沙中的小小一粒。”男子出现在小白的身侧，两指捏着一粒沙子，递给了小白。
小白双手接过那粒沙，只是一粒普通的沙子，却又带给了小白莫大的震撼。
“比这一粒，还要小的多呢。”男子笑了，将左手轻轻摁在小白的额头。
小白无言，呆呆地看着男子，两人的眼中，都是浩瀚的星河。
斗转星移，天地初开，山河变幻。
“...”
小白蓦然惊醒，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床上。
“好厉害啊。”半晌，小白才说出一句话。
“醒了？”程若问，却是一副低着头敬重的模样。
小白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她身边的老者。
这里无疑是程心的房间，而这老者便是墨痕，墨痕正看着他，而他的徒弟们站在他的身后，都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师傅说，该教的，他已经教完了。”墨痕抬手，“他说，你是去是留，由你自己决定。”
说罢，他便向门外走去。只留下三个徒弟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莫名其妙。
小白连忙起身，单膝跪地:“师傅，请让徒儿留在化异阁。”
墨痕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苦笑着捋了捋胡须。
“倒茶。”程若一拍程心，后者便快速上前盏了一碗茶，递给了小白。
小白接过了茶水，却不是敬向墨痕。
“是了，欢迎你拜入化异阁门下，小师弟。”墨痕大笑三声，转身走出房门。
程若大惊，连忙追出门去。程心目瞪口呆，心想这人该不是个傻子吧，上前朝着小白的脑袋就是一巴掌，惊叫出声:“你干什么呢？”
小白不气不恼，一仰头把那碗茶喝了个精光，起身大笑一声，拂袖出门。
门外轻轻的晚风之中，传来一声男子的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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