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定心神，护元帅
夕阳西下，血红色的光芒在护送大元帅的八十一位将士身后拖出巨人般的影子。宋野等人默默注视着安详地躺在马车中的大元帅，心中翻滚着莫名的情绪。他们搞不懂当初下令不战而退的始作俑者今日却孤身一人，单枪匹马挑战气势汹汹的魔族大军。他们不知道大元帅究竟遭受了多么沉重的攻击和创伤，他们也不知道那人心中闪过无数次杀掉他们的念头，他们唯一确定的是威名赫赫的大元帅已经撒手人寰，而他们正在护送他的遗体回到神族的故土。
抛头颅，洒热血，斩尽敌寇还故乡
剑已碎，矛已断，身死魂消望门窗
归无期，归无期，征途遥遥在何方
家何在，家何在，魂牵梦绕永不忘
不知谁先唱起了在神族将士中广为流传的歌谣，其他将士接二连三地跟着吟唱起来，最后汇成一首雄浑而悲凉的招魂曲环绕在大元帅周围。一抹残阳照射在大元帅的身上，映亮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祥和平静的面孔。
荡魔神将、殇魔神将和狩魔神将离开议政殿后就快马加鞭地来到了元帅府。尽管风言风语早已悄悄传播开来，元帅府的大部分将士仍然相信和敬重他们的大元帅。守门军士有些意外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三位神将大人，按照之前的习惯，将他们拦了下来。
荡魔神将沉声说道：“我等有要事与大元帅商议，速速让开。”
守门军士长向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恭敬说道：“我们并未收到三位神将大人拜见的命令，恕我等不能放行。”
深知元帅府行事风格的三位神将只好耐着性子，对他说道：“那有劳你们先去向大元帅通禀，说我等求见大元帅。”
“烦请三位大人在此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示大元帅。”
荡魔神将三人焦躁不安却又无可奈何地等候在门前。须臾，那名军士匆匆跑了出来，脸上挂着一丝疑惑。
“回三位大人，大元帅不在府内，请三位大人改日在来吧。”
“不行，我等一定要见到大元帅，给本神将让开！”荡魔神将阴沉着脸，用低沉的声音威胁守门军士。
守门军士长面不改色地毫不退让。“属下职责所在，万万不敢放三位大人进去，请大人们见谅。”
“好个职责所在，要是神族将士都想你等这样忠心耿耿，就会省去诸多麻烦了 。”
面对荡魔神将含沙射影的讥讽，守门军士不为所动，牢牢地守护着元帅府，不让他们进去。局面一度剑拔弩张，陷入僵局，谁都不肯退让一步。此时若云的贴身侍女晓芙从元帅府中跑了出来，对守门军士长小声嘀咕了几句。守门将士看了看那名侍女，露出困惑的神情，但还是点了点头。
“元帅夫人请三位大人前往落霞阁一叙。”
荡魔神将三人面面相觑，同样感到困惑不解。他们鱼贯而行从守门军士让开的道路踏进了庄严的元帅府。晓芙气定神闲地走在前面，三位神将小心谨慎地跟在后面，好像前面的是神将，后面的才是侍女。他们一路穿过鳞次栉比的元帅府前院，来到了清幽静谧的落霞阁。初次来落霞阁的三位神将被周遭清净雅致的别样风景所吸引，觉得整个身心都远离了尘嚣，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甚至忘记了来大元帅府的目的。
荡魔神将等在晓芙的带领下，沿着螺旋楼梯缓缓登上落霞阁顶层，见到了等候他们的元帅夫人。与以往不同，若云没有注视即将涌上落霞美景的西方，而是背对西方痴痴地凝望着东方天际。
“夫人，三位神将大人已经来了。”
若云没有开口，仿佛入定似的呆坐在栏杆下的长凳上。三位神将只好安静地站立一旁，耐心地等待。
“晓芙，你先下去吧，我与三位大人有话要说。”
若云夫人的音调中透着疲倦，这让晓芙有些担心，但她还是无声地走下了阁楼。
“三位大人是否怀疑大元帅与魔族勾结才刻意借口家事而擅离职守致使神皇陛下受伤昏迷？”
荡魔神将三人无法看清笼罩在夕阳阴影下的元帅夫人的脸庞，但她开门见山的直白让他们不知道如何应答。
“不瞒三位大人，我确实曾经在大元帅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御魔神将有过寥寥数语，建议他去城外的人族大营看看。”
三大神将又受到了强烈冲击，他们对若云的开诚布公始料未及，没想到若云竟主动抛出了他们最关心的问题和答案。
“然而我猜测御魔神将在见到人族后反而后悔去看望他们。三位大人可曾在那日听到响彻神都的呐喊声？那是百万人族目睹了御魔神将的风采后爆发出的向往和渴望。他们幻想着有朝一日像御魔神将那般功绩显赫，位极人臣，但御魔神将知道他们永远无法等到梦想实现的那一天。抱着满腔激情死在虚妄的憧憬中不是很无情和残忍吗？”
“出身人族的我不想看到那么多的人族死在神族冠冕堂皇的谋划之下。尽管我在人间受尽苦难，但我终究流着人族的血，对即将发生的悲剧我怎能视若无睹？大元帅怜我，爱我，却在神族危机面前将神族利益放在第一位，忽视了我的身份和感受。我只希望御魔神将在见过人族后会破坏封印，让那百万人族平安地返回人间。我所希望的事情确实发生了，却牵累了最疼爱我的人。”
若云好像更加疲倦了，不得不在说了那么长的话后停顿片刻。三位神将意识到若云还要告诉他们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因此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她，等待她继续坦露心迹。
“那天傍晚，我忧心忡忡地顺着阶梯攀登此楼阁，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只硕大黑猫惊下楼梯，昏迷不醒。这就是大元帅放弃守护神皇的重要职责急匆匆赶回来的原因。一直以来，大元帅事事皆以神族为先。这次却因为我打破了他的原则，让他失去引以为傲的信念，为此还引起诸位的猜测和怀疑。”
阴影中的若云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沉默下来。三位神将感到有些怅惘，他们或许从头至尾都不应该怀疑大元帅。
“敢问夫人，大元帅此刻身在何方？”
他们发现若云转头望着他们，却无法看清楚她的眼神和表情，只能感受到无尽的沉默。
“尽管大元帅不关心百万人族的安危，但在他心中，我却是重于任何人或事情的。他爱我甚于神族，甚于神皇陛下，只是他不知道或不想面对。而我却因为自己的出身辜负他的爱，让他背负不忠的罪名。他回来后甚至没有询问我和御魔神将说话的内容，他用爱包容了我，我能用什么回报他的爱呢？”
最后一句话似乎不是对面前的三位神将说的，更像是喃喃自语问自己。三位神将有些动容，戎马倥偬的他们对于儿女情长知之甚少，他们更关心大元帅究竟去了哪里。
“天还没亮，元帅就离开了元帅府，应该去了被他放弃的赤阳关。你们可以怀疑他，可他不能怀疑自己，或许唯有那样的结局才能找回让他骄傲自豪的自信和信念。”
三位神将打量着眼前心思缜密，感情敏锐的元帅夫人，明白了为何赤阳关会想起进军的号角声。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他们依然在心中虔诚地祈祷大元帅可以平安归来。
“夫人，请保重身体，我等先行告辞了。”
若云没有做声，转头望向东方。晓芙看将三位神将从落霞阁走下来，便上去接若云夫人下来。她轻声呼唤夫人，却没人应答。她轻轻地走过去，发现若云眼睛微闭，眼角挂着一滴泪珠，便要搀扶若云，然而触手的却是一片冰冷。
此后落霞阁便再无人登临，偶尔在落霞异常壮观美丽的时候，人们在晦暗不明的黄昏隐约可以望见两道相互偎依的身影。
赵翔将军在半路遇到宋野一行人时已近黄昏。隔着一箭之地，赵翔便看见了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马车。四匹如雪的白马在昏暗的黄昏中宛如优雅的仙子漫步在茫茫原野之上。可是巡查队伍都是单人单骑，哪里冒出来的如此豪华的马车？
“前面的来人可是卫戍长宋野？”赵翔身边的将士在他的授意下，高声呼喊道。
宋野示意队伍停下来，孤身一人迎了过去。及到近前，他恭敬地向赵翔行礼，等候将军的指示。
“宋野，本将军问你，为何两次吹响赤阳关的行军号角？涤魔神将大人对此可是颇为生气。如果没有令人信服的理由，你卫戍长的职位怕是难保。”
赵翔不像涤魔神将那般动怒，对于宋野吹响号角，他反倒觉得很是振奋人心，尽管宋野大概要为此付出一定的代价。除了惊醒神族不要忘记不战而退，拱手让出赤阳关的耻辱，也算是对某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的嘲讽。
“回禀赵将军，末将确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末将相信换做将军大人，也一定会吹响号角的。”
赵翔在晦暗的光线下无法看清宋野的声情，但从说话的语气可以感觉到他在吹响号角时的毫不犹豫和愿为此承受任何处罚的无所畏惧。
“那就让本将军听听你迫不得已的理由。”
“烦请赵将军跟末将去那辆马车近前，将军只需望上一眼便会明白末将为何那样做了。”
赵翔警惕地扫了一眼宋野，示意随行将士原地待命，自己则紧跟在宋野身后朝马车走去。来到马车跟前，赵翔迟疑了一下，悄悄握住了腰间的长剑。
“赵将军，请再近前些。”
赵翔驱策战马离马车更近了，戒备地看向马车。他的视线触碰到车中躺着的死去多时的大元帅的一瞬间，险些跌落马下，幸亏宋野不留痕迹地扶了他一把。赵翔望向宋野，好像在寻求答案，宋野无声地点了点头。他再次将目光移到马车中。望着破败不堪的战甲，碎裂的长剑和折断的□□，赵翔恭敬地向大元帅的尸体行礼致意。
“第一次号角声是大元帅独自一人冲击魔族大军时，末将下令吹响的。第二次号角声则是我们八十一名将士迎回大元帅时吹响的。”
宋野对仍处在震惊中的赵翔小声说道，生怕声音大些会惊扰沉睡的司徒大元帅。赵翔盯着大元帅的尸体，久久无语，思索着应该怎么做。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头看着宋野。
“宋野，本将军暂时不能确定是否应该将大元帅战死的消息公布于众，所以你们先慢慢朝赤首关前进。本将军先行赶回去向涤魔神将大人请示，在本将军回来之前你们最好保持静默。”
宋野满脸困惑地望着赵翔，后者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讳莫如深地望了他一眼。或许赵翔将军知道一些自己这种职位的人无法获知的隐秘。想到这里，他只好点头答应。
赵翔策马回到原来的地方，命令随行将士护在宋野队伍周围，严禁任何人靠近，包括他们。说完，他孤身一人快马加鞭朝赤首关飞驰而去。
赵翔马不停蹄地回到赤首关时，已接近午夜时分。在守城将士确认了口令后，他匆匆向涤魔神将的住所疾驰而去。等不及守卫军士通禀，他风急火燎地闯进了涤魔神将的房间。涤魔神将正在烛光下翻阅一本书籍，看见风尘仆仆的赵翔，将书仍在了桌子上。
“何事让你慌张失措成这个样子？”
赵翔没有在意涤魔神将语气中的责怪和不满，用眼神暗示有一个非常紧急重要的消息需要单独向涤魔神将禀告。涤魔神将若有所思地挥挥手，命令紧跟赵翔而至的守卫军士退下，一脸严肃地盯着赵翔。
“禀告神将大人，司徒大元帅战死在魔族大军阵前。”
涤魔神将眼中闪烁着灼灼光芒，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瞪着站立的赵翔。
“号角声响起时，正是大元帅与魔族大军浴血奋战之时。此刻宋野他们正护送大元帅的尸体徐徐向赤首关而来。末将先行一步向大人请示应该如何迎接大元帅。”
点点烛光摇曳在涤魔神将阴郁的脸上，房间内充满了沉重的宁静。
“你速速去请其他三位神将，就说本神将有刻不容缓的事情要与他们立刻商议。切不可告知其他人等。”
低沉的命令传进赵翔耳中，没有得到片刻休息的赵翔又匆忙出去了。
驱魔神将、戍魔神将和卫魔神将陆续来到涤魔神将的房间，每个人都一脸的焦躁和茫然，不知涤魔神将深夜召唤他们有何急事。
“涤魔老哥，人都到齐了，不要故弄玄虚了，快点儿告诉我等到底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
与涤魔神将交好的驱魔神将满脸的不悦，仍在为刚刚被涤魔神将拒绝而心有不满。涤魔神将没有理睬他的唠叨，神情凝重地看了看三位神将。
“三位大人想必都听到了赤阳关的号角声，本神将第一时间便命令部下赵翔前去查探殿后队伍为何吹响号角。赵将军在半路遇到了留到最后的卫戍长宋野和他的部下，他们为我们带来了不幸的消息——司徒大元帅战死在魔族大军阵前。”
三位神将的眼睛犹如冬天夜空中的星星，熠熠发光，脸上写满震惊的神情，目不转睛地盯着涤魔神将。
“此时大元帅的尸体在宋野等人的护送下，缓缓朝着赤首关而来。我等需要立刻决定是否将大元帅的死讯公布于众。”
涤魔神将说完最后一句话，三位神将便明白了他的顾虑。四位手握神族重权的神将一起陷入了沉思，思索着所有可能的后果。
“本神将以为应该将大元帅的死讯告知满城将士。尽管听起来有些矛盾，但事实上是大元帅孤身守卫了他提议撤离放弃的赤阳关。或许有人会议论大元帅行事不一，大费周章后却又反悔。但如果大元帅认为之前的谋划有问题，有失神族尊严，他已然用生命直面了自己的错误。我们活着的人难道要掩饰大元帅的勇气和胸襟吗？”
面部线条如同磐石般刚毅的卫魔神将沉声说完，驱魔神将和戍魔神将点头表示认同，而涤魔神将眼中闪烁着摇摆不定的光芒。
“不瞒三位大人，这两日本神将收到神都部下传来的不妙消息，或许诸位也收到了类似的信息。”
涤魔神将目光炯炯地盯着三位神将，从他们的反应和表情获悉了一切。
“神都已经笼罩在疑云之下，如今大元帅又战死在魔族大军阵前，如果把大元帅的死讯传示神族将士，在神皇陛下醒来之前，神族将陷于相互质疑中。有人会不满那些怀疑大元帅的人，有人会认为大元帅是畏罪才挑战魔族大军。无论哪种声音对我神族都是极为不利的，一不小心就会祸起萧墙，令我神族分崩离析。”
涤魔神将忧心忡忡地说出自己的分析，其他三位神将再次陷入了深思中，一时间房中的空气沉重凝滞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依本神将之见，大元帅应该预见到了他死后可能给神族带来的种种后果，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魔族大军。这说明他信任我们这些神将可以应对可能出现的不利局面，相信我们能护佑神族在陛下昏迷的时间内平安无事。只要我们剩余的神将互相信任，行事一致，任何不利于我神族的事情都将被我们消除于无形中。”
戍魔神将眼神里流露着坚定和自信，涤魔神将等三人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既然如此，我们满城神族将士将在明天黎明时分迎接司徒大元帅。”
意见和思想统一的四位神将马上分工布置各项事宜，涤魔神将传令赵翔进来见他。守候在门口的赵翔快步走了进来，等候涤魔神将的命令。
“赵将军，挑选精锐骑兵，速速前去告知宋野，不可快亦不可慢，务必在黎明时分抵达赤首关。”
“末将谨遵神将大人之令。”
赵翔兴奋异常，顾不得浑身的疲累，匆匆带领队伍前往汇合宋野，一起护送大元帅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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