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魔族犯,神族却
“启禀神皇,前方探子回报,魔族大军距赤阳关仅有十天行程,何时发兵还请陛下定夺。”御魔神将越班启奏道。
淳于颉缓缓扫过分立议政殿两侧的众神将,微微点头,最后将目光落在神军大元帅司徒烈身上。
“此次魔军自苦寒之地举族来战,一方面是迫于生存,更重要的是想逼迫我神族交出进入下界的通道。司徒元帅,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回禀陛下,依本帅之见,若我神族不计代价,击退魔军可谓十拿九稳,毕竟无论是人数还是资源,我神族都占据优势。但正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更何况此次魔族抱着破釜沉舟的毅然决然的心态,我神族儿郎恐怕也会伤亡惨重。”
“启奏陛下,臣荡魔神将不同意大元帅之言。魔族固然一往无前,来势汹汹,但我神族儿郎岂是贪生怕死之辈。若大元帅不便领军出征,臣愿领本部神军前往迎敌,直至微臣战死。”
“臣涤魔神将愿跟随荡魔神将前往死战。”
“臣驱魔神将愿往。”
“臣殇魔神将愿往。”
“末将等愿追随诸神将前往迎敌,誓死无归。”
司徒烈眼角的余光瞥了瞥群情激昂的将军们,面向神皇。“陛下,本帅有一计既可以避免我神族儿郎伤亡,又可以消除魔族破釜沉舟之势,只是恐怕……”
“大元帅有话直说无妨,不必有所顾忌。”
“那本帅就斗胆直言了。我神军撤离赤阳关,退守防御更强的赤首关,同时请陛下挑选神将一起封印通往下界的通道。”
“司徒元帅,恕老臣愚钝,不懂行军作战之谋略。但如果我神军撤离赤阳关,同时封印下界通道,不仅将赤阳关附近的大片肥沃的土地拱手相让,使魔族彻底摆脱苦寒之地,而且切断了我神族从下界获取资源和优秀人族士兵的途径,此消彼长,日后若两族决战,恐怕我神族要牺牲更多的儿郎了吧。”
“太宰所虑甚是。但请等本帅说完。我神族每年都会从下界人族挑选年满十八岁的优秀青年加入神族各军,而这些人族士兵往往能够弥补我神族人丁不旺的不足,这也是神族能够持续将魔族压制在苦寒之地的重要原因。如今只需扩大年龄范围,降低选拔条件,我神族即刻能够组建一支庞大的人族大军。通过以战代练的方式,不仅可以增强这支大军的作战力,还可以持续消耗魔族兵力。我神族精锐则可以修养生息,只待时机一到则有望一劳永逸地解决魔族,永绝后患。”
此言一出,议政殿凭空生出一丝寒气,几个神族将领蹙起眉头,更多的则是微微低头,连神皇周身的神晖似乎都晃动了一下。一时之间整个议政殿鸦雀无声,所有文臣武将全都静静地等待高高在上的神皇。
短暂的诡异宁静之后,神皇忽然将目光转向了太宰。
“老太宰如何看待司徒元帅之策?”
“回禀陛下,司徒元帅所言不失为一良策,于我神族儿郎可谓百利而无一害。但恐怕会将人族士兵置于险境,寒了人族将领和下界人族的心呐。况且如此数量的人族所需资源也是庞大无匹,我神族恐怕难以一力承担。”
“陛下,虽然太宰思虑缜密,但却颇具妇人之仁。况且我神族一直在与魔族的对抗中身先士卒,保人族不受魔族侵扰,难道这点牺牲,人族都不能接受吗?太宰只知寒了人族将领的心,却不知我神族历年阵亡将士的心早就冰凉透底。”
司徒烈说完此话,不少神军将领回想起自加入神军后,每次与魔族的战争,无论大小,神族将士往往一马当先,冲锋陷阵,阵亡人数远远大于人族,不由觉得司徒元帅之计颇为可取。
议政殿再次陷入沉寂之中,只是不再那么死寂,反而多出了些许的生气。
沉默最终被神晖包围的神皇打破,“司徒大元帅之计不仅关系到我神族的未来,也与人族息息相关,不可有丝毫的偏差。诸位神族栋梁且稍安勿躁,待本皇细细权衡其中的利弊再做打算。在本皇做出决定之前,各位需各司其职,不可擅自妄动,都退去吧。”
神族都城最繁华的落霞街上坐落着一座偌大的元帅府,雕梁画栋的府门上高悬雕刻着耀眼的大元帅字样的匾额,门首两侧分立着一十六名身着赭红色盔甲的威武军士,平添一股肃杀之气。过往行人在经过元帅府时无不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假如从空中望去,熙熙攘攘的人群犹如平静的溪流遇到一块突兀的岩石,被迫绕了一个弯。
今日的元帅府前更是暗藏汹涌,行人远远的就绕开了这块占据观赏落霞美景最佳位置的顽石。尽管神族并没有明确的等级划分,但存在群体就存在差异,存在强弱,寻常神族族人对于战功赫赫,铁血无情的司徒烈元帅还是敬畏有加,更何况是有些恼意的大元帅。
司徒元帅跳下心爱的炽血神驹,府前的一十六名守门军士整齐划一地用低沉的声音吼道:“恭迎大元帅回府!”
雄浑的声音充满了发自灵魂的服从与敬畏,可以想象司徒烈在战场指挥千军万马时一往无前的雄壮场面。
回到府中的司徒烈未及卸去一身的战甲,便匆匆地来到后院一座高耸的楼阁面前。楼阁高达三十六丈,每层都雕饰着鲜花绿植,深栗色的楼阁更是与周围的翠竹绿柏互相掩映,透漏着说不出的幽静。司徒烈小心翼翼地沿着楼梯拾级而上,小心谨慎的模样犹如懵懂少年幽会心爱的姑娘。
司徒烈踏上最后一级楼梯时,映入他眼中的是与落日交相辉映的神都落霞美景。落日的余晖映射着金色的落霞,金色的落霞反衬着西下的夕阳,落日每下落一分,落霞便变化一次。尽管色彩斑斓,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灿烂的祥和宁静。然而让司徒烈真正动心的却并非这神都美景,而是落霞前的那道绝美身影。望向那道身影的眼光充满了无限的温柔,饱经沧桑的双眼也恢复了刹那的清澈明亮。
“自从我将你从下界人族带来神族的第一天起,夫人便未曾错过一次落霞美景。即使此景奇伟美丽如斯,这么些年想必也应该乏了吧?”
那道身影转过身来,冲着司徒烈嫣然一笑,这笑容使得楼阁蓬荜生辉,即将消逝的落霞都暗淡了几分。世界也消失在这笑容中,司徒烈眼中便仅有面前的人儿。
“这么多年,元帅可曾对若云乏了?”
司徒烈赧然一笑,“夫人说笑了。在本帅眼中,夫人一天美胜一天,本帅对夫人的爱慕之情也一天强似一天,怎会乏了呢?”
“既如此,元帅又怎会说若云对落霞美景乏了呢?”
“夫人乃是鲜活的生命,而落霞美景终究也只是世间的一道奇景,又怎可与夫人相提并论?”
“元帅这样的话若是让外人听见,恐怕要贻笑大方了。若云终归会有容颜衰颓的一天,落霞则必会与这方天地长相厮守。”
“夫人何必徒增伤怀,无论是当年的青涩少女,还是鲜花绽放的美艳女子,亦或垂垂老矣的老妇,在本帅心中,夫人始终都是无人、无物能及的最爱。”
若云眼底深处涌起一股灿烂的星辉。这样的柔情蜜意出自对面这个铁骨铮铮,纵横天下的雄伟男子,说出去恐怕没人相信。但若云知道,这不是哄骗小女孩的甜言蜜语,而是源自灵魂的爱。
“夫人,落霞已经散去,高处不胜寒,小心着凉,还是回去吧。”
若云回头又看了一次渐渐消失的落霞,嘀咕了一句,高处不胜寒吗,才依依不舍地同司徒烈返回府中。
得享片刻平静的司徒烈在下楼的过程中眉头又渐渐锁起来了。
“元帅,可是在为魔族入侵一事烦忧?”
“夫人有心了。此次魔族大举进犯不同以往,他们抱着玉石俱焚之心,大有同归于尽之决绝。然即便如此,我神族依然可以说立于不败之地,不过却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估计到时整个神族会出现十室九空的惨烈局面。于是本帅提议退守赤首关,封印通往下界的通道,这样一来,魔族便会师出无名,内部势必出现分歧,其势必自土崩瓦解。”
“若云有一事不明,不知元帅可否为若云解惑?”
“夫人但说无妨,本帅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神族退守赤首关,意味着将赤阳关在内的大片富饶土地拱手相送,而封印下界通道,相当于切断了神族源源不断的资源和人族将士。此消彼长,长期以往,神族将丧失对魔族的压制优势,那时又该如何应对呢?”
“夫人虽然为一介人族女子,但却颇有巾帼不让须眉之风采。本帅建议神皇征调人族少年、青年、壮年男子组建一支人族大军,并持续冲击魔族。如此一来,魔族将不得片刻宁静,丧失休养生息的机会,而我神族大军则伺机以动,在魔族不胜其扰之时给予其致命一击。”
若云眼中涌起一股混杂着惊讶、震惊和恐惧的情绪,这个对身为人族的自己宠爱有加的神族大元帅竟然对其他人族生命如此漠然。
带着一丝不甘,若云问道:“按照元帅之计,神族避免了十室九空的悲剧,而神族的悲剧则转嫁给了人族,让人族承受子无父,妻无夫,老无子的悲痛吗?”
司徒烈用些许惊讶的眼光看着若云,良久才叹息道:“尽管夫人已经离开人族数十年之久,夫人还是没能忘怀人族,即使是对自己并无半分恩情的人族。”
若云幽幽道:“即使若云在下界遭受了种种苦难,但终归是那方土地养育了若云,若云身上始终流淌着人族的血液。即使抛开人族身份不提,元帅之计对人族实是有些残忍了。”
“残忍?以人族繁衍生息之能力,用不了多久,人族就能够重新繁衍壮大。而如果神族儿郎十损其九,没有几百年的时间,神族根本无法恢复。那时神族如何庇护孱弱的人族?”
若云微微低下头,好似丧失生气地问道:“既如此,元帅却是因何忧心?”
“虽说此计确有残忍之处,但长久来看实是为了神族、人族,乃至这方天地为好,但神皇及有些神族将领却仍然犹豫不决,迟迟不肯下定决心。而且以荡魔神将为首的荡涤驱殇四神将主张与魔族正面开战,竟然不支持本帅的计策,否则神皇当朝就能当机立断,哪里还用再细细思量。”
司徒烈讲完这席话,心中的烦闷似乎减轻了些,但若云心中却多了一片乌云。人族何时能自立于这片天地之间?
神皇淳于颉等所有的文臣武将退去后,缓缓地靠在了龙椅之上,周身的神晖也黯淡了几分。如果能够穿透神晖仔细端详这位神族的最高统治者,不难发现,那双深邃的眼睛中透漏着丝丝疲倦以及淡淡的无奈。
抽调人族壮丁,让其持续消耗魔族,无异于以卵击石。或许会令魔族无法安心休养,但却也会令人族元气大伤。更何况我神族一向自诩为这片天地的主人,却只能以这样残忍自私的计谋守护这片天地,委实有愧于天地,然司徒烈所说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神皇脑海中反复权衡其中的利弊,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神皇的头微微向后扭过去,左侧的角落中闪出一道身影。此人一身灰色的长袍,灰白相间的头发,就连眼睛也透漏着灰色的光彩。
“木余如何看待司徒元帅之计?”
“回禀神皇,司徒元帅之计无论于今日神族,还是日后神族,都是完美无缺之计。”
“此计于我神族虽说完美,但对你人族却实在残忍无情。”
木余沉吟不语,神皇就这样耐心地等着。主仆二人之间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中,但神皇并未漏出丝毫的不耐烦,反而似乎有些享受这种宁静。
宁静最终被一声银铃般无忧无虑的笑声打破,跟随笑声飘进来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女童。女童约莫五、六岁的样子,两个羊角辫随着跑动摇摆不停,乌黑的大眼睛闪闪发光。紧随女童的还有一个黑黝黝的瘦高男孩,男孩看到龙椅上的那道身影,便怯生生地不敢动弹一分一毫。
淳于颉在看到漂亮女童的一瞬间,周身的神晖便消失不见了。紧锁的眉间绽放出发自内心的喜悦与平静,他看了看黑瘦男孩,对那女童假嗔道:“淘气的小蝶,是不是又戏弄欺负木子了?”
男孩陡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急切地对神皇说道:“没有,小公主没有欺负我,是我自己愚笨,惹得小公主不开心了。”
“放肆!一点礼数都没有了吗?还不跪下谢罪!” 木余对着男孩呵斥道。
“无妨,此处再无外人,那些繁文缛节就不要强加给小孩子了。”
“谢神皇陛下。”
看着执意行礼的木余,淳于颉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父皇,你总是说下界人间是个美丽的地方,什么时候可以带我去看看啊,木子也要跟着我去。”
男孩听到女童要带自己去人间,脸上露出开心的表情,若不是在威严的神皇面前,估计男孩会立刻手舞足蹈起来。
“人间?”淳于颉低语了一声,之前缠绕于心间的踟躇之情又再次涌现出来,一时间竟然忘记回答女童的问题。
“父皇怎么忽然发起呆了。”清脆的声音将淳于颉从无边无际的思绪中拉回到现实。
“很快。不过父皇无法陪你一起去,木余叔叔会随你前去。”
“还有木子。”
“好,还有木子。”
女童高兴地笑了起来,带着男孩跑出了议政殿,银铃似的笑声消失在琼楼玉宇之间。
“神皇可是下定决心了?”
“希望木余兄弟不要怪我。你先去收拾一下,待得明日下旨后,你带着小蝶和木子去人间看看吧。”
木余冲着神皇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看着渐行渐远的木余,没人知道重新被神晖包围的淳于劼到底在想些什么。良久之后,淳于劼自言自语道:“深思熟虑吗?不过是给后果找借口罢了。”
翌日。
议政殿早早聚齐了神族的重要人物,大家都知道今天将事关神族、魔族和人族的命运。一个将继续屹立天地之间,甚至比以往更加强盛,一个将消逝与历史的舞台中,一个将继续作为附属种族围绕在另一个身边。
神皇并未让神族的大人物久等,他周身的神晖比昨日更加耀眼几分。
神皇坐定,众文武行礼完毕,议政殿便沉默下来。众人都仰望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有的人面色凝重,有的人面无表情,有的人神情笃定,更多的人则是满怀期待。
“本皇心意已决,按照司马大元帅之计行事。即刻起,荡涤驱殇四神将前往下界人间征召符合条件的人族男子,御戍卫狩四神将负责退守赤首关事宜,切勿让魔族有所察觉。司徒元帅与本皇协商封印下界通道的人选和阵法。”
言毕,议政殿再次安静下来。
神晖后面的淳于劼望向众人,再次开口道:“可有疑议?”
太宰东方宇越班启奏道:“此计虽对我神族百利而无一害,但对人族恐怕会伤其筋骨,还望神皇三思。”
“老太宰仁慈之心,神人共鉴。但本皇必须为神族儿郎负责,只能委屈人族了。荡涤驱殇四神将征召人族男子时,务必谨慎行事,未满十六岁者不得征召,每家务必留一男丁,凡被征召者皆要补偿其家人。违令者,就去与魔族同归于尽吧。”
“臣等领旨。”
众臣依次退去,空荡荡的大殿又只剩下神皇一人,或许还有隐藏在某处的某人。
“木余兄弟,此次带着小蝶和木子前往人间,务必隐瞒小蝶的真实身份。有你在身边,想必人间还没有人能够伤害到小蝶,而之所以隐瞒小蝶的真实身份,是不想让小蝶在人间受到不必要的烦扰,也要防备渗透到人间的魔族对小蝶的不利行为。本皇希望小蝶在人间安静、快乐、无忧无虑的成长,直到彻底消灭魔族或者封印消失的那天。”
木余没有任何言辞,只是用不解的目光询问神皇。
“用人族士兵持续不断地骚扰魔族,不胜其烦之下,魔族说不定会有什么大胆的举动。本皇倒无所畏惧,若万一魔族挟持小蝶以要挟本皇,本皇不想再次为了神族而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难道神皇不担心木余在人间用小蝶要挟神皇放弃对人族的征召吗?”木余虽然躬身朝向淳于颉,但眼睛却直直地凝视着淳于颉的双眼。
淳于颉坦然一笑,“本皇丝毫不担心,除了相信你之外,还因为小蝶是她的孩子。”
木余灰色的眼睛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往事的回忆,又有些不知所措,还有一丝兄弟之间的情谊。
淳于颉同以往一样,耐心等待木余的答复。许久,木余又恢复为那个灰色的人,缓缓向神皇回禀道:“木余定会保小蝶平安无忧成长,直到神皇迎回小蝶。”
“那就有劳木余兄弟了。”
“神皇陛下言重了。”
淳于劼离开议政殿,穿过层层威严的大殿来到偏于一隅的独栋小楼跟前。这栋小楼与周遭的亭台楼阁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隐隐透漏着一股清新脱俗、与众不同的气息。淳于劼在这栋小楼跟前呆呆地矗立着,思绪飘回与小楼主人相遇、相知,相守的美好时光。他就这样站着,迟迟不肯回到现实。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一道曼妙的身影推开小楼的门,于是自己也跟着走了进去。
楼内的陈设极为简单,每样东西都有其独特的韵味,但又有相同的感觉,一种轻松、安静、平淡中怡然自得的奇妙感觉。
淳于劼追随那道身影进入小楼中,瞬间便融化在这种奇妙氛围内,忘却了自己神皇的身份,忘却了即将开始的纷纷扰扰的神魔恩怨,忘却了给人族带来灾难的那道圣旨,奢望这样的时刻永远停留下去。
忽然间,那道身影消失不见了。淳于劼痛苦的低吟一声,脸上现出了微微的怒气,却又无可奈何。如果此时让其他人看到,一定会觉得这个男子是如此的失落和无助。
淳于劼心头响起一声叹息,他缓缓地走到床榻前,慢慢地坐下,唯恐动作过快会打破此间的宁静,也唯恐太快会逼迫自己回到现实。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终于用一种倾诉的口味对着房间内若有若无的那道身影喃喃说道:“我终于还是将小蝶送回了人间,因为我不能再让小蝶重蹈你的覆辙,这次木余会陪伴她的。”
淳于劼又叹息一声,以一种负疚的口气继续自语道:“我再次为了所谓的大局,选择站在神族这边。不过这次牺牲的却是更多的人族。你怪我吗?”
期待的声音并没有响起,小楼内依旧还是那样宁静,而淳于劼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门外响起木余平淡无奇的声音,细听之下竟也多了些微感情。
“神皇陛下,木余已经收拾停当,特来请示何时带小蝶出发?”
等待,已经成了两人之间的默契。如果另一个人不回答,说话者似乎会永远等待下去。这次也不例外,尤其是当淳于颉身处小楼之中时,等待也会变得尤为漫长。
“你去带小蝶过来吧。”
对于淳于颉的指示,木余有些惊讶,但并未开口,转身离开了。
片刻之后,木余领着小蝶来到小楼之前。平日里一向活泼好动的小蝶,在踏入小楼范围时,竟莫名其妙地安静下来,仿佛这座小楼有着神奇的魔力,能够抚慰一切心灵,让一切归于平静。
在小楼门口,淳于颉停了下来,用眼神示意小蝶一个人进去。小蝶有些胆怯地望向木余,却没有从木余的眼睛中得到任何启示,除了那抹温柔之外。
“小蝶,进来吧。”
充满溺爱与柔情的声音从小楼内飘出。听到父皇声音的小蝶终于迈开脚步,推开了小楼的门。当淳于小蝶踏进小楼时,一股源自灵魂的共鸣传遍全身,小蝶感到莫名的亲切。一时间,原本晶莹剔透的一对大眼睛竟然又明亮了几分。
“小蝶,来父皇这里。”
循着声音,淳于小蝶看到自己的父皇坐在不远处的床榻边。此刻的父皇小心翼翼,与往日威严高大的形象大相径庭。除了小心谨慎外,父皇对自己更加温柔,眼睛中流露着满满的疼爱与不舍。
淳于小蝶一边慢慢走向淳于颉,一边仔细左右打量着小楼内的一切,每迈进一步,便多一份亲切,而淳于颉眼中的疼爱与不舍便也增添一分。当小蝶走到淳于颉身边时,小楼内的一切已经印在小蝶的灵魂中。
淳于颉将小蝶抱上膝头,父女两人同时陷入了安静中,与小楼融为了一体。
良久,淳于颉打破沉默,对小蝶柔声说道:“木余叔叔已经收拾好了,你可以带着木子,跟木余叔叔去下界人间玩了。”
这次淳于小蝶竟然没有又蹦又跳的高兴答应,竟出奇的安静。一双纯洁无瑕的眼睛好似从淳于颉的眼中读到了不一样的信息,只是年幼的她尚无法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
父女两人又在小楼待了片刻,最后淳于颉将小蝶抱起,缓慢地走向门口。走出门口,淳于颉将小蝶放下,自己又回身看了一眼,这才转身领着小蝶离开。或许是自己听错了,在父皇转身的一刹那,淳于小蝶好似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叹息。
三人离小楼越来越远,一路无语。淳于颉和木余都没有再回头,只有小蝶时不时的回头看看那渐渐模糊的小楼,直到小楼隐于重重殿宇之后。
淳于颉就这样领着小蝶,后面跟着木余,朝着小蝶居住的飘香轩走去。远远的,三人就看见了那个黑瘦男孩,此刻男孩肩上斜跨着一个简易的包裹,正在不停地来回走动。当看到男孩的那一刻,小蝶从刚才的情绪中恢复过来,脸上露出了顽皮的笑容。如果被男孩看到小蝶的神情,估计他会立刻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男孩终于还是看见了渐渐走近的三人,先是欣喜不已,接着就是忐忑不安,再接着是强自镇静。三人走到男孩身边,淳于颉望向男孩的眼神有些期许,又有些犹豫和纠结,木余则是波澜不惊地看向男孩,眼中却有着淡淡的温情,而小蝶则笑嘻嘻地看着男孩,一副好玩的样子。男孩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羞怯地低下头,感到自己耳根发热。
三人走进了飘香轩,男孩依然在门外不安地站着。
淳于颉用略显威严的声音说道:“木子,你也进来吧。”
起初,男孩以为自己听错了。尽管自己每天都陪着小蝶玩耍,每天都被小蝶欺负戏弄,随着小蝶玩遍了皇宫的大部分地方,但飘香轩绝对是少数没去过的几个地方之一。
过于惊喜的男孩仍然呆立在门外,直到耳边又一次响起那道威严的声音:“木子,进来吧。”
男孩立刻朝向门口走去,却匆忙中一个趔趄险些跌倒。男孩笨拙的样子引得小蝶一阵咯咯乱笑,淳于颉则是看向木余道:“木余兄弟对木子过于严厉些了。”
对此,木余不置可否,选择用沉默回答淳于颉。
三人继续往前走,而男孩则紧紧地跟在后面,紧紧地盯着三人的身影,对于这个渴望能够早点进来的地方并未左右打量。小蝶时不时地回过头来冲着男孩做着鬼脸,男孩则回以淡淡的微笑。男孩不知道的是,自己对小蝶的这种微笑竟然伴随了自己一生,同时也是自己唯一能够给予小蝶的笑容。
当淳于颉在飘香轩坐下时,立刻有侍奉小蝶的宫女为他递上香茗。然而此时的淳于颉显然没有心情品尝佳品,摆摆手示意闲杂人等退下。众人退下后,淳于颉看向木余,似乎希望他能够坚定自己的做法,但他从木余的眼睛中看到的却只有自己。淳于颉无奈地苦笑一声,看了一眼小蝶,再次看向木余,这次他看到的是一双温柔的眼睛。于是淳于颉知道除非木余自己死掉,否则没有人能够伤害小蝶。
“小蝶,现在你就跟着木余叔叔,木子哥哥一起去人间好好玩耍吧。”
“父皇不能跟小蝶一起去吗?如果父皇不去,小蝶也并不是非要去人间玩的。”
真正面对分离时,源自血脉的亲情还是强于一时的玩性。一股莫名的情绪击裂了淳于颉原本已经坚定的决心,有那么一瞬,淳于颉真想脱口而出:“那就不去了。”
但理智还是战胜了这股柔情,淳于颉温柔地说:“傻孩子,去人间是你一直念念不忘的事情,等父皇忙完了,一定会去人间陪你一起玩的。”
“那父皇一定要来。”
“父皇一定会去的。”
于是,木余对着淳于颉郑重地行礼,转身带着小蝶和木子离开了飘香轩。望着小蝶渐渐远去的幼小身影,淳于颉的双眼竟渐渐湿润起来。
送走小蝶之后,淳于颉迅速来到了议政殿。尽管从本性上来说,淳于颉颇为讨厌自己现在的身份,但目前来看,议政殿却是唯一能够让自己暂时冲淡对小蝶思念的地方。
司徒烈和东方宇又被神皇宣召入殿。二人急匆匆奉旨来到议政殿,望见神皇早已端坐于龙椅之上,二人连忙行礼。礼罢,静静地分立两侧。
“宣两位爱卿再次入殿是商讨一下协助本皇封印下界通道的神将人选。两位爱卿觉得哪些神将较为合适?”
司徒烈沉吟片刻,对神皇启奏道:“本帅以为,封印通道不能有丝毫差池,故需要从八神将中挑选最强者辅佐神皇发动封印大阵。而八神将中最强的当属荡涤驱殇四人,故此四人当为最佳人选。”
淳于颉点点头,将目光转向东方宇。东方宇迟疑一下,回奏道:“启禀陛下,恕老臣无能,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也对武功阵法知之甚微,因此无法评判八神将中谁更为适合辅助神皇陛下。”
司徒烈用怜悯的目光看向东方宇,毫不掩盖对文弱老太宰的鄙夷之情。若非碍于东方宇年事已高,恐怕司徒烈将直接嘲讽东方宇妄为神族子民。东方宇觉察到司徒烈的目光,并未有丝毫恼意,反而对着司徒烈讪讪一笑。面对老太宰的惭愧与尴尬,司徒烈眼中的怜悯同情之意更浓重了几分。对于东方宇的难堪与司徒烈的强势,淳于颉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从东方宇身上移走目光。
“老太宰过谦了。老太宰虽对武功阵法了解甚少,但毕竟掌管神族所有典籍,对封印大阵想必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东方宇见神皇不相信自己的推诿之辞,只好硬着头皮启奏道:“回禀神皇,封印下界通道是亘古未有之事,但老臣确实曾在一本古老的典籍中读到过一位故去的神族高人对下界通道的研究。根据这位前辈的分析,我神族掌控的通往下界的通道其实是一种颇为脆弱却又颇为坚韧的东西。说其脆弱是因为如果传入其中的力量过大则其会轻易破碎,而其坚韧则是因为如果传入其中的力量稳定性和持续性不足,则无法将其封印。因此,老臣以为在挑选合适人选的时候,除了考虑战力最强之外,还需要考虑是否能够持续地根据神皇释放的力量强度输出同样的力量。”
东方宇说完之后,还不忘用眼角瞥了一眼司徒烈,司徒烈脸上现出了意外和惊讶的神情。尽管司徒烈是个兼具骄傲和傲慢的人,但并不意味着他是个被轻易冲昏头脑的人,相反他足够冷静和理智。只是长期为神族建功立业,身为神皇之下的第一人,已经习惯了对其他人表露蔑视和不尊重。但只要对方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正确,司徒烈都会认真对待。世间最截然相反的性情都存在于司徒烈身上,而他却能够轻易地将其转换,更难能可贵的是这种转换并非见风使舵,而是瞬间快速权衡利弊后做出的对当前情形最有利的反应。在刚刚表达了对东方宇的轻视之后,司徒烈对于老太宰的建议立刻表示了尊重,脸上现出严肃凝重的表情。
同样认真思考老太宰之言的还有神皇,显然开始时神皇并未完全想到东方宇能够给予自己真正有价值的建议。对于神族来说,哪怕是女子,都不会对武功一窍不通,因此东方宇在众多文武中实为一个异类。除了司徒烈会毫无掩饰地表达轻视之意外,其余文武,包括神皇淳于颉,对东方宇在心里都多多少少有那么一丝轻视。此刻,神皇开始重新度量这位上了年纪、孱弱的老太宰。
沉思片刻后,神皇对着司徒烈问道:“司徒元帅,对于老太宰所说之事,你如何看待?”
“回禀陛下,刚才是本帅考虑欠妥了。按照太宰之言,不能仅考虑最强力量的荡涤驱殇四神将了,还需将神将力量的持续性考虑进去。依据八大神将平日里私下的切磋以及本帅对他们的了解,荡魔神将、殇魔神将、御魔神将以及狩魔神将是最合适的人选。”
旁边的东方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足见其对司徒烈的惧怕和自己的低调。
“老太宰有话直说无妨。”神皇又转向东方宇。
“回禀陛下,那御魔神将乃是人族出身,此等干系人族命运的大事,老臣担心他会在封印过程中做些手脚,影响封印是小,危及陛下安全是大。”
问听此言,司徒烈立刻皱起眉头,却并没有出言驳斥。微微思忖之后,司徒烈启奏道:“若考虑人族的身份,御魔神将确实有些不合适。但御魔神将从一介人族普通士兵成为神族八神将之一凭借的是其在战场上对魔族的战功。况且根据太宰所列的条件,御魔神将确实是荡魔神将、殇魔神将和狩魔神将之外的最合适人选。本帅愿以身家性命为御魔神将担保。”
言毕,司徒烈抬起高傲的头颅,脸上写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心。
“启禀陛下,老臣并非怀疑神族将领会在封印中做出对神族不利的事情,但哪怕些许的分心,恐怕都会导致封印失败。故此才斗胆提醒神皇陛下和司徒大元帅。”
“老太宰不必紧张,司徒元帅能够明辨其中利弊的。既然司徒元帅强烈举荐御魔神将为合适人选,那就待荡涤驱殇四神将从人间回来后,宣召御魔神将和狩魔神将一起与本皇封印下界通道,涤魔神将和驱魔神将接替他们二人负责撤离赤阳关的任务。”
三人好似默契般地忽略了一个更为合适的人选——司徒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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