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孤云山

　　忽然，有一卷荷风徐徐吹来，清香扑鼻，似有凝神功效。

　　烟洛心神稍定，思及秦商言之前所为，勉强收拾心情，欲往水榭过去，依上次旧法破阵，离开此地。

　　“我要立刻出去，少轩现在也说不定也有麻烦，我要找到凛诺……”想到林少轩的安危，烟洛只觉得自己在一瞬有了力气，扶着雕花栏杆，轻车熟路的踏上水榭。

　　十数步的距离，不算远，烟洛却越走越觉得心绪不宁，她抬眸看着眼前青纱飘舞的小亭，深呼吸了一口，正要撩开那层层青纱，突然，一把柔白的纨扇自青纱中探出，扇面圆洁，如日似月。

　　那纨扇慢慢撩开了青纱，露出其中静洁端正的执扇之人。

　　或许是惊吓过度，或许本意料之中，烟洛看见层层青纱的笼罩下，那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的人，竟然也没有太多的反应，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皮，没有后退一步。

　　那人微垂眼眸，手中纨扇轻摇，那发间金钗上垂着的玉坠儿撞的叮叮作响，瑰姿艳逸，仪静体闲，皎若初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她竟与之前在此处见过的傀儡长得一模一样，但通身气派，却又与傀儡、幻境中皆有所不同。

　　更气派、更华贵，似是一卷鲜妍的百花图。

　　看起来，不像是千年前那位剑圣苏影，可细看两眼，又让人觉得，她就是那位剑圣苏影！　

　　似乎是觉得烟洛的反应很有意思，纨扇盈盈一掩，苏影莲步轻移，放开道路，示意烟洛进来。

　　烟洛点首致谢，细步进了亭中，果然看见那盘曾经见过棋局摆在正中。

　　她径直坐在棋局前，抬眸望向执扇之人，虽此刻是满身泥污血迹，却自有一股从容镇定的大家气派。

　　苏影纨扇轻握，眼波一横，轻轻落了座，笑道：“现在，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

　　“如此有心布局。”借着宽大衣袖的掩饰，烟洛将掌心的细汗慢慢擦去，也轻笑道，“我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苏影垂眸看着棋局，忽然又不笑了，她抬手轻轻在摆好的棋局上拂过，神情竟有些落寞，似是一径飘满落花的春水。

　　烟洛也跟着低眸查看棋局，来到神宗的每一个细节，听闻的每一则故事都在她心里闪过，封印大阵，人命血祭，神宗后山，铸造神器，两次幻境……

　　这些故事，究竟有什么联系？

　　烟洛心中暗暗着急，她眼前这个不知道是人，是鬼，是幻境，是傀儡，实在令人害怕。

　　苏影双眉紧蹙，又舒展，良久，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慢慢地又笑了出来，抬眸看着烟洛，道：“那么，你想从何处开始？”

　　烟洛其实心里并无头绪，一切的故事都时隔的太过久远了，加上人为刻意的抹去，让千年之前的真相，更加的扑朔迷离。

　　故事到底是哪里开始的？又应该是从哪里开始？

　　今天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烟洛抬眸，她现在最大的疑惑是，眼前这个苏影，还是苏影吗？还是那个传说中，以身殉阵，力挽大夏于将倾的剑圣吗？

　　然而，不管如何，现在都要面对，都要套出来那个第二个封印的方法。

　　因为，这可能是苍生唯一的机会了。

　　“当年正魔大战，苏影以身为殉，以邪法开启上古封印，将邪魔外道一同驱逐于孤云山、万修崖。”烟洛静静看着苏影，一字一句，既是试探，又是寻找，试探着态度，寻找着线索。

　　苏影轻摇纨扇，有淡淡的蔷薇香自扇底溢出，似是牵引光阴的绳索，将烟洛也带入了千年之前。

　　她轻轻叹了一声，温声道：“这……不是故事的结局。”　

　　烟洛的眼有一瞬的模糊，恍惚间，她看见一座高耸入云的山，似是遗立在天地间。

　　四周暮色深重，忽而，一道银色的闪电撕开了浓稠的云。

　　那云海之巅，有人持剑屹立着，身影细瘦单薄，如一朵风中挣扎的、苍白暗淡的花。

　　有不知名的灰白色砂砾被大风裹挟，落在她的眼角、眉间、发梢……

　　烟洛想看的再真切些，却见她已仰身坠落，从层层黑云中下坠，仿佛坠入森罗炼狱。

　　一滴眼泪，落在烟洛的眉心，秋水般的寒凉彻骨。

　　猛然回神，烟洛看见苏影悠悠然的笑，屏息定了定心神，她回想刚刚看到的诡异景象，又思索那恐怖至极的神宗后山，忽然灵光瞬闪，浅笑道：“当然，结局应该是苏影在战后，受邪法所反噬，犯下了一些无可挽回的错误。”

　　苏影深以为然的看了烟洛一眼，笑问道：“世间有书卷记下了这样的事？”

　　如此一问，烟洛更觉自己推断无误，便也回之一笑，道：“不应该存在的故事，必定要被众人掩埋。”

　　苏影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了出来，只道：“由如此稀少的证据得出的猜测，岂能当真？”

　　谈话到此，烟洛心里总算是定了下来，她再细细想了一遍前因后果，“时隔千载，真相已经湮灭在时间中，就且听我作一点大胆的推论吧。”

　　苏影似颇有兴趣的点头，道：“请说。”

　　“我看书上记载，孤云山乃是一处天险，山壁直立，仅容二人上下穿行，万修崖更是位于山顶，只有一条依崖凿出的，长60米，宽不过半足的凌空悬梯可上，这样的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大战的好地方啊。”烟洛缓声说道，似是胸有成竹，到底心里有几分把握，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苏影闻言，忽然似是自嘲一笑，道：“或许在那里，才会有天运加身，才能结成大阵。”

　　烟洛心细如尘，又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着苏影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此刻，她仿佛从苏影的身后，看到了丛丛簇簇的血色蔷薇，开在云烟深处。

　　她的脑中忽然闪现一个近乎可怕的念头，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天大的谎言。

　　“天运，应该是人为吧！”紧紧揪着衣袖，烟洛屏住了一口气，嗤笑道，“如此绝壁，真是杀人的天然屏障啊。”

　　苏影垂眸静静看着棋局，并未言语。

　　寂静，烟洛几乎能听见自己胸口发出的心跳声，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猜测全部说出：“孤云山如此之大，藏匿二十万人，绰绰有余，凡人畏惧峭壁，无法下山，大阵一动他们身处阵中，性命被献祭，尸骨同魔族一起呗封印入魔界，谁又会注意人间消失了一些凡人。”

　　她看着苏影，期望能听到一声反驳。

　　如果，当年开阵就是如此血腥，那么，现在要加固阵法，又怎么会有别的方法？

　　烟洛的心里像是被人挖去了一角，她想到神宗那一群心系苍生的道者，想到即便恨自己恨得要死，却依然舍身送自己离开的秦商言，想到一心一意要加固封印，继承剑圣之称的凛诺，那么多人，那么的痛苦，却原来只是一个笑话？

　　“真相令人绝望是吗。”苏影苦笑一声，持纨扇遮住了脸，道，“我曾经，也是这样觉得的。”

　　这是现在最不愿意听到的话，烟洛阖目，她不知道自己还应该说什么，自己又还能做什么，这么多人，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无用功。

　　出去之后，告诉凛诺不用想办法了

　　可若是如此，为何苏影要设下这么多的幻境、阵法？就为了玩玩？开心？

　　不对，一定有不对的地方！

　　烟洛睁开眼，仔仔细细的又看了一遍苏影。

　　这个人真是苏影？

　　或者，真是苏影本人设下的幻境、傀儡？

　　——“我曾经，也是这样觉得的。”

　　烟洛想到刚刚眼前人说的话，是不是现在有所不同？还是说，曾经的苏影因为一些原因，无法使用另一种方法，所以只能血祭？

　　如此一想，似乎一切又都说的通了。

　　正是因为千年之前，已经犯下了错误，所以，苏影百般设计，就是为了之后的人们不用这样去牺牲，至于为何不直接留下书卷，从苏影生平都几乎被抹去的事实来看，恐怕另有一番隐情在其中。

　　“尚可。”烟洛揪着衣袖，沉声道，“我认为，应该是有第二种方法的，但此法应是需要一定的契机与时机才能实现。”

　　苏影深深叹了一口气，她似乎是陷入了一段回忆，目光悠长，似是载满了岁月的尘砂，那眼中分明渐渐有水雾泛起，犹如山抹微云，良久，她缓声道：“当日，我与无踪、云湘、落松四人游历间，偶然得了一卷上古奇书，玉骨大阵便是其中的记载之一，此阵能分魔气灵力，并将其围之圈禁，后来正魔大战，我以此阵笼罩孤云山以北及其接壤的魔界，将妖魔尽数圈禁。”

　　“启阵方法是哪两种？”烟洛其实心更悬了，若是苏影这样的大能都做不到的事情，现下又还有何人能接下重担，力挽大夏于将倾？

　　苏影沉声道：“以偃月石为阵眼，血祭人命，以及机缘。”

　　“机缘？什么机缘？”烟洛连声再问。

　　苏影摇摇头，手中纨扇竟幻化成一卷竹简，她将竹简推到烟洛面前，温声道：“众人各有不同，自有奇遇。”

　　烟洛点头，静静看了苏影好一会，目光又至桌上棋局，良久，她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苏影微微一笑，示意开口。

　　四目相对，烟洛一字一顿的问道：“苏影是不是已经魂飞魄散了？”

　　似是楞了一下，苏影回过神来，笑盈盈的望着烟洛，雨后的蔷薇香更浓了，这一抹笑似乎也化在其中。

　　烟洛眨了眼，竟见对坐之人似是沾了水的墨宝，一丝一缕的化开来了！

　　她连忙起身，还未从震惊中回神，眼前场景再换，竟已经身处一片梅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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