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问入道
苍穹之上，云海翻滚，变幻多端，人站在其中，如至梦幻之境。
烟洛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站在苍穹之上，穿行于云海之中。
凛诺御剑之术乃是老祖亲自教导，稳稳当当，如行平地，颇得几分真传，烟洛本来还心怀惧意，扯着她的衣袖，不一会，也放开了手，兴奋的往四周环望。
“苏姑娘，你看！”凛诺心念一动，御风将云层吹成一株桂树的形貌。
烟洛闻声望去，果然捂唇一笑，问道：“为什么是一株树啊？”
凛诺立刻回道：“因为那树下的嫦娥正在我的剑上啊！”
烟洛侧目望了一眼被远远抛下的林少轩、柳琰等一众人，回眸看向凛诺，忽而敛容淡声道：“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你是在说我总有一朝会与你等天地相隔？”
凛诺微微一怔，随即大笑道：“你若是要这样想，我可要后悔把你带回去了。”
烟洛微微叹息，缓声道：“你破例将我带回仙门，却又是为什么，又是认为我是哪样的人，值得你破此先例？”
凛诺也渐渐收敛了笑颜，垂眸细想了好一会，终于回答：“大概是那日劈开马车，我满心欢喜的等着里面的人破口大骂或者仓皇哭泣，却不料，你端坐在其中。”
“是因为我的反应不在你的预料中？”烟洛点点头，垂眸细想了数息，又问道，“可是世上总有那么多人与事，会出乎你之意料，为什么是为我开例？”
凛诺朗声大笑，带着几分快意，几分疏狂，让人忍不住从心里冒出几分羡慕。
她道：“我见我执，哪里需要想这么多？”
烟洛有一瞬的茫然，她幼时尝遍百苦，少时身陷富贵，周围具是为生存、为名利而奔波者，竟从未遇到如凛诺这般什么都不在乎的疏狂之辈。她心里不大相信，忍不住在揣测凛诺的目的。
凛诺御剑急飞，畅快而笑。
烟洛注视着身前人，她努力想找出这人的目的，可是，翻来覆去的想，她也找不出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价值，她揪着自己的衣袖，心里明白，这大约是自己的一种自卑在作祟。
因为，凛诺太好了，她与她，不，她与他们都有着云泥之差。
“你与我不过数面之缘，你不怕我包藏祸心，故意接近于你？”
“不怕。”
“我听说仙门之内是不留凡人的，你不怕此番带我回去，师尊责骂，招惹是非？”
“不怕。”
“世事无常，你不怕有一日，我让你觉得如鲠在喉？”
“不怕。”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烟洛为之深深震撼。
交友，有时候不需要任何理由，没有前因，无关利益，只是想与之交好。
良久，烟洛才浅笑道：“不若，唤我烟洛。”
凛诺自知自己终于得了身后这位的真心，心中十分得意，立刻道：“人人都叫你烟洛，我偏偏不要，你可有表字，若是没有，我为你取一个，以后只许我叫你那个字，可好？”
烟洛听罢，知道凛诺心比天高，非要是个与众不同，她举袖一笑，半遮华容，缓声道：“也不是说不可以，但你凭什么？”
凛诺大笑，道：“你可要抓紧我了。”
烟洛不明所以，但她还是小心的拽紧了凛诺的衣袖，等待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凛诺箭袖一扬，手捏法诀，如花绽一般繁美，立时，两人脚下长剑突然躁动，飞行忽快忽慢，忽高忽低，极不稳当。
烟洛毕竟只是一个闺阁小姐，虽比旁人多了几分胆量，但也没有到身处高空而面不改色的程度，当即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抱住了凛诺一只胳膊。
凛诺便笑嘻嘻的问道：“现在我可是有资格了？”
烟洛不敢看脚底下，只闭着眼，笑骂道：“好个真小人，像你这样的，一辈子也是没资格为我取字的！”
凛诺哼笑一声，颇为无赖的转过头见烟洛吓得花容失色，觉得有十分颜色，讨喜可爱，随即悠悠然的道：“古人说，门掩黄昏,无计可留春，我看你倒可留得一季时节，你又喜欢荷花，我就叫你影荷好了。”
烟洛哼笑了一声，道：“一是你口舌招尤，可恶，二是四季流转，该转散自然会转散，我可没这本事留季，三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凛诺摇摇头，上上下下再细细看了一番烟洛，又将灵剑再加几分颠簸，吓得烟洛更加紧张，“啧啧”了几声，道：“你这就是，那啥，不生法相，无所住。”
“无赖！”烟洛骂道。
凛诺全然不觉得戏弄一个凡俗女子有何羞耻，只哈哈大笑。
下剑休息的时候，烟洛脸都是白的，也懒得同凛诺说话，只坐在石头一旁，等待着林少轩的到来。
凛诺也戏弄够了，也懒得再去招惹烟洛，自个坐在崖上，摘下身旁的一朵小白花，捏在指尖默默的看着、玩着。
烟洛看天边目极之处，一点身影都没有，干脆半躺在石头上，静静望着群山风光。
她第一次这样静静的站在山顶看风光，幼年时疲于奔命，要活下去，少年时虽衣食无忧，却是身陷绣楼，连花园都少有游观，更别提出门爬这样高的山了。
真美啊！她在心里叹道，苍翠的山川，高高的苍穹，这里是这么的悠然、静好，她觉得自己就要化在其中了，化在这一片山温软水中。
烟洛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未免过得太快了，都没有时间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用思考，什么都不猜测，只是默默看风景。
烟洛想，就在昨夜，她还辗转难眠，只以为送少轩入了宗门，自己就要离去了，一生一世，再难相见，没想到，命运的安排让自己遇到了凛诺，而她愿意带自己进入神宗，有生之年，都可以不必与少轩离散。
岁月静好，现实安好，烟洛此生已无欲无求了。
凛诺把花丢下山崖，转头见烟洛默默地看着四野风光，神色悠然，目光灼灼，灿若月华，她笑道：“影荷，你在想些什么啊？”
烟洛转头看向她，笑得无邪，“我在想你啊。”
凛诺问道：“想我什么？”
“你我，一个是修仙问道的大能，一个是毫无灵根的俗人，却能在茫茫人海相遇两次，种下羁绊，这不是千年修来的缘分吗！”烟洛叹道。
凛诺摇摇头，道：“若是你要走时，我没有留你下来，恐怕，这就不是千年修来的缘分了，而是意外的萍水相逢，可见缘分这种东西，不过是人心自己杜撰的。”
这番毫不遮掩的高见，叫烟洛心中稍有尴尬，她只得垂眸一笑，道：“天地广阔，倘若毫无缘分，那便是山高水远，哪里会有萍水相逢，所谓的千年缘分，萍水相逢，不过是不在意与在意的差别了。”
凛诺细细一想，也觉得好像挺有道理的，不好再说什么，只道：“也许吧，世间之事，我们又知道几分规则真相，不过是走马观花，且看且行。”
两人一时无言。
不一会，烟洛终于看清天边有数道光点飞跃而来，她起身静立着，一派的大家闺秀作风，倒叫凛诺也生出微不可见的半分敬重之意。
林少轩从门中一位师弟剑上跳下来，立刻走到烟洛面前，见她毫发无损，才愤愤开口道：“你没什么事吧！”
烟洛摇摇头，低声道：“我没什么事，原来飞在云端是这样好玩的一件事。”
林少轩咬着牙道：“等我筑基了，我带你御剑。”
烟洛浅浅一笑，点点头道：“好，我等你带我御剑飞行。”
林少轩松下心头的紧张，又同烟洛闲聊了两句可有可无的废话，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塞到她手里。
烟洛打开一看，竟是几块不算精致的点心。
她捏起其中一枚，小小的尝了一口，只觉得口齿留香，笑道：“我早就觉得饿了。”
林少轩自傲的哼了一声，道：“切，你这个贪吃鬼，我早就猜到了，昨夜就吩咐小二一早帮我买几块糕点。”
“我很喜欢，味道很好。”烟洛笑道。
林少轩颇有些不自在的抓了抓头发，道：“喜欢就好，那个，怕你饿死了，还给你买了一些，在袋子里，你饿了就自己吃。”
烟洛点点头，自然明白林少轩的意思，低头默默地啃着自己的糕点。
两人所有的东西都放在烟洛贴身的储物袋里，之前烟洛老实交代了，离开京都之前，她把林少轩这些年收集的灵石与异宝都带上了，烟洛一介凡人，若是让别人知道，她身上还藏着这样一个储物袋，后果不堪设想。
“你准备了点心，水了？”凛诺嗤笑道，“你是要一口点心噎死她吗？”
林少轩这才反应过来，他瞟了一眼明显挑事生非的凛诺，见她折了一片长叶，御法将山头未干朝露聚于叶杯中，对着自己举杯，饮尽。
简直是嚣张跋扈，可恶至极！
林少轩心里火冒三丈，碍于她带走烟洛的恩情，只好将凛诺视若无事，只转头问烟洛：“你渴吗？”
烟洛没说话，她是很渴啊，但是，好像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对的样子啊！
林少轩立刻就明白了，他转头看了一眼凛诺，冷哼一声，低眉想了一想，手中也捏起法诀，竟是以风力将空气中的水雾降温凝结成水，聚成水球。
十数个晶莹剔透的水球浮在烟洛的身侧，以群山环绕为背景，真正的佳人似画，如梦如幻。
林少轩终于笑道：“你要是渴了，就摘一个，跟吃果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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