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陈淼记得老家的天台上有个葡萄架,每到夏天,那里就会挂满又青又涩的葡萄。傍晚时分,从葡萄架上往远处望去,入目是一片火红,天空是红的,海水也是红的,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还有淡淡的茉莉花香。
每当陈淼攀爬到葡萄架上时,葡萄架总会发出不满的咯吱声,叫嚣着它的不满,同时也预示着它即将把陈淼摔个四脚朝天,头破血流。但陈淼一点儿都不害怕,她坚定不移,照旧踩着脆弱不堪的竹竿,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期盼些什么。
从葡萄架上下来时,她的手里会顺上几串青葡萄,她躺在长板凳上,脑袋放空,有一颗没一颗地吃着葡萄,一直吃到她舌头破皮,她才肯善罢甘休。
在那个时间段里,女人从厂里海边回来,开始围着厨房忙碌,将锅碗瓢盆纷纷派上用场。
陈淼每次都会算好时间,在刘志勇回来前先下楼,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完晚饭。陈美霞常常拿着锅铲,边炒菜边训斥她:“我这还有个菜没炒呢,你急什么?等刘叔叔回来一块吃。”
陈淼充耳不闻,仍是扒着碗里的米饭。等刘志勇回来,她就更不用吃了。
刘志勇是她的父亲,名义上的。陈淼从来没叫过他爸爸,当然了,他也不稀罕。
刘志勇个头不高,走路有点坡脚,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力气倒是很大,一巴掌扇下来,会让陈淼有种口吐白沫的错觉。
陈淼不知道化骨绵掌是什么滋味,不过应该可以和这招刘氏掌法互相切磋一番,毕竟刘氏掌法的威力可不容小觑。陈淼觉得刘志勇不去闯荡江湖,待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当个渔夫,委实是太屈才了。
刘志勇还有一双刀眼,在饭桌上不说话,就朝陈淼看上几眼。陈淼立即身负重伤,后背冒汗,她如临大敌,不敢抬头,也不敢夹菜,慌里慌张地把离自己最近的一盘腌鱼干,连骨带刺裹着米饭一齐咽入了肚子。
这样一来,陈淼不得不养成了一堆好习惯,吃饭快,说话少,爱干活。
陈淼原本也有爸爸的。她记得爸爸长得很帅,皮肤有点黑,眼睛很亮,总爱笑。爸爸原先是在镇上的工厂里干活的,后来厂子倒闭了,他就和隔壁的叔叔一块上市里盖楼去了。
但他每天都会开着摩托车回家,无论多晚,他回来的时候,还会给她带各种好吃的——饼干,糖果,汽水,偶尔还有汉堡。那时候对她来说,吃汉堡可是件很奢侈的事,一年到头最多吃两三次,而且她要每门功课都考到九十分以上,爸爸才会给她买。
上了三年级,每门功课想要考到九十分可就不容易了,特别是英语。英语老师读课文的调调有股浓厚的方言味,她总是含含糊糊地读过一遍,然后就不了了之了,每次布置作业都是抄写二十六个英文字母。所以三年级上学期,陈淼除了练就一手漂亮的英文字母外,什么也不会,期末考试她只考了四十一分。
这个分数深深刺痛了陈淼的眼睛,她一直被认为是好学生、好孩子,爸妈也为她的成绩而骄傲,可现在,她感到羞耻和害怕,躲在被窝里哭了将近半个小时。
后来妈妈回来了,扯开棉被,问她怎么了,她战战兢兢地拿出了卷纸。
妈妈无语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哭得这么委屈,我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不就考差了一次,下次再考好不就行了。”
陈淼哭得一抽一抽的:“可是爸爸他会打我的,我考这么差。”
“不会,爸爸什么时候打过你啊。”
“真的会,我考太差了,他会很生气。”
“我跟你保证,不会的。”
那天晚上陈淼半信半疑地等来了爸爸,爸爸他不仅没打她,还给她带回来个个复读机、一盒磁带还有两个汉堡。
陈淼可高兴了,含着眼泪吃下了汉堡,开始每天捧着复读机,叽叽哇哇地读着英语。三年级下学期,她成为班里唯一一个英语考上九十分的人,英语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狠狠地夸奖了她一番。她美滋滋的地把试卷带回了家,希望能得到爸爸的夸奖,然而那天晚上,爸爸一直没有回来。
陈淼躺在昏暗的房间了,恍惚间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她困惑地爬起来打开了房门,还没完全睁开眼,就见隔壁房间的妈妈一脸泪水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家门。
陈淼最后一次见到爸爸,他是躺在冰棺里的。听说那天晚上加班时,工地里正在运起的大方块突然从天而降,把操作台上的爸爸给砸死了,人都砸没形了。
妈妈趴在冰棺旁,哭得肝肠寸断,仿佛一下子哭掉了十斤的水,变成了一副皮包骨。
陈淼的眼睛像坏掉的水龙头,从早到晚不断有泪水从眼眶里跑出来。一个星期以后,她感觉自己把眼睛哭坏了,看什么东西都不太清楚。
工地赔了几万块钱给妈妈,办完葬礼后,亲戚们纷纷刻不容缓地来她家慰问,临走时带走一笔钱。一年前爸爸四处借钱在市里的郊区里买了套房子,就为了方便陈淼以后到市里读书。现在房子刚刚建好,却什么都没有了。
妈妈一个人带着她,白天在纺织厂里上班,夜里在家里折些小玩意儿赚钱。陈淼看在眼里,只能更加努力地学习。
大概过了一年半,妈妈忽然带回来了一个男人,也就是刘志勇。
陈淼无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她头昏脑涨,感觉有点恶心,不仅觉得这个虚情假意的男人很恶心,连看妈妈都觉得像作呕。
她一句话也没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试图做最后的抵抗,她不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至少在接受新父亲这点上,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妈妈在她的门前不断拍打哭诉,她用一种很悲痛的声音在喊叫:“淼淼,你开开门,跟妈妈好好聊聊,妈妈知道你不喜欢这样,可是你爸爸他已经走了很久了。你有考虑过我吗?你知不知道我真的过得很累,你不能这么自私啊,陈淼……”
是啊,你不能这么自私。陈淼躲在被窝里,六月天,她因寒冷而浑身颤抖。
一个月后,陈美霞带着她来到了东浦镇。
刘志勇有一个儿子,大陈淼三岁,叫刘健安。
刘健安对于她们的到来似乎很欢迎,不仅积极地帮她们搬箱子行李,还一口一个阿姨,妹妹,叫得很欢。
然而陈淼从第一眼看到他就不太喜欢他,因为她的这个半路哥哥笑起来有点假。
陈淼沉默着,走上一层又一层阴暗的楼梯,她的心在怦怦跳,仿佛这是一条不归路。
刘健安打开了一扇房门,回头对她笑道:“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了。”
“嗯。”
“喜欢吗?”
“嗯。”
“你叫陈淼是吧?淼是三个水的淼?”
“嗯。”
“你就只会嗯吗?”
刘健安阴阳怪气地轻笑了声。
和他待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让陈淼有种莫名的压迫感,为了赶他走,陈淼不得不挤出最大的笑容:“谢谢小安哥哥,我有点累了,可以先休息吗?”
“当然可以。”刘健安用力地按住了她的脑袋,低声嘱咐道:“你只要乖乖听话就行。”
陈淼绷着身子,僵硬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陈淼时常会有一种绝望的感觉。她觉得尽管她还有妈妈,但她却没有家了。她开始明白,一旦走出自己这个房间,房子里的其他东西是不能随便碰的,桌上的东西是不能随意吃的,脾气是不能随意发的,她要懂得压制自己的需求和情绪。她必须小心翼翼,像只老鼠成日躲在角落里,不能发声,以免惹人不快,招来横祸。
陈美霞没太注意陈淼的变化,她觉得是小孩子任性赌气,不愿和自己说话,等时间一长,自然就会好了。况且她白天要在纺织厂上班,晚上回来还得煮饭洗衣服,实在没工夫关心孩子的情绪。
陈淼在家里不说话,一到学校里就换了副面孔,她喜欢和别人讲笑话,扮演滑稽角色,只为逗人开心。
自己不开心,没必要让别人也不开心,成天拉着张脸,会影响到他人的心情的,这是陈淼在望向镜子里那张倒胃口的脸时而诞生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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