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校园演讲比赛如期而至，此次演讲的主题是《生命的意义》。这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从小到大，从作文到阅读理解，几乎绕不开它，然而很少人能给出答卷。
似乎是因为昨天晚上在海边呆久了，脑袋里灌进了太多的海风，陈淼一大早起来，就感觉脑袋昏沉沉的，没什么力气。
此时，她裹着灯芯绒的白色外套，软绵绵地缩在比赛教室的椅子里。耳朵在经历了千篇一律的演讲稿的洗礼下，渐渐散失了捕捉文字的能力，周遭只剩下嗡隆隆的一片。
吴静怡拿着稿纸，小声且快速地念叨着什么，随后，她跺了跺脚，抓着陈淼的袖子，慌乱道：“怎么办，快轮到我了。”
陈淼抬起眼皮，无精打采地瞄了眼对方：“你又不是第一次上台演讲了，怕什么？”
“不是第一次就不能紧张啦。”吴静怡拍着胸脯，眼睛时不时地扫向台上，感叹道：“他们都好厉害啊，听得我都热血澎湃了。”
热血澎湃？她们听得是同一场比赛吗？陈淼狐疑地挑了下眉。
“喂，喂……”
听到这个声音，陈淼一个激灵，抬头。
王业站在台上，调试着话筒，笑得十分和善：“各位老师，同学，大家晚上好，今天我非常高兴能在这里发表关于生命的感悟……”
不知道是不是陈淼的错觉，王业的视线像一张巨大的网牢牢地锁住了她。陈淼坐如针毡，想迅速逃脱，可是，她一回头，四周都是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走出去，也许会引起一部分的人侧目，她不想成为焦点，哪怕只有短短的几秒钟。
其实陈淼是自作多情了，因为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就是注意了，也压根记不住她。
索性闭上眼睛，陈淼把自己想象成为装在黑色套子的人，听不见，看不见，她从口袋里摸了颗话梅糖，塞进嘴里。
过了没多久，周围一片哗然，大教室里忽然炸开了锅。
吴静怡疯狂摇动陈淼的手臂：“喂，别睡了，你快看。”
“看什——”陈淼睁开眼，一入目，首先就是幻灯片上一堆放大的聊天信息的截图，再仔细看，那些是些关于评价女性身体的恶俗言论，里面还附加了各种偷拍女性隐私的照片，不过照片里的人统一被全身打码了，根本看不清相貌。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交易的信息记录……
王业惊慌失措地拔掉u盘，狂按键盘和移动鼠标，奈何电脑根本不听使唤，幻灯片就定格在了那一幕。
“我靠，这也太恶心了吧，死变态……”
“什么鬼，第二张图片的柜子，怎么那么像换衣间，他在换衣间装了摄像头吗？我的天，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妈的，这种人渣，简直猥琐死了……”
讲台底下，像是一锅沸腾的热汤，里面加满了恼怒，恶心，看戏，不可置信……
——
“不是我，不是我……”王业无力地狡辩，声音都哑了。
他靠着白墙，目光溃散地望着台下——他玩完了，彻底玩完了。
陈淼下意识地把目光投注在右上角的戚成木身上。
“安静！安静一下！”第一排负责的老师站了起来，此刻，他的表情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挥了下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大家先不要激动，这件事我们会严肃处理，今天的比赛就先告一段落，王业同学留下，其他同学请先离开。”
众人不情不愿地涌出了教室。
吴静怡一直处在蒙圈状态，挽着陈淼的胳膊，良久，发出一声长叹：“想不到王业学长是这种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陈淼感觉头更重了些，四肢轻飘飘的，好像是在走，不过得借助着吴静怡的力量，她才能前行。
吴静怡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我好像感冒了，我想回去睡一觉。”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感冒了？”
“不知道。”陈淼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眼角余光里瞥见了戚成木的身影，她停下了脚步，对吴静怡说：“你先走吧，我饭卡掉了，我回去找找。”
“我跟你一块找吧。”
“不用了，你等会儿不是还要出去，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带一盒感冒药？”
“什么感冒药？”
陈淼说了个牌子，就和吴静怡分道扬镳了。
戚成木像是专门在等她，气定神闲地站在广告牌后面。
陈淼不想抬头，平视只能看到戚成木的第二颗纽扣。
她正要开口，戚成木的声音就从上头传来：“你下手还挺快啊，自己一个人偷偷行动了，那些照片你怎么搞到的？”
陈淼一惊，不自觉地仰起了头：“不是你？”
戚成木摇摇头：“当然不是我，我都没想到这一招。”
“我还以为是你做的。”陈淼呐呐道：“既然不是你，也不是我，那会是谁？”
——
叶启云在大教室的后门冷眼旁观了会儿王业被训斥的模样后，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喂，木头人。”
楼道里忽然响了这一声。
叶启云没理会，继续往下走。
蒋周不依不饶，踩着高跷，从后面一路杀到了叶启云面前。
“欸，我看你不仅是个哑巴，而且还是个聋子。”蒋周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叶启云：“这么着急去哪呢？”
叶启云懒得回复，绕过她。
“欸，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礼貌，别人跟你说话，你好歹得搭一声啊。”蒋周三两步追上了叶启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你去哪？我话还没说完。”
叶启云回头看她：“你想干什么？”
蒋周微微撅起嘴：“刚刚，是不是你搞的鬼？”
“什么？”
“别装傻了，王业的事是不是你弄的？”
叶启云甩开她的手，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是又怎样？”
“你为什么要整他？”蒋周奇怪道：“我看你跟他不熟啊。”
“那你为什么要来烦我？”叶启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我跟你也不熟。”
蒋周心里有气，但不好发作，只好一耸肩膀：“是不熟，但我这个人吧，就是喜欢多管闲事，特别是像你这种怪咖的闲事。”
叶启云不想说话。
“你是怎么拿到那些照片的，你捡到他了的手机？还是说你收买了他身边的人？”蒋周思索了会儿，随口道：“你该不会黑了他的电脑吧？”
叶启云不言不语，他用鞋尖踢了踢墙角。
蒋周说完，自己莫名肯定了这个答案，一脸不可置信道：“我靠，你也太吊了吧。”
随后，她又面泛愁容：“欸，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违法的？”
“你要去举报我啊？”叶启云的这句话说得很轻。
“不一定，得看你表现。”蒋周认为抓到了他的小辫子，很是得意了。
“你有证据吗？一个人在那里胡说八道。”叶启云望着鞋面，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我劝你啊，没事别来招惹我，不然，我也不知道我疯起来会是什么样。”
蒋周突然就被他的这个笑吓到了，向后趔趄了下，她咬着下嘴唇，委屈又生气地掉头走了。
阳光透过玻璃窗，经过折射，照亮了叶启云这一隅。他抬手摸了摸额头上那道浅淡的长疤痕，回忆了往事。
——
2006年三月，南方某小镇。
这天放学，叶启云照旧没有回家，而是躲在厕所里，翻着漫画书。厕所里臭气熏天，熏得叶启云快要窒息了，但他仍是不敢动弹，这四四方方的小隔间成了他的庇护所。
等到天彻底暗了，叶启云才从马桶盖下放下僵硬的双腿，背上书包，像只受惊的耗子，四处张望，溜溜达达跑出了学校。
一出校门，叶启云远远就瞧见了那帮人的身影。他的心脏瞬间一缩，手心里全是虚汗，想也不想扭头狂奔。
然而跑了没多远，叶启云就被逮住了。他们半拖半拽，将他带进了附近的一条窄巷里。
这只流氓小队统共有五个人，其中三个是职高的，另外两个是比叶启云高一届的初三学生。
个个瘦不拉几的，却面带戾气，双眼含刀，成日里没什么作为，就是身藏□□包，看谁不爽，就点一包。
最近一段时间里，他们看上了叶启云，每天放学后，家也不回，不辞辛劳地找他，就为了揍他一顿，发泄怒气。谁晓得他们一天到晚哪里来的那么多火，老师家长这两把灭火器都灭不了。
叶启云刚一站定，脸蛋就先挨了一拳，在流氓小队的大哥大眼里，叶启云的这张脸蛋就是最讨人厌的，专门勾搭小女生。
对了，大哥大前不久看上了叶启云班的班花，可班花眼光挺高，看不上染着黄毛瘦猴大哥，而是倾心于学习好的叶小白脸。大哥一想，那叫一个气啊，想狠狠收拾一顿叶小白脸，于是就叫上自己的好哥们狠狠地收拾了他一顿，结果，一顿不过瘾，又来一顿……
叶启云不像武侠片里的主人公有以一敌十的功力，面对五个心狠手辣的少年，他根本无力反抗，只能选择沉默忍耐。
一个人勒住了叶启云的脖子将他往上提，另几个人，你一拳我一腿，纷纷砸在了叶启云的肚子，腿，胸口上。
叶启云紧咬着牙关，牙齿不小心咬到舌头边缘，血腥味很快蔓延了开来。
大哥大靠在一旁的木架上，抖了抖手里的烟身，随即猛吸了口，吐出了个炫酷的烟圈——他在观赏这场好戏。
殴打持续了十分钟，大哥大觉得还不够痛快，打算来点别的招来整整叶启云。
而这十分钟对于叶启云而言，每一秒都是煎熬，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耻辱不断折磨着他。
大哥大弹掉手里的烟头，指挥最近的一个人：“把他的嘴给弄开，给他喝点好的。”
“喝什么？”那人疑惑着，但还是听命，掐着叶启云的下巴，掰开了他的嘴。
大哥大抬手去解裤带。
其余四人似乎领悟到了什么，不怀好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叶启云睁大眼睛看着他，脸色惨白，他奋力挣扎着站起来，但很快就被其他几个人压着跪了下去。
“啊！”大哥大忽然捂着那地大叫了起来。
“怎么了？”
“谁，谁他妈打我！”
“啊！我的脑袋！”又一个人尖叫了起来。
紧接着窄巷里惨呼声四起。
“什么东西啊！谁在打我！”
“他妈的，赶紧给我滚出来，信不信我揍死你！”大哥大刚说完这话，嘴唇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猛砸了一下。
他捂着嘴，疼得差点落下眼泪。
“该不会是闹鬼了吧？”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怎……怎么可能有鬼……”
“可是到底谁在打我们啊？”
“不管了，先离开再说……”
很快，五人乱作一团，争先涌出巷子。
只留下奄奄一息的叶启云，他趴在地上，嗅着属于春天的气息，一动不动，像具死尸，其实他现在跟死了没两样。
良久，叶启云动了动手指头，扶着垃圾箱爬了起来。他拎着书包，摇摇欲坠地望外走，街上人来人往，他这副惨兮兮的妆容很快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
他目光涣散，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过公园的时候，叶启云停留在了一座桥的中央。他轻微俯身，望着水里的倒影，水里一个不人不鬼的家伙也在望着他。他鬼使神差地踩上了护栏，刚探出一只脚，背后忽然传来了一股力，将他用力往后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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