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浮珠
时至阳春三月,大魏官道旁陆陆续续冒出了许多草芽尖尖,零星夹杂着或白或黄的不知名野花,随着过路人马扬起的尘土,飘散在野花野草上,罩上了一层浅黄微尘。
这时,一只恍如纤纤软玉削春葱的手探向草丛里,寻到一根野草拔起来,撕去多余的叶子后,用手指擦去了野草根上的灰尘,放进两片柔软微红的嘴唇中,轻轻咀嚼起来。
再看去,却是一个年约十五,长相俊秀,头戴抹额的少年郎,正吊儿郎当地叼着草根,翻身优哉游哉地上了马。
除了小公子□□这马,她手里还牵着一匹,只是另一匹马无人骑乘,却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囊。
没过多久,马上的少年郎伸手把另一匹马儿拉近些许,摘下上面一个酒囊,把塞子拔了后就“咕咚咕咚”喝起酒来。
许是喝酒能让她开心,此刻她方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小尾巴。
“喂,你跟着我做什么?”
见她突然回头,不远不近跟着的小尾巴吓得一哆嗦,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萧瑟看那小尾巴的身形,约莫十岁左右,浑身脏兮兮的,一张黑黢黢的脸上满是泥垢,被太阳晒干后随着脸上的表情变化,还皲裂开一道道干涸的痕迹。
黢黑的脸上,唯有一双圆圆的眼睛有两分可取之处,怯生生转着的样子,让她想起了草原上的土拨鼠。
“从出了濮榭开始,你就一直跟着我。说吧,你想干什么?”萧瑟邪邪地笑了,将酒囊挂在腰带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刀柄金黄、刀刃乌黑的匕首,对着那小孩比划,“你要不说,我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如何?”
那小孩瘪瘪嘴,眼泪“哗”的一下流出来,浸湿了脸上的泥垢,黝黑的泥浆滴在脏兮兮的衣襟上,根本看不出衣裳原色。
下一刻,那小孩飞快地跑到树后躲起来,只露出半截鸡窝似的脑袋和那双圆圆的眼睛。
一看到这脏的都结垢了的小孩,萧瑟就想起在哪儿见过。
前几天她被濮城那伙人贩子抓去,撬锁要离开的时候,就有一个小孩抓着自己的腿,却被她一脚踢开了。
萧瑟见过很多脏兮兮的小孩,唯独脏成这样的,倒是少见。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她只是无所谓地抽出酒囊,继续喝起小酒来。
此后,萧瑟的马儿慢悠悠地在前面走,小泥孩迈着两条腿在后面追。大魏官道上这一奇景,吸引不少人的注意,不过这世道,没谁喜欢多管闲事,也就只是看看热闹罢了。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等到正午时分,萧瑟见距离下一座城池还有许久,于是下马找了个地方休息,靠着树干拿出胡饼啃了起来。
不过当她吃东西的时候,分明又感受到身后一道灼热的视线。
回头一看,那小泥孩还在不远处,只是浑身的大汗淋漓,将脸上的泥垢冲去不少,露出一点惨白的皮肤。
一个如此瘦弱的小孩,竟能跟在她马后跑了一上午,毅力不错。
不过这些与她何干?
萧瑟收回视线继续啃着手里的胡饼,完全无视后面传来那肚子“咕咕”的轰鸣,以及拼命吞咽口水的声音。
好一会儿酒足饭饱了,她从树下拔了草根塞嘴里,然后翻身上了马,任由马儿继续慢慢悠悠地沿着官道走去。
因濮城地处大魏边境地带,故而从濮城出发到下一个城镇需要不少时间,这一路上也难找到几个驿站,所以萧瑟基本都是风餐露宿。
萧瑟本以为那个小孩子坚持不了几天就会放弃,没想到却一路坚持了下来,一直坠在她身后不远处跟着,既不敢过于靠近。也不敢太过远离。
即使每晚她把小孩赶出屋子,让其在外面冻一夜,也没能把这个小尾巴赶走。
这日,等她打开破屋木门的时候,就又看到那个瘦弱的小身影蜷缩成一团,紧挨着墙睡觉,身上盖了些小孩自己找来的野草树枝之类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小孩子立刻睁开眼睛,看到站在面前表情很不悦的萧瑟。
看到下意识往后退的小孩,萧瑟彻底沉下了脸。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不能带着你。”
小孩看她脸色不好,身体又抖了下,一双圆圆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就是不说话。
萧瑟拿他没办法,只好从包袱里找到几锭银子和一些胡饼,将这些东西放在小孩面前。
“这些钱和吃的你拿去,往前再走半个时辰就有城镇了。”
说完,她没再看那个小孩子的表情,翻身上马走了。
她的听觉还算灵敏,发现从一开始还能听到小孩子的奔跑声,后来就再也听不到了,想着应该是距离拉远了小孩跟不上了吧。
骑马小半个时辰的功夫,萧瑟就进了城,随意找个酒家吃了东西后,她又牵起马打算出城。
走到一半,她突然改了主意。
那小孩意志惊人,也许留着也不是坏事?
这样想着,她又回到进城的地方,坐在地上,一边手执酒囊小酌,一边眺望着远方。
半个时辰,最多半个时辰,若小泥孩不出现,她就走了。萧瑟暗暗想道。
当时已到下午,进城的人越发少了,唯有一名白色素衣少年,倚靠在城墙脚下坐着,边喝酒边看着远方,似乎在等人一样。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直到大半个时辰过去,远方地平线相接的地方,竟有一道瘦弱脏污的身影缓缓出现。
墙角下坐着的萧瑟眼睛一亮,一道流光溢彩般的光芒从她眸中划过,仿佛荟聚了天际最璀璨的群星般迷人。
看着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的小孩,萧瑟笑了。
她站起来,俯视着小孩,声音很冷。
“如果我说,跟着我你可能随时会死,你还要继续跟下去吗?”
小孩看着逆光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郎,睁着圆圆的眼睛,坚定地点头。
萧瑟看着这个孩子,记忆却仿佛回到五年前。
从前,也有一个深陷泥沼的女孩,看到那个出现在自己面前,能改变自己命运的人,也是这样的眼神。
迷茫又坚定,死死抓着唯一的浮木,怎么也不肯松手。
萧瑟又笑了,嘴角的笑容甜的腻人,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下一刻,她牵起小泥孩脏污的手,往城里走去。
“走吧,小尾巴。”
下午的斜阳拉长了两人手牵着手的身影,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渐渐随着角度的转变,重叠在了一起。
萧瑟带着小泥孩找了家驿店,在店家的手上放了了一锭银子后,店家就欢欢喜喜地跑去烧热水去了。
她将小尾巴扔进浴桶后就转身出去了,直到她从街上买了几身崭新的衣裳后,小尾巴才终于从房里出来。
没想到洗干净后的小尾巴,还是个颇为清秀的小孩,圆圆的眼睛增添了一丝可爱,就是皮肤似乎是因为长期不见阳光,所以惨白惨白的。
不过当她的目光触及小尾巴头上的那团鸡窝后,顿时嘴角隐隐抽动。
一个人的头发怎么可以脏乱成这样?看着结成一团,早找不到头尾的枯黄头发,
看她停下了动作,小孩脸颊飞红,眼神闪躲着低下了头。
看小孩这样子,萧瑟就知道肯定是担心自己嫌弃,所以她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小孩闭上眼睛,缓缓舀着木桶里的温水,一点一点地清洗着手中的发丝。
许久,小尾巴的头发终于被洗干净了,然而千缠百绕的发丝结死在一起,无论如何也解不开。
看着手里枯黄的发丝,还有那双一直看着自己的圆圆眼睛,她掏出贴身匕首,比划了一会儿。
接着,她下手极为迅速,三下五除二地开始割起小尾巴一头早已梳不开的头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你既已决意跟着我,我就将你这头乱发割了,权当与过去做个了断。从今往后,咱们只往前看,再不后退半步。”
细小的“沙沙”声响起,伴随着半头枯黄的发丝落在地上,似乎象征着与过去的告别。
直到头发长度约在脑后,她才停下。
“等你头发干了,我再帮你在脑后扎个小辫子吧。”
她这样说着,扫了扫小尾巴身上残留的发丝,然后将她抱到床上,再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擦拭起手中短短的湿发。
“小尾巴,你叫什么名字啊?多大了呀?”
接连问了几个问题,小尾巴都没说话,只是比了比自己的喉咙。
萧瑟恍然,试探性地问她:“你是不是……不能说话?”
小尾巴点点头,张了张嘴巴,只发出了“额”“啊”之类的声音。
萧瑟又问几岁了,小尾巴就掰着十只手指给她看,然后又重复出示了两根手指。
“十二岁?”
小尾巴点头。
萧瑟倒是没想到,小孩这么瘦弱竟有十二岁。
她忽然想起自己进濮榭前还是脏兮兮的,溜出濮榭就变成了翩翩少年郎,这小尾巴是怎么认出她来的呢?
面对她这个问题,小尾巴只是看着她,指了指她明亮的眼睛。
就这么你来比划我来猜,两人交流的也还算顺畅。不知不觉中,她将小尾巴的短发擦干了,窗外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消失,夜幕再次来临。
看着一直睁着眼睛的小尾巴,她皱了皱眉。
“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尾巴吧?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闻言,小尾巴一脸黯淡地摇了摇头。
萧瑟“哦”了一声,沉思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既然我是萧十,那你就叫浮珠吧。”
见小尾巴点点头,像是同意了,萧瑟笑了笑,将小尾巴留在了房里,自己另开了一间客房。
此后,萧瑟再不复之前的悠闲遛马,而是一路披星戴月地往大魏国都赶去。
浮珠显然并不会骑马,为了赶路,萧瑟只好将人搂在怀里,两人共骑一匹马。好在浮珠的悟性不差,短短几天的功夫,就学会了骑马,渐渐的也能自己单独一骑,跟上前头萧瑟飞一般的速度了。
只是在某次歇脚的时候,萧瑟却发现浮珠走路的姿势十分怪异,显然是长久骑马磨破了大腿内侧。
这小姑娘也硬气,愣是一声不吭,之后仍强行策马以跟上她的速度。
她看在眼里,等到下一个城镇的时候,却找了家驿站让浮珠休息,自己提着大大小小一大串酒囊,出门打酒去了。
等她回来的时候,手里不但提了一串酒囊,更多了一条棉裤、一盒跌打药膏和一个软垫。
休息过后,两人再出门骑马时,浮珠看着马鞍上铺着的软垫,圆圆的眼睛里划过一丝惊讶。
萧瑟却不管这些,只是翻身上马,一边惬意地喝着小酒,一边悠悠地骑着马儿往前走,再没像之前那般拼命赶路。
她身后的浮珠骑在马上,摸着马鞍上软软的垫子,感觉到大腿不再疼痛难忍,心中隐隐有丝暖流涌入。
浮珠抬起头看着前方看起来放浪形骸,没个正形的少年郎,第一次觉得,这世上原来还有光。
虽然这光,喜欢动不动就拿匕首戳别人眼珠子。
这样想着,浮珠骑着马缓缓跟在萧瑟的身后,感受到春日照射在身上的温暖,只觉得重见天日一般。
可惜这种感觉没持续很久,就被前面的萧瑟给吓没了。
只见前面的萧瑟身形颇为不稳,时而左时而右摇晃着,嘴里还哼着小曲:“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挥动鞭儿响四方……”
下一刻,只见她“嘭”的一声,一头从马儿上栽下来,掉在地上!
手中的酒囊也跟着掉在地上,里面只零散洒出一点点酒水,余的早就被萧瑟喝进肚子里去了。
“白云喝……马儿喝……喝,都喝……”
浮珠赶紧下马把人扶起来,重物砸在地上扬起的厚厚尘土里,浮珠看到她腰间挂着的两三个空酒囊,顿时一脸黑沉。
这哪是光?
分明就是沼泽地里扶不上墙的烂泥巴!
等把醉醺醺的萧瑟搀回马背上后,浮珠的视线飘过马侧挂着的七八个沉沉的酒囊,转了转眼珠子。
半个时辰后,肚子被马鞍顶的难受的萧瑟醒了过来,她摸摸自己的脑袋,当时就在马上转了个身形,巧妙地翻了个身,正好坐在马鞍上。
当她习惯性地想拿马侧挂着的酒囊时,却一个都没找到。
“我的酒囊呢?浮珠,你看见了吗?”
浮珠看着她,一脸真诚地,摇头。
“奇怪,难不成掉了……”
伴随着萧瑟的嘟囔,两人两马一路走着,离大魏国都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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