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落水
濮榭的藏酒阁临水而建,正处于湖心处,窗外自是一番湖光春月两相和。
此时萧成阳正站在窗户着眺望东方,偶尔举起手中的酒壶,微微抿一口。
听到轻巧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他没有回头,而是看着远处的东方,不知在想什么。
萧瑟却不管他的忧郁,只管凑到酒堆里,时而敲敲坛壁,时而耸动鼻尖轻嗅,垂涎美酒的模样与她那美而嫩的脸完全不搭。
没多久,她就从里面挑出一坛心仪的酒,拎起来坐到窗台上,扒开坛盖深深嗅了一口。然后两手捧起一只酒坛子,大口大口地喝着。
喝的急时,多余的酒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在衣襟上,将白色的衣裳浸湿了一小块。可她却毫不在意,反而眯起眼睛,舔舔嘴唇,餍足的仿佛吃到了心爱骨头的小狗崽子一般。
两人一站一坐,一个端庄持重,一个狂放不羁,本是两个极端,却又有种奇异的融洽之感。
半晌,藏酒阁中都无人说话,只隐约听到微风吹拂湖面带起的水声,和烈酒入喉的吞咽声。不知不觉间,半坛酒已下肚,微醺的醉意染红了两人的面颊。
似是皎洁温婉的月色朦胧了黑夜,连人心都在此刻变得柔软了,萧成阳忽然有种想开口说些什么的冲动。
“你可知,本王在看什么?”
萧瑟坐在窗台上,背抵靠着墙,视线却低垂着飘向粼粼的湖面。
“宁王殿下您看的,大抵是……国都吧。”她这样说着,语气中已带有丝丝醉酒之意,那双明亮的眼眸在月色下也像蒙了层薄纱一般潋滟。
可这醉话却如一块巨石,撞击着萧成阳的心。
他侧过身看她,不觉收起一贯的笑容:“看来你知道的不少。不过本王很好奇,你到底是何人派来的?刻意接近本王,有何用意?”
也许因为喝了些酒,也许因为知道少年看不到,萧成阳的语气不如白日那般温和,表情也似浸在黑暗中一样。
窗台上的白衣少年郎只是望着月亮,又灌了一口酒,溢出的酒水顺着她柔和的侧脸滑落,沉浸了白色的衣襟:“宁王殿下手眼通天,有什么是您查不到的呢?既然早已派人去国都查了,又何须区区在下开口解答?”
昏暗的藏酒阁中,萧成阳的表情隐藏着看不真切,两下相持间,阁中一时静谧极了。
许久,他才动了。
只见他走到她背后,将手搭在她肩膀上,弥漫酒气的话语充盈在耳侧:“你想知道,本王对于不在掌控中的人或事,是怎么处理的吗?”
灯火昏暗,看不真切他的神情,可她却像没听出潜藏在话语下的狠厉似的,缓缓回过头,朝近在咫尺的宁王莞尔一笑,酒意朦胧的眼眸中似有潋滟光辉:“宁王殿下,您……”
当她转过头来的刹那,身后月色从窗户外洒进来,折射在那双璀璨的仿佛漫天星辰荟聚的眸子里,就像一道光,直直穿过他的身体,射进他的心扉。
噗通、噗通、噗通……
他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隔着薄薄的衣衫,他分明感觉到,掌下心跳声犹如雷鸣。
面对她的视线,萧成阳下意识抬手喝了口酒,却不曾料到因喝酒的动作过急,导致酒水呛了喉咙。
听着耳边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萧瑟眨巴着眼睛看他,身体却摇晃了两下,试图伸手抓住萧成阳。
“你……怎么长了两个头?不、不对!对,是、是……三个,三个头……三头六臂……原来宁王、殿下……是妖怪变得……殿下是妖怪、妖怪……”
说着说着,她接连打了两个酒嗝,浑身一放松,双眼一闭,就倚靠在墙上打起了瞌睡。
萧成阳一时愕然,拍了拍她的脸颊想唤醒她,却没想到脸都拍红了,那人也没醒。
“这就醉了?”他看着她小巧的鼻子,手指有些痒,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子。
没想到被捏住鼻子的萧瑟因呼吸不成,嘴唇反而微张着呼吸,发出类似猪哼似的鼾声。
萧成阳松开了挟制她鼻子的手,脸色微沉。
恰好此时,声音洪亮的刘俊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主子,国都传来消息——”
话未说完,刘俊就看到主子朝他使了个眼色,然后指了指斜倚在窗台上,打着鼾的萧瑟。
“主子,这小狼崽子喝醉了?”人高马大的刘俊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压低声音问道。
萧成阳瞥了一眼做贼似的佝偻着身躯的刘俊,语气森然:“谁知道呢?”
刘俊点点头,自觉应该替主子排忧解难,于是走到窗台边,伸手推了推醉酒的白衣少年。
“喂喂,醒醒!”
推了两下见人还没醒,刘俊忍不住加大了手中推搡的力道,嘴里却对萧成阳回道:“这样都不醒,看来是真醉——”
话音未落,只见他一时没控制住手中的力道,那个本就半个身子悬在窗台外的白衣少年,就这么“扑哧”一下,被他推下了窗台!
藏酒阁临水而建,窗外全是幽深沉碧的湖水。
窗户边的两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萧瑟毫无反应地掉进了湖里!
刘俊的手还下意识向前伸着,然后在宁王萧成阳似笑非笑的眼神中,尴尬地收回手摸摸脑后。
“属下,属下这不是就想看看他真醉假醉吗?“萧成阳的眼神越发危险,刘俊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谁知用的力,大了点……”
就在刘俊以为自己会被责罚时,没想到萧成阳却放过了瑟瑟发抖的他,淡淡地说道:“不急,且看他会不会自己游上来。”
刘俊一脸呆愣,他看了看毫无波澜的湖面,又瞄了瞄主子更加波澜不惊的脸色,突然有点同情那个掉到湖里的小狼崽子。
萧成阳眼神瞥过窗台上的酒坛,又将视线投向平静的湖面。
“你刚才说国都传来了消息?说说吧。”
刘俊点点头,展开手中的纸张,朗声念起来信:“信上一共说了两件事。第一,听闻您被敌国细作刺杀受了重伤,皇上和太子殿下都派了专使,星夜兼程往濮城赶来,估计两日后就能到。”
“嗯……”
萧成阳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却将窗台上的酒坛拿了起来,一眼就看出里面已经滴酒未剩。
刘俊没注意他的动作,只是老老实实地分析道:“属下估计,专使此来的目的肯定不简单,只怕是想借机打探主子您受伤一事的虚实。若他们把您未受伤的事情报了上去……”
“他们不会知道的。”萧成阳这样说着,轻轻嗅了嗅空酒坛,而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眉头紧皱。
刘俊却不止担心这个,他还提起了另一件事:“如今公主的仪仗在濮城附近被屠,十公主不知所踪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皇上耳朵里,使者此来肯定会追究此事。咱们若不尽快找到十公主,恐怕皇上和太子殿下,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派出全部人手,一队人到仪仗队被屠的现场找找蛛丝马迹,其余的在各个关卡处布置要哨,务必找到失踪的十公主。”
萧成阳说完,握着空酒坛的手掌突然用力,眼神依旧沉沉地看着湖面。
刘俊点点头,看了眼手上的纸条,又说起了第二件事:“主子,信上还说,萧瑟——“
不想此时,却有一个空酒坛朝刘俊飞来。
“接着!”
刘俊下意识接住空酒坛,然后就看到向来以成熟稳重、讲究体面著称的自家主子,竟然从藏酒阁的窗户中“噗通”一声跳进了湖里。
刘俊呆呆地看着平静的湖面,自言自语:“大魏国都查无此人……”
话说完,刘俊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湖里还有一个沉下去的醉酒少年。
刘俊赶紧将手里的空酒坛扔在地上,绵长的酒香随着碎裂的酒坛蔓延出来。刘俊这才恍惚想起来:这坛酒好像是一个坻戎人送的,据说是整个濮榭里最烈的酒。那小狼崽子一下子喝完了整坛,难怪一醉不醒……
不管刘俊作何想法,此时外面平静的湖底下,一道稍显瘦弱的白色身影正无声地躺在那儿,双目微闭,神态安详。
随着“噗通”的落水声,另一道蓝色的身影直朝水底游来。不过片刻,蓝色的水影就游到白衣少年身边,一把捞起少年轻盈柔软的身体,揽进怀里,而后迅速往水面游去。
须臾间,萧成阳就将萧瑟救上了岸。
眼见她双目紧闭,脸色发白,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萧成阳一面叫刘俊赶紧把濮榭里的大夫叫来,一面将她平放在地上,接着双手使劲按压她的胸腔。
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的心都挤出来一般。
这下好了,萧瑟本来发白的脸色,被这一按压,竟隐隐有些发绿。
萧成阳看着她这样虚弱的样子,不由想起她自烈火中而来的身影,还有方才月夜下那双明亮夺目的眼眸,心里暗暗后悔自己试探这人是否假醉的行为,若害得这小狼崽子真死了,也确实可惜。
他心里颇为复杂,手中的救助动作却不曾停下,只是眼神落在她俊秀的脸上,看见那条月白色的抹额似乎因为落水而松动了,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之前她说的话。
她说,谁摘了她的抹额,她就要娶谁……
若他摘了呢?
许是周围寂静,他又喝了大半坛酒,脑子变得有点昏昏沉沉的,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也跟着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
比如,她那因失了血色而粉白.粉白的双唇,他竟觉得有点好看?
朦胧的月色下,萧成阳微微俯下身体靠近她,右手也缓缓摸着她的脸颊,一点点、又极慢地往她的额头上抚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摸到她额头上时,本来沉睡着的萧瑟突然侧过身去,“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湖水,尔后不停拍着自己的胸脯咳嗽,似乎想将喉咙里的水都吐出来。
被推到旁边的萧成阳用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又闭着眼摇了摇头,才将自己脑中那些奇怪的念头驱逐出去。
还好这时刘俊带着大夫赶到,这才免了萧成阳一顿尴尬。
就在萧成阳还在整理思绪的时候,那边的萧瑟从昏迷中醒来后,眼神懵懂又迷糊。
只见她撑着似乎头疼欲裂的脑袋,声音虚弱极了:“嘶……我这是怎么了?头怎么这么疼?身上也疼……”
刘俊偷看了眼萧成阳,发现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于是转头就对萧瑟说道:“你坐在窗台上喝酒,不小心喝多了就掉到湖里去了,还是主子把你救上来的呢!”
萧瑟看了看萧成阳,又看了看刘俊,迷迷糊糊地点头:“嗝……这样啊……我自己掉下去的……嗝……”
这时大夫想替她诊脉治病,却不想她醉醺醺地推开面前的大夫,跌跌撞撞地走回藏酒阁,捧着一坛新的酒,结结巴巴地说:“嗝……再来,再喝……”
萧成阳看她这烂酒鬼的模样,猜她应当无甚大碍,只能摆摆手让侍女扶着她回房休息。
“殿下,老朽还要替小公子看病吗?”大夫一脸茫然地问道。
萧成阳叹了口气,语气中似乎有点无奈。
“不用,煮点醒酒汤备着就行了。”
尽想些有的没的,真是魔怔了……
如此想着,萧成阳也转身离开了湖边。
一场不算闹剧的闹剧过后,平素无人的濮榭藏酒阁又恢复了一贯的寂静。如霜映清辉的月色照射在平静的湖面上,泛起波光粼粼。
粼粼的水面上,隐隐有一根细长的芦苇管子漂浮着,被微风吹拂着漂往湖边的芦苇丛中,再也无法分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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