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狼崽
另一边,萧瑟被人扛在肩上许久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只听到“吱呀”一声老旧木门打开的动静传来后,萧瑟被人随意扔在地上,然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脸。
“喂,臭小子,醒醒!”
脸上被人用力拍了好几下,她却只是吧唧了几下嘴,又打了个呼噜,背对着墙睡着了。
老二见叫不醒她,也懒得再费劲,就与老大出去了,临走前不忘把木门反锁。
等两人离开后,她才听见周围有许多呼吸声传来,皆气息微弱之辈,应当是身体不佳或年纪较大的人。
不一会儿,有人小声说话的声音传来:“造孽哦,又有一个人被抓进来了。”
“是啊,看样子是个小乞丐,你看他这身衣服,比我们的还脏。”
“做什么不好非得是个乞丐,谁不知道这濮城里的乞丐,都被这群人抓走卖掉了。”
“就是不知道要卖到什么地方,听说可能卖到别国去。”
“要是卖到大襄的富贵人家还好些,要是被卖到坻戎为奴,那可就惨了!”
“唉,我听说坻戎人对奴隶十分残忍,冬季闹雪灾缺粮的时候,还会把奴隶宰了当口粮呢!”
“啊?还有此等事,不会吧?”
“这么残忍……”
身边絮絮叨叨的声音不断传来,萧瑟眯着眼睛,不动神色地打量着四周,发现这是一间破旧的房屋改造而成的牢房,四面透风却不见阳光,门口加装了一道木门,门上的锁都已经老旧生锈了。
她再细细地将房中其他人都打量个遍,发现这些人无一不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模样。而且多数都是老人和小孩。
对这种情况,她再明白不过了。这些老人和孩子一般都会被人贩子贱价卖到坻戎,青壮却送到大襄的私奴市场贩卖。
至于女人……
能看的过去的一律送青楼妓馆,看不过去的,或沦为丫环,或卖去坻戎。
而这批人里没看见女人,想来应该是男女分开关押了。
萧瑟将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化为信息,仔细思考起来,手里的动作却片刻不停。
其他人讨论的声音还在继续,她右手中的匕首却渐渐将绑着自己双手的绳子割的越来越细。
终于,在将近一盏茶的时间过后,她手腕中间的绳子,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自此断裂开来。
下一刻,她的眼睑微动,细密而卷翘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一般,缓缓往上打开,露出里面那双明亮的眸子。
那是一双绚丽的仿佛聚积了天际所有星辰光芒的眼睛,璀璨的足以迷惑所有人,只是漆黑的瞳孔周围隐隐有丝异色泛出。
光这一顾盼间的生辉,使人忽视了她腊黄的脸色和脏乱的形象,只觉心头一跳。
这时她坐起来,将绑着双腿的麻绳割开,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她的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其他被绑着的人都诧异地看着她,不明白她到底是何时脱身的。
但看着走到门前,用匕首撬着锁的瘦弱少年郎,人们纷纷朝她爬过去,嘴里嚷嚷着:“救救我,救救我,求您救我出去!”
甚至还有一个浑身脏的快要结泥的孩童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被紧缚的双手死死抓着她的裤腿,一双圆圆的眼睛饱含期待和渴望地仰望着她。
似是人们的吵嚷令少年郎不快了,只见她停下了手里撬锁的动作,一脚踹开脚边的小孩,缓缓回过头,抿唇一笑。
分明是甜如饴糖,甘蜜欢沁的笑容,却无端端让人打了个冷颤,再不敢出声哀求。
见众人不再闹出声响,萧瑟回头继续撬着老旧的铁锁。不久,随着细小的一声“咯噔”,锁头已被她拿在手里。
此时外头太阳已经落山,加上又是个无月的夜晚,牢房里只靠着一根火把照明,忽明忽暗的光线倾斜在她脸上,斑驳的神色令人莫名的胆战心惊。
等她迈出牢房后,看见隔壁果然也有一个牢房,里面关着七八个衣装单薄破旧的女人和孩子。
牢房外面则是一张桌子,上面空荡荡的,也没人在附近看守。按时间来推测,看守的人应该去吃晚食了,过不久就会回来。
果不其然,当她在门后躲了不久,外面隐约传来沉重的脚步和说话声。
“听说了吗,环采阁被封了,花魁也死了!”
“啊?那花魁我见过,长得很好看的,怎么会死了?”
“我也是听小道消息说,是敌国派来的细作,意图行刺宁王殿下时,殃及了那花魁。”
“唉,可惜了我没见到临死的美人,不然,嘿嘿嘿……”
“老二,你想法太龌龊了点吧,不过照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可惜了……”
负责看守的两个男人边聊着这两日濮城里的大事件,边走进门里。往日的轻松麻痹了他们的警惕,令他们丝毫没注意到牢房里有什么不对。
就在此时,萧瑟以极快的速度从门后窜出,趁他俩不注意的时候,举着匕首就朝更靠近她的那个男人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见“噗呲”一声,他的脖间被划开一道大缝,大量鲜血迎面溅在他的同伙身上。却又因口鼻被捂住,喉管被割破,他连惊叫声都未来得及发出来。
他的同伙惊呆了,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抓偷袭的萧瑟!
却不料萧瑟的动作比他更快,举手之间动作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往前捅去!
只见一抹寒光闪过,锋利的匕首沾着鲜血,就这么捅进了同伙的眼珠子里!
同伙下意识痛呼出声,却没想到她竟像干惯了这种事情一样,熟练而轻巧地将匕首从他眼眶中拔出,紧接着一下捅进他的喉管,将喉管划开来,使他再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男人一手捂着喉咙,一手捂紧眼睛,仿佛流不尽的鲜血从他指尖蹦出,牢房里也安静极了。
此时那个半跪在血泊中的瘦弱少年改变了姿势,蹲在那个捂着眼睛和喉咙的男人面前,饶有兴趣地打量着。
“老二,你不是说,再看就挖了我的眼珠子吗?怎么样,这被挖眼珠子的感觉,你可喜欢?”
她冷冷地说着,嘴角那抹蜜糖般的笑容却片刻未曾停歇。
“要不要,我帮你,将另一颗眼珠子也挖了?”
斑驳的火光晕染了她的脸颊,显得那样阴森可怖,映衬着牢房中男女老少的尖叫声,犹如恶鬼降临。
一个时辰后,当濮城守军和濮榭侍卫们赶到的时候,耳边听到的是连夜风刮过都刺耳的寂静,看到的则是——
鲜红的大火“噗嗤噗嗤”地燃烧着房屋,被夜风卷成魑魅魍魉之形的火焰,直冲云霄。
熊熊烈火的背景映衬下,一名浑身脏兮兮的瘦弱少年,却仿佛在逛自家花园般,坦然自若地朝他们走来。
冲天的火光折射进她明亮的眼中,仿佛将瞳孔晕染成鲜血般的红,正好与她脸上抹了蜜似的甜美笑容对比,那样残忍而美丽。
那一刻,人们的牙齿不由得一颤,一口冷气倒吸进去,似乎凉彻心扉。
瘦弱少年就这么一步步走过来,所有人像被魇住了一般纷纷往两边退去,让出中间一条道供她走过。
唯有一人不曾退却,那就是一身粗布蓝衣加身,嘴角带笑的宁王——萧成阳。
此刻他看着她,浑然不觉自己漆黑的瞳孔里,印上了那道自烈火中走来,似乎没什么能阻挡的瘦弱身影。
“刘侍卫长,那壶酒喝完了吗?”
她停步,与他面对面站着,外人面前仍称呼他侍卫长。
萧成阳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口。此刻的他看似平静,可掌下的心跳却显示出他内心的澎湃汹涌。
“濮榭里好酒无数,萧郎可愿赏脸前往一品?”他这样问道。
而她也不负他所望的,点头应了。
两人身后,身形彪壮的真侍卫长刘俊则一脸担忧地望着瘦弱少年的背影,心里暗暗嘀咕:那伙人贩子盘踞濮城多年,少有人敢插手管他们的是非,堪称濮城的地头蛇。这小子竟然单凭一己之力,就把他们老窝都端了……
心里虽这样腹诽着,不过当两人相携回濮榭的时候,真·刘俊·彪形大汉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他们一起走了。
一路无话,直到回了濮榭,萧成阳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少年,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阵阵不可描述之怪味,忍不住皱了皱眉。
“萧郎还是先去洗漱一番再去饮酒,方不负美酒佳肴。”
听他这样说,萧瑟耸耸鼻尖,然后抬起衣袖细细嗅了两下腋下。转瞬,她一副要被熏晕的样子,苦着脸笑了笑。
“宁王殿下说的对,草民这就去。”
说着萧瑟意欲跟随婢女离去,没想到却被宁王萧成阳叫住了:“等等。”
她回头看去,却见他的手朝自己额头上伸来。
好在她反应极快,身体在刹那间就换了个方位,然后一手呈进攻之势抓住萧成阳的手,另一手紧紧捂住自己脑门上脏的看不下去的抹额。
“你要干什么?”这瞬间,她的眼睛瞪得溜圆溜圆的,警惕的样子像极了草原上某种毛绒绒的小动物。
萧成阳见此便收了手,语气虽淡淡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你的抹额脏了,本王想替你摘下来着。怎么,摘不得吗?”
本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萧瑟却一脸紧张兮兮地捂着自己额头,说什么也不让他动。
“当然不行!”
“为什么不行?”
“宁王殿下非要追根究底吗?”
“本王还真就好奇了。”
见萧成阳执意追问,萧瑟涨的脸蛋都通红通红的,一双灵动的眼眸滴溜溜直转,最后突然挤出一句:“我阿娘说了,谁摘了我的抹额,我得把谁娶回家!”
说完,她就像被火烧了屁股毛似的,蹦蹦跳跳三两下就跑了出去,徒留下萧成阳一脸狐疑地望着她的背影。
“世上还有此等习俗?刘俊,你觉得他此话是真是假?”
一直站在旁边,摆设·刘俊·侍卫长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犹豫着说:“许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看那小狼崽的黄脸都红了,应该是真的吧。”
“狼?”萧成阳收回远眺的目光,不知什么意味地瞥了刘俊一眼,声音凉凉的,“凶狠如狼,难怪你要叫他小狼崽。不过,查到他的来历了吗?”
刘俊摇摇头,只说正在全力追查,相信很快就能收到确切消息。
萧成阳点点头没再说话。
刘俊又想起刚接到的消息,于是谈起今夜那场屠戮:“主子,下面的人来报,在贼窝不远处找到了那些被拐卖的人。据他们说,他们亲眼看见萧瑟把人贩子一个个弄死了,手法十分狠辣残忍。”
萧成阳摸了摸下巴,浑不在意地“唔”了一声,看向萧瑟离去的方向,眼中似乎再次出现她浑身鲜血,缓步自烈火中走来的身影。
“真的很久没有人,能让本王如此的……热血沸腾了……这样的凶狠、毒辣、残忍……就像一只还未长成的、不懂掩饰锋芒的狼崽子……”
刘俊听到这话,偷瞄了眼主上仿佛饥饿又似嗜血的表情,心里隐隐发毛。
不说宁王萧成阳这边,另一头萧瑟那儿却出了点不大不小的问题。
说是问题也算不上,不过因为她坚持不要婢女伺候洗澡,而婢女们又碍于命令不敢不帮她洗的事情。
最后当然以萧瑟这个濮榭宾客的意愿为主,因此婢女们只负责抬一桶又一桶洗澡水进去,并未曾近她的身。
婢女们抬了水在门外候着,一时无聊就数起自己抬进去了多少桶水。
一桶、两桶、三桶……五桶!
足足五桶水后,她们抬出来的水才算干净了,没如一开始那样黑的不见底。
天知道这个小乞丐到底多久没沐浴了,也不知道刘侍卫长从哪儿拎来这么个脏不拉几的宾客。
婢女们心里暗自嘀咕,面上却不敢表现出丝毫不敬,毕竟这濮榭里的规矩可不是闹着玩的。
约莫半个时辰后,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瞬间房中缭绕的雾气从门口钻了出来。
恍惚间,一个人从缭绕的雾气中缓步而出。
仔细看去,那人一袭白衣宽袖儒袍,一头浓厚乌黑的湿发随意披散在背后。气质已是惊人,更莫提白玉般的肌肤,和稍显稚嫩却依旧足以魅惑人心长相,真真如谪仙降世。
要不是脑门上依旧系着一条月白色的抹额,婢女们根本想象不到,这是半个时辰前进去的那个瘦弱小乞丐。
眼见婢女们都呆住了,萧瑟心里却没别的想法,只惦记着宁王殿下的好酒,于是头也不回地跟着另一个婢女往藏酒阁走去,浑然不觉自己无意间乱了多少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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