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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风起


  午后的天空如同黄昏一般昏暗。

  遮天蔽日的乌云像一层层扯不开的重纱,阴沉沉的压在天际。

  无心阁的窗,仍是任性的敞开着。潮湿的空气中飘散着泥土的芬芳,那是大自然最淳朴的味道,也是夜云夕最喜欢的味道。

  闺房里并不寒凉,因为地上三个暖笼炭火燃的正红旺。

  久病缠身的人,理应躺在床榻上安心休养。可她,却固执的坐在书案前,一页一页认真核对着上一月,八大布庄送过来的往来进出账目。

  因为,她柔弱的肩膀上承载的如青山般沉重的责任。

  夜府,有良田千顷,亦有酒肆、茶楼、当铺、布庄总共三十六处生意,遍布南诏多个城镇。

  夜府的生意都由容家人掌管。

  容府大哥沉稳老练任二十八处总掌柜。容二哥巧舌如簧,总管各处采买进货。容三哥心思缜密,掌管银子调度。容四哥为人腼腆内向,素不喜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故而每年佃户收租就交他一手掌管。另八处布庄生意则由夜云夕亲自掌管,每月初一,各店掌柜送上账簿由她亲自核对,安排。

  因为这份责任,无论多苦,多难,多累,她都一直坚持多年。

  而容五哥的早亡,一直是夜家的痛,是她夜云夕一生抹不去的痛。

  那年时秋,她拉着容五哥去青山采野杏仁给容伯母入药,不幸路遇匪徒……容五哥为了保护她,被人一剑刺穿胸口……

  那一年她刚满十三。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亲人在眼前死去……

  虽然,沈子墨杀了那张令她一生都不会忘记的面孔,灭了整座山寨。

  但她的痛却永远无法消合。

  放下笔,夜云夕哀哀的一声长长叹息。清明节将至,思念的亲人一个个在她眼前浮现,音容笑貌一如当年……

  双手撑着书案徐缓起身,绕过地上新添的两个炭火盆子,立在窗下鸟笼前,眸光凄璃地喃喃自语道:“一晃你们也来我这里五年多了,就不知道你们还能再陪我多久?”

  “小姐。”织锦捧着药碗进房,徐徐吹了吹汤药的热气,才将温热的药碗递到夜云夕手中,偏着头十分不解的说道:“三小姐派人传话过来,说是茯苓糕吃多了,晚饭就不过来陪小姐。可是我不记得府里这两日有做茯苓糕呀?”

  夜云夕苍白的小脸平静的如饮茶一般徐徐饮下,而后宠溺一笑:“一定又是哪个茶楼、戏馆开了新书、新戏,她急着去听罢了。”其实,这药……沈世伯说她是心病,喝再的再的药,也医不好她的“病”偏偏沈子墨不信,寻来各种珍稀名贵的药材,配了一副副药,炼制了各种强身健体的大补丹药,于是乎,她每日里吃下的汤药和丹药,比饭都多。

  所有她的身体才能“火力旺”的不惧寒凉。

  “哦!”织锦恍然:“难怪一早就不见三小姐的人哩。”

  她们夜府三小姐,年方不过十四,却已是青州城里顶顶大名的一号人物。那名头丝毫不逊色于什么东街霸王,西街太岁。

  一来,有首富夜府撑着门面。

  二来,有威震江湖的神医独行剑客,“玉面阎罗”沈子墨撑着腰杆子。谁也不会嫌命长地在小太岁头上动土。

  所以,夜云夕很是放心。

  “总不能将她像我一样每日里锁在这方寸之间。”所以她从不像姐姐那般整日捧着《女戒》、《女训》、《孝经》在耳边喋喋不休地说教。

  她更愿意像爹爹那般,随了夜云月活泼好动的天性,亦如当年自……听烦了姐姐孜孜不倦的说教,换上一袭男儿装,顶着夜府二少爷的名头,同着沈子墨和几位容家的几位哥哥们,混迹市井,跑遍了青州和晋阳的茶楼、酒肆、戏馆……

  再大一些,便同沈世伯跑去更远的地方,救人施药。随在爹爹身边学习做生意的门道,和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

  也时常学着那些心心仰慕的江湖好汉,行侠仗义,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出手的自然不会是她,而是如影随行的沈子墨……

  她时常在想,沈子墨能有今日的绝世好武功,应该是为了保护时时闯祸的她,才逼得自己练到无几人可匹敌的境界吧!

  想想她那时的心愿,原以为是这世间最简单的心愿……此生只愿与沈子墨一起游览世间的大好河山,去汉朝看千川飞流,去花刺看万顷花海,落花如织,游青山碧水,看云卷云舒……

  温热的泪漫进眼眶,原以为世间最简单的……

  却于她,竟是那么的遥不可及,脑海里闪过的一切美好,恍惚间,仿佛是上一世的,陈年旧梦。

  遥遥无望……

  “咳。”庭院里突兀地响起一声重咳。

  夜云夕收回飘忽的思绪,以指腹轻轻抹去眼角的泪,一旋身子对向门口,静静地等待着。

  “少夫人来的正巧,小姐刚刚还在念叨着几日不见少夫人怪想的慌。”织锦迎到门口时,夜府少夫人李氏正提着裙摆拾阶而上。

  “就你嘴甜。”染了豆蔻的手指轻轻戳在织锦额头。随手将握着的账册递给织锦。另一手里的盒子则紧紧抱在胸前。

  李氏笑盈盈地问道:“这几日妹妹的身子可有好些了?”

  织锦一面向后望着,疑惑着她今日竟没带那两位形影不离的宋婆子和李婆子,同来。一面嘴里虚应道:“回少夫人,日日拿药巩固着,时下以大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二人说着话步进内室。

  “嫂嫂。”轻轻柔柔的声音,听得李氏心中一动,细细瞧了夜云夕,摇头砸嘴说道:“瞧瞧妹妹这张小脸白的跟腊月飞雪似的,这副药要是不顶用,等沈大哥回来,让他再给你重新开张药单子。”说话间,一双眼也未闲着,四下里溜了一圈。

  “这点心倒是新鲜我还从未见过。”一面目光定在身前的紫檀木云蝠番莲纹方桌案上的一盘糕点上,一面将手上紧搂在胸前的红木雕花的长方盒子,轻轻缓缓地将那轻轻放在糕点盘子旁边。

  那糕点甚是好看,糕点成五瓣梅花形,莹白里夹杂着金黄色的不知什?只见其金瓣如缕,婀娜多姿地裹在莹白里,即富贵有漂亮。

  “是六哥早上送过来,名叫”金缕糕“是用一种叫”金缕梅“的花瓣做的。”

  二人徐徐落座。

  李氏目光仍在金缕糕上停留着,原本明快的脸庞,此刻显得有些晦暗。再抬眼瞧向对面的夜云夕,但见她,今日并未梳妆,三千柔亮顺滑的青丝只随意地用一根极浅淡的蓝色缎带束在身后,一张小脸白细的如同最上好的羊脂白玉,弯眉如柳,最美的是夜云夕那双眼,沉静时如潋滟的秋水,顾盼则生华,眸瞳深处似有月华流动,美的让人不知不觉中溺毙其中……

  “……咳咳…。”。夜云夕掩唇咳了几声,站在后面的织锦忙将手中的绢白帕子,夜云夕接过捂住嘴唇缓了好一会。织锦忙有捧来菊花茶,服侍夜云夕喝下半盏。

  李氏不由的唉唉叹息一声,暗道:“奈何红颜薄命……。”看着夜云夕潮红的面皮恢复到病态的苍白,才收起怜悯的目光,直奔主题,说道:“爹爹前几日刚得了一颗百年老蔘,一心惦记着妹妹这不让我特特地给你送过来。”

  夜云夕心下暗道:“又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呐!”面上却温和一笑客气道:“有劳李老爷挂心了。”

  “自家人,应该的。”在夜云夕目光“淡淡”的注视下,李氏一阵心虚,眸光闪躲地转移向那碟“金缕糕”开口道:“瞧着就十分好吃。”

  夜云夕只拿眼静静睨着她,说道:“嫂子不妨尝尝,这金缕梅最能益气,主治劳伤乏力。”

  “呵呵,那我得尝尝。”李氏捏过一块放进口里,满口赞道:“味道极好。”脑袋里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正绞尽脑汁想着来时盘算好的话。

  “这可是容六爷亲自为小姐做的,这金缕梅咱青州可没有,是容六爷托朋友从花刺国迢迢运来的。”一说起容六爷,织锦那张喜庆的圆脸上就满满的都是笑。

  织锦一边说着一边着手沏了一盏恩施玉露端给李氏,又为夜云夕的茶盏里添满滚烫的清泉,而后,退一步立于夜云夕身后。

  “瞧嫂嫂面色不定,不如今日尝尝我房里的菊花茶,织锦这茶可是泡的一等一的好。”夜云夕淡淡然的说道。

  李氏只拿眼瞟了夜云夕面前的白玉茶盏一眼,金黄色汤水和那一朵如初绽一般娇嫩的金菊。短短一眼便收回目光,讪讪笑道:“我可喝不惯那股子苦涩的味道。”径自端着她手里那盏百两银子一斤的恩施玉露徐徐饮了一口,登时唇齿留香。

  夜云夕拿眼挑着李氏犹疑闪躲的神色,抬手臂将茶盏端于唇边,眸色深深,轻轻吹散茶汤上氤氲的飞烟,心中已有了一丝厌烦。

  李氏拿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夜云夕一眼又一眼,永远清心寡淡的一副神情,实在令她心存忌惮,永远不敢再她面前放肆一分。

  端着青玉茶盏迟疑间,不知不觉地喝下一口又一口。那一颗心因忌惮而紧张的砰砰狂跳,若是不说,无法向在房里等着给爹爹回话的宋氏姐妹一个交代。若是说……面对夜云夕又实难启口……陷在两难间徘徊良久。

  一盏茶水已喝下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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