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州
夜府
四月初一
夜,冷风细雨,天空漆黑的如同那方浓浓化不开的墨砚,将世间一切万物皆笼罩于这撕扯不开的墨色里,尤其是将夜府那一十二重院落,被烟雨笼罩的更显萧条、幽静……
清晨的微光刚刚挣破墨染的黑夜。
阴雨霏霏的庭院里,一抹浅绿色身影自假山后面袅袅走近“无心阁”的正房。
小丫鬟绿柳撑着一柄素面竹伞,穿着一身粉红锦缎夹棉小袄,快步走在这本不该属于春日的寒风细雨里,如刀子一般的冷风吹打在她娇嫩的脸蛋儿上,飕飕灌进领口里,她一边喝出一口白气温暖那只举着伞柄快冻僵的小手,一边缩起脖子加快脚步穿过一片绿油油的花径。
曼珠沙华,有叶无花,有花无叶,生生相惜,生生相错。
这片花田,乃是三年多以前由“无心阁”的主人,夜云夕亲手所种,静静的开在庭院的小径路旁,让人每每看了都不甚舒服,尤其是沈子墨……晋阳府济世堂的少主人。
一盏孤灯,透出昏昏暗暗的微光。
绿柳收了伞倒立在门外回廊的石柱旁,弯下腰拍去裙摆上散落的雨珠子,微微缓了口气,才轻手轻脚地推开那两扇雕刻有曼珠沙华花案的门扉。
夜云夕一向喜欢独睡,从不让人守夜,只留一盏孤灯夜夜相伴。
绿柳在花厅里洗净双手,才穿过花厅,推开内室虚合着的房门,遽然,一股阴冷的空气迎面扑到绿柳身上,冻得她生生打一冷战。
心中大惊,脸色急变,忙不迭地绕过屏风……果然如她所料想的一般无二,卧房里两扇菱窗大敞四开着,一股股阴冷的风夹杂之飘飘细雨呼呼的往卧房里倒灌,冻人入骨。
而这卧房的主人,此时此刻,正着一袭大红锦缎广袖罗裙,迎着风,喝着酒,孤独地伫立在窗前……
三千青丝柔亮的垂散背后腰际,宽大水红衣袖上那朵用银亮丝线精绣的栩栩如生的曼珠沙华,一并被幽风吹的荡荡飘飘,美绝而诡异。
那张琼玉花貌的倾世盛颜,冻得苍白泛青,一双微醉的眼眸仿佛沁进了蒙蒙烟雨,呆呆地凝滞着流露出深深的悲伤。
绿柳吓的心脏几乎都停止了,有一瞬间她仿佛简单的不是自幼跟随的小姐,而是——女鬼。
活脱脱从古书中走出来的——幽怨女鬼。
“小姐。”一声惊呼脱口而出,绿柳三步并两步地奔至窗前瑟瑟发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才将菱窗合上。一把夺过夜云夕手里的白瓷酒瓶,狠狠地墩在窗台上,继而搀扶着浑身冰凉的夜云夕,一边往床榻旁走,一边忍不住泪眼婆娑地嘤嘤哭泣,碎碎念叨着:“小姐是要吓死我不成?小姐如若再常常这般,还不如一刀杀了我来的痛快……本就风寒未愈,竟还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待它日沈少爷回来我定要告上一状,非让他将玲珑阁的窗户通通用青石砌死,省的小姐有事没事站在风口里糟蹋自己……。”刚刚才好转的病体怕又得多养上十天半月,那闻着就酸苦汤药小姐已喝了多年,偏偏又是不爱惜自己的主儿,她心疼之余,往往忍不住怨怼。
大颗大颗的珠泪滴落在夜云夕青白如冰的手背上,令她那颗被沁在黄连水里的悲苦心,添了些许温暖。
夜云夕乖觉地躺回同样冰冷的红木葫芦雕纹的架子床上,任着绿柳在她身上压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锦被。
“换季了,我为姐姐准备了几身春装,你一会一并带上……咳咳……。”夜云夕喘息着一连咳嗽了数声。
每月初一,绿柳都会前往晋阳太守府,去看望嫁过去的大小姐,虽然,每一次她都不甚情愿。
绿柳偏头瞥见床头红木雕漆矮几上,一叠折叠整整齐齐的崭新的衣裙,心里酸楚更甚,压下心中不断翻涌的愤愤不平,拒绝的话在唇齿间遛了几圈,还是在自家小姐燃亮的目光中,强硬地压了回去
“玲、珑、阁”夜云夕躺在床上望着绿柳颊上流过的泪痕,心中即哀伤又感到一阵无奈。
无心阁的匾额挂在正门上方已有小四年了,入了所有人的眼,却始终入不得绿柳的眼……
摇动的烛光下,她的泪光刺痛了她的眼。
将手从锦被里探出,轻轻拉过绿柳的手,让她坐在床边。在这偌大的夜府里,唯有绿柳最懂她的心。
不仅是因为绿柳与自己长的有着几分相似,顶替自己在夜府里做了多年的“病痨子”二小姐,更是一份相知的贴心。
“绿柳,我梦见爹爹了。”她望着她,细弱的声音空洞的近乎虚无,蒙了酒气的眼波以有一些涣散迷离,停了半晌,才再次喃喃说道:“……他……端坐在账房里那把太师椅上,神情一如既往的那般严厉……咳咳……他问我:夜府我掌管的可好?哥哥可有了子嗣了?姐姐可有和京都的赵公子完婚了?过的是否一切安好?咳咳咳……子墨……”夜云夕停顿良久,泪光粼璃,强忍着挖心般的刺痛继续说道:“……可有娶妻生子?他说,这一世对不起我和月儿,没能将我们照顾好,没能让我按自己的意愿过活,他违背了对娘亲的承诺。至今,娘亲都不愿在下面见他。绿柳,我欺骗了爹爹,我回他,都好……爹爹笑了,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笑容。他说……说可以安心地再去恳求娘亲了。绿柳,如果我和他死了……会不会也可以在另一个世界……相见……”
“呸呸呸,小姐莫要胡言。”绿柳早已泪流满面,颤抖着嘴唇哽咽道:“不,小姐断不可寻死。夜府不能没有小姐,三小姐、大小姐,还有少爷都还需要小姐照顾。还有……沈少爷和容府的几位爷,那可都是将小姐当成心尖尖一样疼着。小姐万万不可再让他们伤心难过了。……小姐……难道忘了容五少爷了吗?他临死前,怎么也不肯合上眼?是得了小姐的保证,保证你会好好活着,他才安心去的。”容五是为了救夜云夕才死去的。绿柳素日里连一个字都不敢提起,今日可见是被逼急眼了,才冒然地拿容五说嘴。
跳动的烛光下,夜云夕缓缓合上眼,两行珠泪划过眼角,半晌,才吐出一句:“是呀!我哪有死的资格!”一个个人,一座座山,压在她脆弱的心头,放不下,挪不开。
绿柳心中亦是一片悲凉,自老爷去世后,夜云夕每日都生活在无边无际的悲痛苦楚里,她心痛,容家人心痛,沈少爷更是,却莫可奈何,试尽百般办法,皆无法改变。
绿柳抹去夜云夕眼角的泪水,将她冰冷的小手轻轻放回锦被里,轻声说道:“城门快开了,我这就将衣裙给大小姐送过去,她见了一定欢喜。”明知那人并不会开心,她却不得不违心一说,说罢,垂着泪将衣裙用一方青布包好背在身后,又用手在扣结上拉了拉确定稳固了才安心,眸光再一次担忧地在夜云夕脸上端详了片刻,才转身出门。
挂在肩上的衣裳,仿佛重于百斤,压的绿柳只觉胸腔憋闷的喘不过气来。
因为,夜云夕精挑细选的那些布料子裁制的衣裳,她从未见大小姐穿过一件……
因为,每一次见面大小姐待她都极是冷漠,冷漠地瞧着她送去的一切,相谈的言语间也只关心大少爷一人。一问一答,说罢了,就往回返。
她,从不曾提及小姐半句。自己若说起,她只静默的听着,而后,一语不发。
绿柳曾无数次地为夜云夕鸣不平,每每看道她咳嗽直不起腰时,还强忍着为那个毫不在意她的人缝制新衣。她的心都碎了。她好想上前一把抢过,将事实告诉她……
然,一想起每一次她从太守府回来,小姐满怀期待的目光,她唯有忍下一次次心碎。高兴得将一路上编好的谎话,说上一遍。
自家小姐听的欢喜,那几日的心情便阁外好些。
门扉“吱呀”一声,徐徐关合,夜云夕缓缓地睁开眼帘,幽凝的望着墙角矮几上象牙鸟笼里一对交颈而眠的情鸟,呆呆出神。
自姐姐出嫁那日起,每月初一她会派绿柳去晋阳太守府看望姐姐一次。不求旁的,只求她能安好,毕竟太守府的名声甚是不好。
太守夫人白氏,乃静安侯之女善妒狠辣嫁进门的小妾一个接连一个的“病”死……幸而姐姐安好……这也是托了白大将军之照拂……
绿柳站在廊下回眸,那两扇木色门扉早已不是当年的红,纵使“玲珑阁”换了一切,换不去的,是她心中那份对昔日美好的执念。
无、心、阁、小姐无心她却不能,她相信小姐总有一天会“变回”从前那个快乐无忧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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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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