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章
毕易安抱着小孩,循着路人的指示,不多时就到了宰相府。皇城虽大,小孩却没跑多远。他小胳膊搂着毕易安的脖子,当看到那金碧辉煌的府邸时,他不由自主地向她怀里缩了一下。
毕易安察觉到了,脑中顿时浮现出钟鸣鼎食之家的严厉家教的场景,她轻轻地拍了拍小孩的背,抱着小孩走到府邸门口。
朱红色的大门,铜制的狮子头染着金漆,把手无比沉重,无不彰显着府邸主人的权高位重。
毕易安把小孩放了下来,摇着把手“咣当”“咣当”地拍门,不多时就来了一个门子开门,看见门外的情景不由一愣。
毕易安微笑道:“这是我……”
“公子回来啦!公子找回来啦!”门子后知后觉地叫喊了起来,顿时“噔噔噔”地一阵脚步声,一干下人都来了,纷纷惊喜道:“公子你可回来了……”
年纪大的管家率先咳了一声,众人忙噤了声。他见毕易安一身利落的简装,便慈祥地道:“多谢这位小女侠把我们家公子送回来。”
第一次被人称作女侠的毕易安虽然戴着面具,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收敛了神情,云淡风轻地道:“小事而已。”
管家笑容可掬地道:“不知小女侠是否愿意留下享用一顿晚饭、在府上留宿一晚?若还有其他需要的地方,也尽可直说。”
“呃?这个就……”
毕易安刚要客气客气推辞几番,小孩就拉住了她的手,催促道:“一顿晚饭而已,走吧走吧!”
毕易安无奈,老管家笑呵呵地道:“小公子这么开心真是少见,您就留下吧。”
毕易安只好一边口中客气“那就打扰了”,一边被小孩拉扯着走了。他驱散了下人,道:“晚饭时间还没到,我带你去转转吧。”
“行啊,见识见识。”
小孩听了这话有些得意,他带着毕易安在偌大的府邸中转悠,一边走一边告诉她:“这里是茶园,专门种茶的。不明白茶有什么好喝的,送给那些人的时候还一个个都笑得特别恶心。”
“这里是厨房,看门的人特别懒,半夜里其实可以偷偷摸进去……”
“那边是藏钱的地方,从来没进去过,也没什么好玩的……”
毕易安跟着他一路走一路大开眼界,都说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亭台楼阁,假山细水,庭院中四处可见大红大紫、象征荣华富贵的花,脚下铺着细致的石砖,镂空的雕花窗□□入细细碎碎的阳光,仆人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小碎步地前行。皇帝的后花园恐怕也不过如此。
俩人走累了,找了一座小亭子坐下,小亭子内的石桌石凳也是精雕细琢的,毕易安一路走来看了太多这样的精致,几乎都要审美疲劳了。
小孩看着她直笑,声音稚嫩:“你真奇怪,这些有什么好看的?”
毕易安感慨道:“人生际遇不同,这些楼阁台榭是我没见过的,就像你应该也很少见过风筝一样。”
小孩听了这话,头顿时有些郁闷地低了下去,轻声道:“我……我见过风筝的。”
毕易安怔了怔,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见过风筝。”小孩重复道,眼里是与这个年纪不符的落寞,“有一次刘钰他们带着风筝在我家外面玩,我听见了缠着昌伯也给我买一个。他出去办事,回来果真给我带了一个,特别大,特别好看。可是刘钰他们说我那个风筝不能飞的,硬抢去了,把它拆坏了……他们就是嫉妒我的风筝,我动了手打他们,父亲知道后就气得把我关在小黑屋里,我怎么辩解他都不信……”
毕易安静静地听着,半晌没说话。她伸出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轻声道:“没事,我陪你玩。”
小孩抬起眼来,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盈了泪水似的,看得毕易安心脏一跳。他低声道:“……你不会的。你骗我。”
毕易安心一软,道:“我没骗你,我说真的。”
“你就是骗我!”小孩忽然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大声道:“他们也这么说,可到头来没一个人真的兑现了诺言的!”
“我是说真的!”毕易安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并了三指举起手,道,“我发誓,要是我没实现诺言,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绷着嘴,眼神认真。小孩沉默地审视了她一阵,撅起嘴道:“你发誓,要是没实现诺言就没人娶你,谁娶谁早死!”
“……也太毒了吧?”
这谁教你的啊!
小孩抓住她的手,道:“你快说,你说!”
最后两个字带上了一种命令的语气,毕易安心道反正上下嘴皮一碰她就算说了又怎样?于是她心不在焉地道:“好吧,如果我没陪你一起放一次风筝就天打雷劈,老得埋进土里了也没人娶我……”
小孩满意了,两个人聊聊这聊聊那,毕易安不想让他难过,就给他讲自己小时候的囧事。她说自己小时候很怕家附近的一条大黄狗,有一次看见那条大黄狗被一只小黑狗吼叫,吓得节节后退,遂东施效颦,也学小黑狗跟那条大黄狗对叫,结果被人家追着咬了一路。
小孩儿被逗得哈哈大笑,一会儿就天暗下来了。
俩人到客厅里去吃饭,饭桌上的菜肴异常丰盛,堪比满汉全席,却不见其他人,只有她和小孩两个人。
毕易安有些奇怪地环顾四周,小孩却毫不介意地坐上木椅子动筷了,还一边催促她:“快来吃啊,这个很好吃的。”
毕易安尴尬道:“那个……”
老管家微微一笑,道:“夫人不在家,相爷今天不回来吃晚饭了,他还有要务处理,遣人吩咐我好好招待您。”
毕易安愣了一下,有些扭捏地在饭桌旁坐下了。她一边不太是滋味地夹菜,一边心想,莫非他们家惯常是这样的?难怪小孩要跑出去了,官二代的日子也不怎么样啊……
“你吃这个,平时都不做怎么做的,玉兔子。”
小孩只比饭桌高一个头,费力地给她夹菜,毕易安答应着将饭碗送到他面前,小孩高兴地把一只看起来颇像兔子的小点心放进她碗里。
那小兔子雪白柔软,入口像是糯米团包着不知什么夹心,又甜又糯。毕易安赞道:“好吃。”
小孩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你再吃这个。”
一顿饭下来,毕易安的碗里堆满了小孩给他夹的菜,原本想要推辞,看见小孩那样开心的样子,又不好意思开口了。爹娘不疼、猫狗不理,小伙伴也欺负他,这样开心的日子也许对他来讲还很稀少的。
俩人吃过饭又在院里散步,月明星稀的夜晚,空气很清爽。
小孩忽地神神秘秘地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毕易安好奇地被小孩拉着走,他们穿过后花园,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小角落,堆放着各类杂物,盖着破破烂烂的毯子,墙角结着蜘蛛网
小孩身手矫健地爬上了杂物顶,满脸灰尘,像只小花猫似的狡黠地笑道:“你也上来呀。”
毕易安紧跟着爬了上去,故意显得慢吞吞的,半天才吃力地爬了上去。
小孩向外一指,道:“你看!”
毕易安顺着他看去,顿时被惊住了。
原来杂物的高度正好把他们托着,能看到墙外的景色了——那是皇城的夜晚,星星点点的火光是商铺和大户人家的灯笼发出来的,与月光混合着投影在皇城上,一切都显得光怪陆离,在漆黑的静夜中让人心里无端地生出一种孤独。
皇城的夜景也是让人惊叹的,但与极乐都的繁华热闹不同,这里的夜景让人生出无限向往之情,没有极乐都那种暗潮汹涌的危机感,这里平静地活色生香。
小孩托着腮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又笑道:“好不好看?”
毕易安叹道:“好看。”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这么想的。我也喜欢。”小孩道,“等到了中秋的时候,还会升孔明灯,那时更好看。”
小孩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你……你来吗?我给你准备最好的月饼。”
毕易安一怔。小孩的眼神又期待又卑微,盈盈地盛着灯光,让她说不出假话。
她一向是心大的,突然来到此地还能淡定自如地陪着这个小孩一起玩游戏,她从未考虑过明日要去向何方,也不去考虑过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总是这样随波逐流着的,可是,对着一个小孩失信,也未免太没品了吧?
于是她垂下眉眼,岔开话题道:“至少明天我应该还在,到时候我们一起放风筝好了。”
小孩眼中的失望一览无遗,他难过地道:“那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毕易安心脏一颤,这个应该不算承诺吧?留个念想吧……可是倘若这念想一直留着,似乎也是种残忍的行为。
她几经挣扎,道:“一定会。”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道,“世界就那么点大,怎么可能碰不上呢?”
小孩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忽作忸怩之态,“那、那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他似乎是觉得这样有点失礼,又往回补:“或者,或者你告诉我你的名字也行。”
毕易安一愣,失笑,胡诌道:“我叫毕安,安稳的安。”
那小孩顿了顿,神情似是有些失望。可是他越这样,毕易安越想逗他:“你就这么想看我长什么样?”
小孩顿时害羞了:“没、没有……”
他脸上飞起一层红云,配上那张稚嫩的小脸好看得不得了,毕易安戏谑道:“万一我面具下其实是一张比妖怪还丑的脸,你不就不喜欢我了?”
“谁说的!”小孩急急地道,“毕安你、你眼睛很好看,不丑。”
“哦?”毕易安摸了摸下巴,“这么说你承认你喜欢我了?”
小孩在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面前晕头转向,懵道:“是……是啊……”
毕易安闷声笑了起来,小孩觉得自己说的好像没什么问题,又觉得她笑得奇怪,便羞愤着脸不说话了。
皇城规矩多,到了点就要宵禁,毕易安和小孩溜了回去。
小孩又说他还有东西想给她,不肯让她回客房,让她悄悄地待在他房里。
毕易安无奈极了,虽然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到底是男女授受不亲,等他长大了再想起来这就是桩黑历史了。
她只得待在小孩的房间里,小孩跑了出去,让她等他一会儿。毕易安环顾四周,不愧是宰相的小孩,卧房内多么多么漂亮暂且不说,还有一面墙的书架,都是些难懂的书籍,除了纸质书,还有玉帛、竹简,摆设用的文房四宝、玉雕,等等。
她一边等一边观赏那些东西,忽地一愣。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摆放着一面没有镜框的圆镜,用石台稳稳地托着。
这……这什么情况?毕易安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触摸那面圆镜。镜面顿时爆发出一道熟悉的白光,毕易安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过了片刻,她微微眯开眼,周围的环境却没变,还是原来的样子,连那面圆镜也摆放在原处。
毕易安错愕地想,刚刚那个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怎么会什么都没发生呢?
就在这时,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毕易安回过头去,与来人对上视线,相继一愣。
来人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相貌俊美,一双眉横飞着,眼神中还有一丝冷冽尚未收进去,右眼下一颗泪痣十分明显,那几乎是他的标志之一——
毕易安惊地一声“白师兄”就要喊出去了,那人迅速反手关上了门,看似冷静地锁门,手却不住地颤抖着。
毕易安大脑转的飞快,那神似白慎行的少年一身便服,不像入室偷盗的,或许他就是这房间的主人。可这间房间的主人应该是宰相府的那个小孩——难道那小孩就是眼前这人?细想起来似乎确实有些像,莫非是那古怪的镜子让时间快进了?可是为什么会和白慎行那么像,只是巧合么?……
少年终于锁好了门,用了相当长的时间。他回过头来时,毕易安不知为何心跳得有点快。是和白慎行太像了,她和白慎行才半天多不见,有些隐隐的想念浮上心头。
她暗骂自己是太依赖白慎行了,他不在就不知道要怎么处理事,真不像自己了。
少年表情几度变换,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两个字:“……毕安?”
毕易安回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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